" But I, being poor, have only my dreams;
I have spread my dreams under your feet;
Tread softly because you tread on my dreams. "  ー William Butler Yeats

 

夢境,是另一世界的現實,也是來自另一世界的杜撰。或許你以為你所夢到的,都是你自己失控的想像,但別傻了,難道你不曾懷疑嗎? 你真有那個才華與想像力去促成這一切!?

說不定在夢境之中,有時你我也只是一個個觀眾與聽者…也只是一個個聽命於劇本流程的角色…

 

 

本文撰於2016年4月28日,因版面格式因素發佈日改為2010年。

 

Level I:Manceaster Rock City

 

曼徹斯特。但我怎麼知道這裏是曼徹斯特?

 

「別想這麼多了,我們得趕緊去幹活了! 」走向前來的,是位年紀稍大個我一兩歲的女子,看似是個男人婆,也很有可能是雌雄同體。她/他穿著袖子刻意剪破的T恤、俐落的格紋褲以及老舊的軍靴…不過以龐克族來說,她又有點太俐落了。她/他堅持說她是我的親生姐姐 (p.s. 在現實生活中我並沒有哥哥姐姐)。唉,每次深層夢境之中的隨行者(或是所謂的"地陪" ) 都是男的,至少這次終於有些變化了!

 

這次的工作是幫一些當地的小樂團打打雜…是吧!? 又要擦油漆了嗎? 正當那位"大姐"把我硬帶到某樂團的練團室時,我立馬感覺到事有蹊蹺,因為他們看見我的時候,那般驚喜歡欣的表情,活似要頒個諾貝爾獎給我這麼一位平凡的修繕工。所以,這次又有什麼搞頭了!? 又上了賊船了嗎?

 

「我需要你的幫忙,明天我們就要去美國做第一次的巡迴演出了,可是新專輯的進度遲遲落後,再不寫歌的話很有可能會被解約,可是我們老闆又完全不留空閒時間給我們,一直排行程,一直排…我的團員們個個身心俱彼,早就失去了創作的動力了…」

 

「所以我該如何幫你? 我其實不會寫歌,我只是個修房子的啊!」

 

而且我不是玩這種音樂的。記得在夢境之中我感到相當尷尬…老實說這些樂器…木吉他、電吉他、貝斯、鼓、鋼琴、大提琴、豎琴…我都不會彈,應該說基本的樂理是懂,但是若要講究彈奏技術的話…應該要把我送給龐克樂團吧!!??

 

「你聽好了! 我現在腦海中想到的任何旋律,任何節奏,你都聽得見! 而當你聽見的同時,我就可以自動地寫出來,寫在紙上,不必跟團員們練習,不必使用樂器,我們就這樣寫歌,一個晚上應該就可以完成一首!」

 

他費勁地跟我詳細解釋一番之後,我才終於了解他的意思。所以這次我得憑著想像力(被他要求才開發的想像力),來捕捉、轉譯並紀錄他腦海中任何關於音樂創作的線索,就像是一套「心靈感應的DAW」就對了!

 

於是我們花了一整天設法擷取靈感。我跟著他在城裏到處晃,見了不少同行的朋友,並應我大姐的要求,去找一位她非常心儀的偶像…

 

「你好,我是Johnny Rotten! 幸會!」

 

「屁啦你哪是Johnny Rotten!! 你不是Johnny Rotten也不是John Lydon! 我知道John Lydon的長相,我知道他從Anarchy in the U.K.到PIL的The Flowers of Romance的長相! 而且他應該是倫敦人吧! 怎麼會在曼徹斯特玩樂團!?」

 

「意思差不多啦,我就是Johnny Rotten…之類的! 喂小子,你也別太有把握哦! 若我說這裏是利物浦的話你說不定也會相信,我說這裏是伯明罕的話你大概也不會懷疑,小子,你從沒來過英國對吧!? 」

 

這位號稱"Johnny Rotten"的男子,是挻帥氣的,且一頭深楬捲髮,並且臉型寬圓,穿搭造型比龐克族更率性一些。他的談吐與性情,乍感是蠻知性,蠻機智的,但很吊兒啷噹,並且還很幽默、古怪,也十分無厘頭。他不是Mark E. Smith也不像Mark Stewart…不對,這些棕髮馬克們不是這世界的長住者…可眼前這位,如此老神在在地與我應對…絕對是個local中的local啊!

 

所以…我強烈感覺到他是個Resident…

 

The Residents,記得那個The Residents嗎? 是一個相當詭異的樂團,他們來自舊金山,團員從沒露面,早期時代團員就連現場演出時,也總是戴著眼球的面具。對就是那個The Residents,The Third Reich ‘N RollEskimo還有我聽了總覺得很毛的Duck Stab…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吧!

 

而現在我們稱呼夢境中另一世界的長住者叫The Residents,他們通常已經不再存在於你我所在的現實世界。來到夢境世界時,我偶爾會遇到他們,因為我認得一些人…通常是一些已逝的搖滾明星、電影明星或作家之類的,偶爾也會穿插一些已故的親人與朋友。

 

就在我逕自思索的片刻,我們所在的餐館裏面,竟然每一個人的頭都突然變成了The Residents的大眼球! 甚至有的人的頭因為向後仰而卡到了椅背,所以眼球變成彎曲、半融的狀態~ 他們竟然以這種方式在戲仿達利的名畫"記憶的永恆“! 接下來我依稀聽到那位偽Johnny Rotten在跟我說悄悄話,他說「別想過頭了,小心別露出破綻!」原來不管我身在何處,不管是自己的夢境還是夢境中的其他世界,我的思考都會扭曲夢境。於是稍感驚恐的我立馬收心,反正就是跟著他們走,把差事完成,我就可以前往下一個夢境了…

 

我的假大姐被那位假的Johnny Rotten迷得神魂顛倒,她好像真的相信他是性手槍的傳奇主唱!! 於是她就跟著這位龐克部族之中的滑頭紳士一同遊玩,晚上她也跟他住在同一間公社,與其他龐克族們一同徹夜狂歡。而我,我則和那位樂團的團員回到練團室,整個晚上都在幫他寫歌。

 

這間練團室不會很大,感覺像是少了傢俱的一般住家罷了。窗櫺有些老舊但整體看來十分怡人,書桌上擺著各式各樣的紙筆、唱片、打字機…沒啥空位可以寫東西了。我坐在那位團員旁邊,做著我該做的事情,基本上就是放輕鬆,聽他腦海中的音符,看他記在一種特製的五線譜紙上面,不過書寫格式跟我所知的五線譜不太一樣,但也不至於像XenakisCardew或John Cage那樣完全跳脫了五線譜的形貌。其實我完全看不懂他在寫什麼,但就當他在看那些譜時,我又同時聽到了譜上面所寫的旋律。

 

「這是爵士,但不是大家所知的爵士音樂,爵士不是一個形容音樂類型的詞句。爵士是一種方式…是一種速度的測量方式…」他如此為我解說,但我真的聽不出也看不出他寫的東西與爵士有什麼關係。

 

雖然已是深夜,但眼見窗外的天色依然只是微暗,看著看著…眼皮愈來愈重,愈來愈想睡…竟然在夢中還會打盹啦!!!! 是真的很想睡啊! 眼睛屢屢合上,合上時看見的是一片片的黑暗,甚至有種與當下情境瞬間斷線的感覺。不過每當我頭快趴向桌上時,他會用手把我的頭扶住,他就這樣一手寫譜,一手扶著我…

 

接近天亮時,歌曲完成了,我們"聽過"了一遍…天啊不會吧! 就是這首歌!? 這就是…原來他是…!?!? 原來我真的來到了…!?!? 不行,不可以再繼續想下去,會出事的! 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就好。

 

「這首歌將會名留青史吧!」他很開心地說著。

 

不過他已經累到不成人形了。這時他的經紀人來了,我也覺得這不是我第一次見過這個人,但感覺不出什麼來…除了他是個大混蛋以外。經紀人以威脅的口氣質問他們到底要不要去美國巡迴,這時我才知道,原來這場巡迴是有那麼點可有可無,原來他們也只是去幫人暖場罷了,而且能去幾個就去幾個,不必全員到齊。團員們個個無奈,但最後還是收拾了行李,剩下那位作曲家,他還在猶豫,他說他很累,他不知道,他還想寫歌…經紀人連聽也不聽就氣沖沖地奪門而出。

 

最後我跟他還是來到了車站。我一直反對他去美國,因為看他人都累成這樣子了,而且被經紀人這樣對待還有尊嚴可言嗎? 但他反覆地說他一定得去,不去的話一定會後悔一輩子的,後來我們吵了起來。

 

「你聽到剛才經紀人說的話了嗎? 你跟他說你很累你只想睡,他卻說上了飛機瞌些安非他命就不必睡了! 你說你想寫歌不然沒新專輯,他卻說你們沒資格要求做什麼工作…」

 

「可是,不去的話會後悔一輩子的…」

 

然後不知如何,我開始大哭,他也開始哭了起來…

 

…為了夢想,他們成了夢想的奴隸,但就算如此,夢想還是死去了。

夢想蒸發了,變成了稀薄的幻夢與空想…

可是他追求的明明不是這些空想,

但你看,他們一個個就像牲畜一樣,被趕著去追逐不想追逐的事物…

 

就在此時,大姐跑過來搬救兵,她說那位偽Johnny Rotten在車站的另一邊引起了暴動… 這是啥米情形!? 但我就這樣被大姐拉走了,無奈地目送那位團員上了車…他回我一抹淡淡的微笑,之後我再也看不到他了。

 

來到了暴動所在地,原來這群龐克族帶領著一群工人在抗爭。我跟著偽Rotten在一旁靜坐,他也跟我聊了起來,我提到了寫歌的經過以及與經紀人之間的摩擦。我說這些唱片公司的老闆把有為的年輕人當做牲畜一樣對待,真的,就粗野的農夫跟他們養的牲口! 就是這樣子。

 

說什麼獨立音樂運動,說什麼龐克世代…看看這些經紀人的西裝,看看他們接受訪問的神情,他們在報章雜誌上的發言,什麼搖滾傳奇、改變音樂歷史的推手…原來全都是一場戲! 噁心死了! 說是生意人倒不如說是農夫,說是農夫倒不如說是屠夫,而且,他們根本毫無人性可言! 他們的工作就是…時間到了就趕著一群群的牲畜們去吃草、餵藥、注射疫苖,然後時機到了就把他們給宰了,送到市場上賣個好價錢。

 

對唱片公司而言,樂團不是樂團,是牲口,音樂也不是音樂,只是牲口們無所意涵的嗥叫…

對我這麼一位相當熱愛音樂的人而言,這場夢相當寫實,相當殘酷……

 

「跟那些年輕人經歷一天之後,心都碎了」我邊說邊哭著。

 

「你看,我跟他們不一樣,我無法受控,我討厭唱片公司,我討厭社會體制…所以我一輩子做盡了象徵性的抗議,象徵性的音樂創作,過著象徵性的生活…說穿了也全是無用的抗議,都是無用的象徵…都沒用的…」

 

「至少他寫了一首好歌,不是嗎?」

 

「是啊,你記得他的歌,卻不記得我是誰! 你都不認真聽我的音樂!」

 

「什麼!? 你到底是誰?」

 

「哼,曼徹斯特!? 你以為曼徹斯特真長這樣子嗎?」

 

 

(第一段夢境結束)

 

 

 

Level 2: How To Train A Godspeed Chaser

 

我還來不及回答那位偽Rotten,突然一陣恍惚,接下來我發現自己已在另一場夢境了。

 

「這兩位傷得太重了! 已經沒救了」

「你們剛都看到是誰下手的吧!?」

 

大家都點頭回應,除了我以外,我還在為剛才於曼徹斯特(之類的)發生的事感到傷心難過。現在我在救護車內,與兩位醫護人員以及兩個身負重傷的被害者共處一室。其中一位重傷者眼珠已經半懸在外,隨著車子的震動而稍稍旋轉,他的下巴已嚴重變型,那樣的一張臉似乎在看著我,我也看著他,雖有些駭人,但當下我十分鎮靜。

 

「你沒幫他們兩位繫安全帶,他們不會從擔架上掉下來嗎?」

「不會掉的」其中一位醫護人員笑笑地回應了我。

 

車子抵達醫院之後,我跟著他們下車,並仔細打量所在的環境。應該是晚上八九點的時候,應該是座相當先進的城市,應該是在未來的世界,或是說在另一世界之中離我們的現實較遠的年代。

 

「菜鳥! 喂跑腿的! 過來! 」我聽到有人在叫我,是一位警探,看來他官階頗高,並且聽旁人說這件離奇的兇殺案已交由他來偵辦。

「今天由我負責訓練你。你是通訊官,你負責傳達機密指令給警署總部,現在,我要你幫我去那裏發佈一則通緝令,就是剛殺了車上那兩位的兇手的通緝令。」

「發佈通緝令…難道不能用通訊系統嗎? 熱線電話? 網際網路?」

 

「在這個世界之中,電訊傳輸的速度,不會跟你跑腿的速度差太多,或者說,你的跑腿,就是這個世界的一種電訊傳輸協定。總之記得運用你的想像力。跑得愈快愈好,我們快沒時間了」

 

於是,我開始在黑夜中狂奔,道路車子太多了,所以我改以在屋頂上不斷跳房子不斷跑步,雖沒有到飛翔的地步,但跨出的每一步都蠻遠的。同時這座城市的屋頂,其實頗像是連貫得起來的步道…

 

對了,差點忘了,我可以改變這座城市的構造。

 

我到處找路,後來跑入了車站總站,繼續到處尋找室內通道,腳步從沒停卻,急迫感更令人快喘不過氣來。在夢境中跑步是不會累,但找路很累。後來我來到了商店街裏的一間服飾店,急忙給店員看我的證件,跟她說明我是警察,必須使用這裏的一個預設秘密專用通道,是的,這就是我運用想像力變造出來的情境~ 我必須自行創造出一條捷徑,不然會一直在這個夢境之中鬼打牆。她帶我走入了試衣間,打開了櫃子,果然是一個通道。但是…

 

一走進去這個通道,一瞬間一片黑暗…眼前一切全都消失了…

 

不過我已經累積了不少這方面的經驗~ 之前在另一個夢境之中,曾經遇到一位頗有經驗的"車手" ,他有教我如何"開路"。於是我閉上了眼睛,用聽覺與腳步創造出樓梯與通路,不一會兒,我就找到(創造出)門了,門一打開,我已到警署總部的大廳了。

 

我衝向櫃台,向臨櫃人員出示了我的試別證。其中一位女仕拿了一個廣播裝置給我,原來我要立即以口說傳送通緝令。於是,我對著麥克風開口說話了…

 

我不知道我說了什麼,只知道一開始我得聲明此項通緝令的層級為紅色警戒,接下來我以英語唸了一段包括密語與文縐縐的官腔公文的聲明。

 

原來,在這個夢境之中,我的存在就像是一則加密的電子文件…一則擬人化的電子檔案…

總之,我知道自己的訓練已經「過關」了,接下來,我又被送到另一個夢境去了……

 

(第二段夢境結束)

 

 

小結:

 

真實與虛構,或許僅是暗夜與白晝之別,而它們一同構成一天,它們皆存在於此世界。

 

目前個人對於"曼徹斯特"這則夢記的解讀,是認為那是一個杜撰而來的故事情境,不是真的,但所謂的 “真" 與 “假" ,在深層夢境之中,似乎也無絕對的對立關係。

 

不過,總覺得這個故事情境的「原作者」,可能不只有我,可能還另有其人,特別是那位自稱Johnny Rotten的人 ,太奇怪了,他竟然可以來去自如,又好像可以控制我的夢境! 而如果這全是我自己在夢境中構思出來的情景,那只能說…人的心智還真的潛力無窮呢!…不對…是我人也實在太閒了吧!

 

至於這則故事的意涵…唉,「英倫夢覺」啊! 明明是場夢,卻讓人徹底地夢醒,太諷刺了。夢境中的那段譬喻真令人心酸:經營搖滾樂團是種低賤的農牧事業。所以那所謂的「27俱樂部」到頭來也不怎麼神秘了,有的人受不了了,有的人在過程中不慎意外「中毒」身亡了。唉,表面的光鮮亮麗,是黑暗真相的絕對承諾。搖滾樂的虛幻面實在是太要命了!

 

一層又一層的神化,一層又一層的迷思…一層又一層的異化,一層又一層的謊言…粗野的生意人們繼續收錢,愚昧的食客繼續縱放口慾,然後一切一切再包裝成為文化、次文化…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不斷惡性循環,繼續腐敗,直到音樂全然死去的一天。

 

所以,假如另一個世界真正存在的話,搭乘夢境列車前來探訪的你,又想對那些英年早逝的孩子們說些什麼呢?

 

至於第二個夢境,就不知花生神摩樹了,反正麻吉們沒那個耐心看到第二段去,哈~!

 

(後記完)

 

p.s. 夢誌系列恕不提供分享,敬請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