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at happens to a dream deferred?
Does it dry up Like a raisin in the sun?
Or does it explode?"
Langston Hughes

 

1.

一股醒鼻的水鏽味滲向我的頭頂,氣味化成渾沌倒錯的音韻,起舞於我即將甦醒的身軀。

窗外雨正下得狂亂不羈。

稍睜開雙眼,發現自己身處於陌生的房間裏…

 

 

何止是陌生,這房裏的一切一切,皆是如此的簡陋老舊:龜裂的藍色牆壁,深檜色椅子,椅背的木頭無比腐朽並有反覆釘裝的痕跡…

 

邊角破裂…不,是根本掉了一塊小木頭的木桌,單調擺著褪色的搪瓷水壺跟破舊的餐巾,櫃子上還有一些不怎討喜的老舊燈具。沒一樣如詩如畫,我也看不到一樣屬於我的東西…

 

…屬於我的想像的東西。

 

所見一切皆似是形與物之間的剝離,如肉與皮不再緊密,如死亡反覆跳接於生命的脈動之間…

 

…硬生生掉了一塊肉的桌子…

 

不得不合上眼睛,重新調整一下視野與心緒之間的距離。

 

與我同床的是一位陌生男子,當我準備起身時,他順而放開我的手臂,頭湊向我身後,依然熟睡。

 

似乎聽他發了一句含糊的聲語,之後他繼續打呼。他仍在作夢。

 

如此極端的陌生感衍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懼,而那令我不敢獨自下床。

 

轉身臥向那位男子,他的肩膀隨著鼾聲微微波動,順著那波動我輕嗅到了他的特殊氣味,那也是我的氣味,漸漸的,我感覺看得到他緊閉的雙眼正在眼皮內窺見的一動一靜,那也是我的夢,不,那是昨天我們發生的事。

 

向前給他一個輕輕的擁抱之後,我起身走出臥房。短得突兀的走道將我帶向了房子的前門,剝落的紗窗與變形的框欞,框著一片消沉的雨中天色。

 

雨水紛紛打在陽台上歪斜的柵欄,柵欄盡頭露出老木塊的層層裂紋,那似是灰髮的外層,襯著濃如焦土的棕楬朽木。這些線條無所意涵,無所美感,它們甚是詭譎、怪誕…不,那更像是一種「頑劣」。為什麼? 你會不禁納悶為什麼如此的事物,竟然如此坦然地存在。

 

♪♫…And it’s the rain that they predicted
And the forecast every time
The rose has died because you picked it
I believe that brandy’s mine… ♬♩ ーTom Waits, “Strange Weather"

 

雨水沙嗓的廝喊,伴隨著收音機傳來聲聲古怪的藍調歌曲。

 

雜草叢生的前院,左方車庫前坐著一個一聲不語的老人,手握長槍,嘴巴開開眼睛直視遠方,彷彿看見了雨中若有的海市蜃樓。他邊發著他的呆,聽著收音機,偶爾搖一下屁股坐著的搖椅。

 

「早餐馬上就好,警監!」

我回頭探尋後方傳來的叫聲,廚房裏的阿婆正對我微笑地問好,

她的微笑更似意謂著早對我的一臉詫異司空見慣了!

 

我回頭走向臥房,但被一邊的客廳所傳來的腳步聲給叫住。

“Bonjour! Québécoise!" 是剛才那位陌子男子,他一邊穿鞋一邊招手要我進客廳來。

 

「睡得好嗎? 親愛的…」

他是一個眼睛會說情話的俊俏男子。

我淡淡地點了頭,並且無法自拔地繼續打量客廳裏的每一物。

每一分一寸的頑劣。

 

「妳還好吧! 覺得不舒服嗎?」

我笑笑地搖頭回應,發愣看著他穿上靴子。

 

的確,換上女兒身在夢境中活動,多少會感到有些不自在。像是腳步的重力,身高與手的力道掌握,甚至嗅覺、聽覺與方向感的掌握,都有所不同。不過身輕有身輕的優勢,當女孩也有當女孩的好處。

 

「我跟警長說我只跟女孩子旅行,但是依規定來這裏辦案子一定要有警務人員陪同,所以他才臨時調妳過來,希望妳不介意。」

 

「什麼? 我升官了嗎? 哎呀這可好了…」難怪剛才阿婆叫我警監啊!

 

看著沙發上攤好的換穿衣服,紅色格紋的法蘭絨杉,右上角嵌著比例不太對勁的大大金色星徽。一旁還有一把左輪手槍、槍套與披風。色深如血的茜草紅。

 

「是什麼任務? 我適合嗎? 之前我只當過通訊兵跟監考官呢!」

「適合,他們說正好妳對這裏也有相當的了解,

所以就像腦子裏有踏腳石一樣,遇到危險還可以安全走出夢境的時空激流。」

「危險嗎?」

「嗯,危險。不過放心吧! 我們不會有事的。」

他已走向我身後,摟著我的腰,反覆輕吻我後頸。

 

可是這裏是哪裏? 他又是誰?

 

「其餘的,我們上車再說吧! 記得在別人面前,我還是得叫你警監,妳也得稱呼我為神父」

 

看著他腳上一雙俐落的馬汀靴還有像鸚鵡發癲的一頭亂髮,我笑稱他是個狂街傳教士。

 

他大笑地回應我說:「更好笑的是,我根本就是個無神論者啊!」

 

簡單吃完早餐之後,我們在老人的幫忙下選了一台小卡車上路。

 

「所以任務內容是什麼? 要處理什麼問題? …不,你能先告訴我我們在哪裏嗎?」

「三角洲」他板起嚴肅的表情,專注看著前方。

「三角洲!? 什麼三角洲!? 哪一個三角洲? 」

 

你知道的,在夢境世界之中,詞語不只像面面明鏡,甚至像是顆顆佈滿千百面不規則鏡面的貓眼石……

 

「妳知道的,三角洲…人人說著一口道地南方腔英語的三角洲。」

「是夢境三角洲吧! 誰知道呢? 可能只是某幾個人、某幾部電影與某幾段記憶一同瞎湊出來的複合地域呢!」

 

神父一臉深沉地回答我:「不,這裏正是密西西比三角洲,正是美國南方的那個密西西比三角洲,而這,也正是問題所在。」

 

「不對不對,我雖然沒去過密西西比,但這裏肯定不是那個三角洲。這裏是夢域,我沉睡了後還通過了層層關卡才過來的,來這裏需要權限考核。所以這不是真實的地方! 絕對不是! 」

 

「甜心妳錯了,這裏密西西比三角洲,而那正是問題所在。問題就在於…這個地方,自以為是自己所想的那個地方。美國,夢境認定自己是美國~就是美國。這是很大的問題,非常大的麻煩。」

 

夢境逕自限定了自己的身份,並混肴了真實與夢之間的差異。

那就像是個機器人突然以為自己是個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人又突然自以為是上帝。就是上帝。

 

「這是誰的夢境?」我有些焦急地反問神父。

 

「這也是問題所在,目前沒人知道是誰創造了這裏,或是嚴格地說,是誰『控制』了這裏。長居者遇到了很多麻煩,說這裏最近一直在出事,他們怎麼做都停不下來的怪事。長老們回鄉去問問兒子孫子們,得到的答案也令人匪夷所思,連他們後世的年幼孩子們最近都常做惡夢。」

 

「我知道了。 看來的確出事了,神父!」

 

三角洲不該是如此的。就算沒去過的人,也會透過夢境、小說、詩歌與電影,在腦海中幻想三角洲的情境。美國,這世界上有各式各樣關於美國的想像,各種白日夢,各種預示夢,以及各種清醒夢。美國有各式各樣的詮釋,不斷流通,不斷淘汰,不斷換新。所以夢境中的三角洲,在哪裏都行,夢境中的美國,什麼都是,也可以什麼都不是。

 

「妳知道一個人自以為自己是什麼,卻明明什麼也不是,那意謂著什麼嗎?」神父繼續眼睛直盯著路開車,耳朵則萬分靈敏地等著我的回應。

 

「什麼?」

「瘋狂! MADNESS! M=A=D=N=E=S=S,MAD-NAY-S!」他甚至學著南方口音大喊Madness。

我笑了出來,但是神父說我的笑意之中不禁透露出一絲恐懼。

 

美國。AMERICA,Amerika,Der Verschollene,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

“America two dollars and twenty-seven cents…America why are your libraries full of tears?…"

 

就像太陽、月色、星晨、傳說與夢想,美國應該在一串串聯想與思潮激流之中不斷幻化,一串串的腦袋都在改變它…

 

“…Let it be the dream it used to be.
Let it be the pioneer on the plain
Seeking a home where he himself is free."

ー “Let America Be America Again" by Langston Hughes

突然想起小時候在幼稚園聽到大姐姐們彈奏老黑爵與肯德基老家,那是當意義還追不上感覺,當感覺還追不上直覺的年紀。

 

而現在,連個夢境也會被激進的身份認同問題給糾絆住。

 

「妳看有多荒謬,因為這裏是美國,所以我成了個神父,而你是個條子。因為這裏是美國,所以宗教代表救贖,警察代表法律,而槍…就成了正義…」我低頭看了掛在肩上的手槍,無奈地搖了搖頭。

 

因為自認是什麼,所以就會做什麼;成為了什麼,好來造就自認的什麼…

 

「你本來是什麼? 除了當個稱職的無神論者之外?」

「裁縫師? 不對那是我老爹,我平時是個小兒科醫師,應該是吧! 或者那只是我的上一層夢境…」

 

他說最近有幾個孩子時常夜半送來看病,發燒、驚嚇、嘔吐…卻也查不出什麼病因,大家都毫無頭緒。不久後,他開始夢到一些奇特的情景,應該是說,他"看得見"孩子們的夢境…在他的睡夢之中。

 

神父解釋說,有許多孩童的夢境,構造跟大人的頗有差異。打個比方來說,從大人的角度來看,孩子的夢就像是一顆顆小巧的玻璃彈珠,並從彈珠外端看來,就是一點朦朧糢糊罷了!

 

可是,在彈珠裏面的孩子,卻像是身處於一個極大的玻璃魚缸,他們通常都在缸裏自行玩耍,並且偶爾可能會跟其他孩子的夢結合在一塊。

 

最特別的是,這些孩子只要一轉身,便可以看見魚缸外的世界,也就是其他人的夢,同伴的夢,大人的夢,死人的夢,美夢,惡夢,夢中夢…所有的夢。

 

然而這位無神論神父,看來年約三十好幾,的確仍擁有像孩童們那種窺夢的能力,並且他自己的夢境,也依然保有大玻璃缸一般的架構。他說他在睡夢之中,時常會看到別人所做的夢,甚至可以透過孩童的夢境折射或反射,間接看見他人的夢,但無論看見的是什麼,一切皆像匆匆來去的影子,看得到卻抓不住。

 

最近他在孩童的夢中,看到一連串可怕的夢魘,夢的情節全是孩子們不懂的事情。

 

但問題是,他們開始懂了。

 

透過窺夢,孩子在夢中看見其他孩子在戰火之中逃竄,接二連三的空襲爆炸,無盡的哭喊與無比的創痛。

 

還有大人們的夢,那皆是永不停歇的新聞畫面,政客的激烈鬥嘴、各種遊行暴動、警民對峙、恐怖攻擊、兇案現場、災難現場……

 

除此之外,這些新聞報導在大人的夢境之中開始衍生出更多暴戾的場景,像是私刑、虐殺與詭異的宗教儀式。

 

「有一個小男孩剛失去了哥哥,他在夢中看見媽媽反覆做的惡夢:一群長年來貪汙的壞警察組成了秘密結社,並將一筆數目龐大的黑錢拿來做賞金,從而創造一個殺人遊戲:社團中只要有人殺了一個與他們不同種族人,全部的錢就歸他所有,他可盡情的花,花到下一個成員又殺了一個人…剩下的錢又歸新殺手所有…直到下一個成員…」他既氣憤又感傷地述說著所見的場景。

 

我聽到頭皮發麻,不時發冷顫。這是一個相當駭人的惡夢,來自於被害者家屬無助的陰謀論推測,他們盼不到正義,心神便如此被邪妄所盤據,猜想著各種理性得過頭的前因後果,說是種妄想,倒不如說是一種慰藉…但是在我與神父眼中,不論對當事人是好是壞,這樣的夢境,就如同把一個人的靈魂碾得血肉磨糊了!

 

然而,之所以是惡夢,是因為最可怕之處即為夢所「倒映」的真實:現實是,就算根本沒有犒賞,根本沒有具體的種族優越使然的榮譽感,就算只需有一丁點意味不明確的快感,連續種族仇殺就會繼續運作下去…

 

那推進的動力已經失控,推進的動機更已失憶、失神、失魂…

 

「神父,我前天也夢到一點不尋常的事。」

「怎麼說?」

「原本只是大學生活記憶重現的普通夢,

突然出現了一位年輕人,他說他快困惑死了,想請教我一個問題。」

「他問你什麼問題?」

「波特勞斯為什麼會當選美國總統?」

神父不斷點頭,他似乎也對這問題深感興趣。

「那妳如何回應他?」

我跟那孩子說,因為美國是一個完完全全的擬像。

我還用手指比了一個半圓,整個美國,完全的擬像。

「好答案。他懂了嗎?」

「嗯嗯,他很激動地說『就是這個!』然後就消失在人群之中了。」

 

神父繼續說道:「至少他是個讀書人,我就真的不知該如何跟小孩解釋了,只能抱住狂哭的他們,想分著點他們的痛苦。

甜心妳知道嗎? 世上果真有比嬰兒出生還要慘烈的哭嚎,那就是純粹在對抗恐懼時所感到的劇烈創痛,所轉化而成的哭喊。

這是召喚死亡的哭嚎,讓夢境四處蔓生著幻覺的燔祭大屠殺,唉…我也快承受不住了! 」

 

他說後來在天堂角養老的曾祖父母與曾曾祖父母,紛紛透過夢境來探望他,還跟他說過幾天就會沒事了,因為…

 

因為這些殘惡的夢魘,都開始不明不白地集中流向了一個叫做三角洲的地方。

 

果然幾天後,他的診所不再有孩童半夜送來急救。

 

然而幾天前入睡後,神父收到了警長的請求。

 

三角洲的長居者,幾天下來已負荷過度,照顧不了這些連番做惡夢的孩子了。雖然不清楚孩子為何不約而同地聚集此地,但長居者還是會為了減輕孩子的痛苦,儘量把他們的夢境做些"處理"。

 

只是,處理的過程之中,他們除了砍了不少街頭幫派、游擊縱隊、還有穿著長袍的幽魂,也殺了好幾組蓋世太保軍隊。一些二戰生存者的長居長老隨之憶起過往,為之深感痛苦迷惑。

 

漸漸的,長居者也不知該依據什麼來獵殺,膚色? 裝扮? 年紀? 他們甚至無法判斷…當他們俐落鏟除孩童惡夢中的惡物,是否反倒強化了情境之中的暴戾快感。

 

更可怕的,是大量的惡夢,彷彿就快壓破孩童夢境的玻璃缸邊界,造成現實與夢境之間的混肴。

 

連日奔忙於如戰場般的殘酷與虛妄之中,三角洲的長居者與一些夢旅者也逐漸受到了影響,這不免危害到夢境此處的運作機能。

 

「邪惡,是恐懼發酵而成的病毒,而惡魔,是病毒感染後,人在鏡子裏看見的自己」

神父如是說。他說他是個解毒者,也是個驅魔人。

 

三角洲的教堂白天有一群長居者排隊,等著與神父談心、告解,晚上又因為收容了孩子的惡夢,老是被放火。雖然夢域中被燒被毀的建物隔日皆會完好如初,但是目睹暴行與火災的人,無論是長居者或夢旅人,心中都還是會積留一絲絲的恐懼。而恐懼,終究會累積。

 

有些長居者固然對此極度反感,他們並不想再負責收拾殘局,說真的他們也不懂該怎麼做才能解決事情,但是警備人員已忙得不可開交。

 

事實上…無論是警務人員,他處的長居者或夢旅人,每天每天都有人過來幫忙處理,每天每天也都有人過來偵查,想找出到底為什麼三角洲變成了這樣子。但每天每天都以失敗收場,並且每天每天,來處理的人都帶著恐懼與悲痛離開。

 

神父說:「現在夢旅者必須持有特別許可才能進入三角洲,新居者也大多暫時被移往他處。我從沒在夢境中遇過紅色警戒…我從沒在任何地方遇過紅色警戒…這還是第一次」

 

「戒嚴…我可真不喜歡自己嘴巴吐出的這兩個字。」我喃喃自語地說著。

 

並且,我們揣測,或許因為戒嚴狀態,導致這裏意義不流通,想像力不自由,自由本身失去了意義…

 

而意義…就像是擱淺的船支一般…失去動能,將即炸裂…

 

已技無可施的警長,只好請來累積不少獨特夢旅經驗的小兒科醫生,希望由他來安撫留下的資深長居者們。在無可奈何(意義不流通)之下,警長安排給他這個神父的角色,並要我緊跟著他,讓一切行動妥當地於規則與協定之下順利運行。

 

「夢旅者與夢旅者之間依然需要一套稱謂系統,但是神父與警監叫起來又太嚴肅了,所以神父你的名字是… 不不,應該是說,那你想叫什麼名字?」

「比利,比利小子。Young Guns的比利小子,有何不可!」

「哦! 演Repo Man演的那部Young Guns!」

他點了點頭,並說「Repo Man 從來不睡覺的…Repo Man Code…」

某一方面而言,我們的破車也很像是核射突變的時光機吧!

帶著兩個傻子遨遊天際,就像Repo Man的結局一樣…

 

比利問起了我的名字。

「Québécoise,Quinacridone Brunt Scarlet,Quadrophenia Red…」其實我的名號可多著呢!

「Q,就一個字好了,Q,像龐德電影裏的Q」

「是阿Q吧!」我苦笑地回了他。

「阿Q為什麼妳也不受影響?」

他這什麼意思?

 

「為什麼妳來這裏也可以思考? 一般夢旅者不會思考,只是像觀光客一樣跟著看看風景、走走流程、探探親…況且啊,現在這裏的人意識都卡彈了! 所以,美國…為什麼妳還可以如行雲流水一般不斷拆組美國的意義? 你怎麼還可以思考,而且還有驚人的餘裕來挪揄、諷剌、聯想、反思!? 你…你到底是瞌了什麼好藥啊!」

 

「誰知道呢? 如果不是上頭放寬了我的權限的話,大概就是我身子裏也流著所謂的『慧血』(wise blood)吧! 說不定你也一樣呢! 親愛的無信仰的神父! 」

 

他聽了後大笑一番…

 

車子駛向遠天高掛的那薄暮時分的太陽。

 

♪♫I got the blues, I got the blues, I got the blues
My man’s got a heart like a rock cast in the sea
Or else he wouldn’t have gone so far from me, Lord, Lord… ♬♩

ー"St. Louis Blues"

 

 

 

 

2.

來到鎮上的一間酒吧。酒保一見我便通知我說警長待會就過來,

比利聽聽後則往賭桌那邊移動,他想跟酒客們玩上兩吧…順便探探頭,套套話……

 

突然發現坐在我旁邊的…一頭刻意染黑的鳥巢短髮,瘦瘠臉旦與一樣瘦瘠的身軀,硬是裏著一身黑皮革,戴著稍具末來感的弧形黑色墨鏡,深不見鏡片內的眼眸。

 

他似是以眼角餘光望向了我,然後稍挑了挑眉,一口飲盡手上的威士忌。

 

他落了九十六滴眼淚,因為他有九十六顆眼珠子。

他是人形蒼蠅,比起神父比利他是個瘋死人的psychobilly。

入夜才戴起太陽眼鏡,生前專做給壞蛋聽的壞音樂…

 

我稱讚了他的客製偽裝。畢竟若能在夢境之中扮演任何人,誰不想扮成經典老龐克!?

但由衷希望他把眼鏡拆來之後,不會立馬變成Corinthian

 

「警監,這兒最近挻危險的喲~!」

「是啊! 看來這兒可以改名叫危險了呢! 」

就算國歌改成Gimme Danger都不會覺得意外了,在這”平行世界”之中的美國…

 

「反正,一直都挻美國的,真正的美國,一直以來的真實美國…」

 

瞧瞧這位草根歌德叛客,一個偽裝得精緻的資深長居者。資深長居者不一定會偽裝,更不會平白無故出現在夢旅者面前。所以…難道他特別想對我說什麼?

 

「哦……對了! 女孩啊,三角洲是哪三個角妳知道嗎? 記好了,是小說家,紅脖子跟巫毒。不過這是妳即將對我說的話,可不是我眼中的三角洲喲!」

 

他說得發笑,不過,他到底在說什麼?

 

「對了,總統大選的事你們在這裏也聊嗎?」

「那等同是鎮上的新毒品啊! ♬♩Some new kind of kick…♬ 不過我sharp得很!」

 

警長是個氣質也有些psychobilly味兒的高大男仕。就如同我的深血莤紅,他一身行頭皆是午夜藍。草根歌德叛客跟警長打了聲招呼後,便起身把位子讓給他坐。

 

「初次見面,警長。」

「幸會,菜鳥兵。這次就拜託妳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地方到到底底是怎麼了? 我想聽警長詳細跟我說明,但他在幾度嘆氣之後,也只回了我一句:

 

「歷史也是一種夢;歷史是倒著走的夢…」

 

於是倒著走的未來,深陷在真幻不明的夢魘之中。

 

比利與賭徒們玩得起興,嘴邊刁著雪茄,大聲喝斥:「你他媽的南方人,害我牌打得跟卡在渾水裏的船一樣。」

“By the mark twain!" 其中一位長居者突然興奮的大叫。

同花順啊!

比利又輸掉了。

「親愛的,我們把四個車輪都給輸掉了!」

「剩座位跟音響就好。」我散漫地敷衍了比利的艾怨…

「我盡量了! 這些南方人個個會記牌啊!」

「剩音響就好了。」

 

我一回頭警長馬上低訴:「聽著,我不能真的給妳警監所有的權限,妳得自己看著辦。如果遇到什麼麻煩,比利會幫妳解困,但妳可真別惹上什麼麻煩。」

「警長,那我有調查權嗎?」

「這!?……沒錯,妳…妳是…有的。不過妳不能調查的事情太多了。三角洲的暴行惡夢妳絕對無權干涉,妳不能逮捕夢者,妳不能調閱他們的記憶,妳不能封鎖他們的意識。」

 

可是,我可以干擾他們的夢境。

 

「分案調查總可以吧!?」

 

他神情凝重,點了點頭。接下來他說:「的確有些事,值得妳去『盤查』一下…但就當『興趣』就好,若別人問,妳就說妳只是在『見習』罷了…」

 

盤查、興趣與見習…

誰知道在夢境的這端,這些事情又會具有什麼獨特的意義呢?

特別在想像與意義的戒嚴時期………

 

 

 

3.

窗外傳來一陣騷動。酒吧裏的客人拾起外套與獵槍,紛紛奔向街上。

比利大喊叫大家住手。

 

只是『國家的誕生』的場景突然映現在馬路上,彷彿夢境這兒是塊銀幕一樣。

我讓天空降下細雨,不久後只見殘舊的黑白影像逐漸溶解於雨針的反覆穿剌。

 

如同好幾條線糾結在一塊的毛線球,確實有一大堆夢境紊亂地纏在三角洲這兒。

 

警長離去前湊向我耳邊說道:「別忘了妳還是有些執法權的,比利也全歸你所管。當心了! 」

 

一位酒客說他們現在得去路巡,解決掉誤闖異境的暴徒。我跟比利坐上了他們的巡邏車,跟著去一窺究竟。

 

 

 

=第3章以下內容撰寫中=

 

 

第4章省略(撰寫中)

 

 

 

 

5.

「去做剪接的時候,妳會把我給刪除嗎?」比利依偎著我細聲地說。

疲累的我漸漸失去意識,反覆輕撫著比利的臉頰,聽不太清楚他說什麼…

 

「…那是一片悠然沉靜的草野,泥土為已逝的昨日所沉鬱,草芽卻欣喜地冒出地面,彷彿孩童閉上眼睛迎著風,新生的枝葉做著生平第一個夢…

 

你以為你即將死去,在絕望的深淵之中,你放棄了憤怒與廝吼,盼望只有記憶死去就好,只要痛苦死去就好了…你聽著歌曲,順著旋律,讓陣陣傷悲落入起伏的歌語之中,你漸漸地學會,讓如鬼魅般的記憶,落向思潮的皺褶之中。留在那兒,停在那兒,在那兒湧動,在那兒捲起陣陣漩渦。年輪,刻紋,皺褶,波動。你是個民謠的聽者,民謠的情懷,民謠的韻感,民謠的幽靈,民謠的魂魄…」

 

他說來到這個世界,悲愴皆會轉化成為碎裂的詩語,並僅隨著笑靨湧現,因而情感在此就像是個音樂盒,並且它自己知道自己每次皆重覆著同一首歌……

 

我們不斷緊擁深吻,推動著彼此的身軀,喜悅與絕望交錯地依附在肌膚上每一細微的波動。

 

熱愛著生命,人生中僅有幾次會像初生的草芽般,欣欣然地享受著這般純真與快樂。

熱愛著生命,固然需勇氣與耐力。

因為生命並不完美,並不純真,並不美好,並不具有意義。

邪惡是它的一部份,良善是它的一部份。

時間不會好心等待生命,世界並不會善待生命…

 

「我想我不會忘記你是誰,只是我不打算認識你。」

他笑了笑,以手指拭去我眼尾的汗珠子,並輕輕將我的雙眼合上。

 

翌日醒來,一股醒鼻的水鏽味滲向我的頭頂。

與我同床的是一位陌生男子,當我準備起身時,他順而放開我的手臂,頭湊向我身後,依然熟睡。

似乎聽他發了一句含糊的聲語,之後他繼續打呼。

他仍在作夢…

 

 

 

 

6. 

最近鎮上總是歌聲不斷。路易斯安那的藍調,紐奧良的爵士,曼菲斯的搖滾,福音,民謠…旅者帶來了漢克威廉斯,說要與Lead Belly合唱一曲。彷彿每一個人都懂得歌唱,大家不約而同地以歌會友,以歌說語,彷彿意義再度地流動,從一首歌曲的軀殼跳向另一首歌曲的軀殼,似是幽魂,似是迴聲。

 

就算是烈火四處的暗夜,長居者也帶著吉他與口琴,走入夢魘深處,以歌聲安撫者失魂落魄的夢者們。

 

彷彿他們已看穿一切。光是光,影是影,虛是實,實是虛,但那又何妨?

意義不會淹沉於自身的流變,不會消失於自身的昇華……

 

因而在這裏,人生的頌歌皆是憂藍的小調。那看穿一切憂藍,唱盡一切的小調…

 

一清早車庫前的老人便協同幾位地方的長居者一同彈琴歌唱。

我穿上比利的靴子,越過前院的雜草,走向他們…

 

他們看見我便略帶諷剌地打招呼:「警監!」

 

因為我不懂唱歌,所以其他人皆可隨時加入他們的歌唱行列,連比利都懂得吹藍調口琴,唯獨我不行,於是他們把對我的稱呼『警監』當做歌曲中即興插入的叫喊!

 

「警監!」然後進入吉他獨奏!

「警監! 」他們繼續唱他們的。

 

只是這次,他們來了幾個隨著音樂起舞的老人。

他們跳的舞步前所未見,那是什麼?

「那是巫毒,小女孩,真真正正的巫毒…」

 

回到屋裏,比利換上深藍羊毛杉,喝著他的咖啡。

我摸了一下他的袖子,人工纖維,人工到不能再人工,幾乎嗅得到石油味的人工纖維。

阿婆開了收音機,並興高采烈地跟我們介紹… 客廳裏有台電視機了。

當然是台黑白古董電視機。

 

「阿婆啊! 你們這兒有報紙嗎?」

阿婆遞過來一捲報紙。

比利興奮地翻開,一直翻,一直翻,他到底要找什麼新聞?

「哦不會吧!! 漫畫!?」我吆喝著。

「我想知道連載漫畫換來到這鬼地方會變成啥樣!」

 

「你們兩個逍遙騎士,今天還有什麼活要幹的啊? 沒事吃完早餐就去幫忙除草!」

阿婆對我們發起了牢騷。

 

我看見比利報紙上面的一則標題:

「地方富家千金女,永恆不死的Eloise,即將再生於青春年華」

 

♪♫ Oh I’d love to please her
Oh my Eloise ♬♩

 

這可引起我的興趣了!

看來可以行使一下手上的權限,前來去Eloise那兒盤查盤查,見習見習一下。

 

因為…我嗅到了些什麼…

我的直覺告訴我,

Eloise與三角洲正在發生著的孩童夢魘有關……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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