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ranger / Ø / By The Lake

#1. The Lake: 場域,舞台,圓池,Arena

最先聯想到的是Francis Bacon…畫家法蘭西斯培根的作品(以下簡稱Bacon)。湖畔可以說就像是Bacon圖畫的那種超現實場景,一個盛著所有身體/肉體~Flesh,張力~Tension與欲望~Desire之展現的圓池(rond)。

一個張力展現的場域…

 

 

image

 

這次要來動動腦思考的是『湖畔春光』Stranger by the Lake (Alain Guiraudie執導)這部2013年發行的佳作。

 

P.S. #20191129 這很久以前的文章了,電影上映後不久寫的。當時的分析要領與文述流程可能會比較”卡“,比較匠氣、片面,並且就像下面說的,影像、符號的推衍這方面的角度,這個嘛…現在我的思維觀點很不一樣了,而且這部片至今沒重看過,亦無重新回顧的打算(還有幾個新的企劃想寫,寫完再說)。總而言之,如果本文內容令讀者感到困惑,煩請見諒!

 

此篇筆記的撰寫方式與平常的思路有所不同~ 我選擇以符號的初步推衍,來探究此片所表達的意涵,如此的思考方式後來是覺得限制較多,易趨於形式,並擺明了非玩點文字遊戲不可,不過當初筆記原稿所著重的方向,就是此一層面的觀察,因此就算不甚符合我所主張的解析方式,還是把它彙整出來好了。當然我這裏寫的,都只是此片千百種詮釋方式的其中之一罷了!

 

那首先,先給大家看一下個人看這部片時一直聯想到的Bacon作畫風格,下面僅列兩副他較為“典型”的作品:

p.s. 想看Bacon更美、更精緻的畫作,建議可以去姑狗和tumblr搜圖 關鍵字#Francis Bacon

image

image

至今最能完整呈現性慾死慾之張力,死亡與生命力之暴力,與同性性愛的畫家…

 


接下來,我們把這個場域推向更深的一個層次,影片中的湖畔是砲場,象徵著男同文化的活動場域,也象徵著與一般社會有所距離的”郊野”。

 

image

片中很許多簡單卻耐人尋味的取景,像是如圖所見,遊蕩中的Frank,與草叢中隱約露出肢體的男同…

 


郊野,男同文化,場域,圓池。串連起來了嗎? 嗯嗯那就接下來看~ 

 

這個場域,或許因為同性文化~gay culture有它自己的”自然生態”,同時必須抵抗主流社會體制,所以除了自然以外,還會發展出反叛主流反傳統的態度與交流模式,進而有其文化……一種次文化。

 

這是一個與現實甚有隔絕的場域,這個場域本身,也構造出一種不需探知隱私與身份的社交關係,這些設定、構造的宗旨,除了配合剛提到的同性文化以外,無限展現”縱慾”與”極端享樂”,更是真正貫穿中心的要點。

 

或許因為這種特殊的隔離性,參與者的心態與整個遊戲規則,不但可以顛覆一般人與人之間的溝通原則(該有的認知與關心都沒有),更沒能顧慮到犯罪、安全與AIDS等等問題的急迫性。不過,真的是這樣嗎? 說不定它展現的反而是現實中的現實,真貌中的真貌,所以反倒不尋常,不思議。另外一部題材相關的電影「神秘肌膚」Mysterious Skin之中也有十分殘酷、寫實的橋段,縱然情境架構不同,神秘肌膚所批判的是同樣的問題。

 

想起之前好像是在時代精神紀錄片還是毒品文化相關的報導之中看到一句話: 所有次文化的核心都是腐敗的。

 

畢竟,遊戲規則也只是遊戲規則,犯罪與疾病才是現實~

所以,接下來我們就再推衍一層來探討吧!

 

 

 

#2. The Stranger 陌生、怪客、神秘、去他者…

image

因看不清而縈迷,因看不清而恐懼…

 

當人與人之間的身份、關愛、責任等等,是被主流社會體制與主流文化所強行制約住,這時屬於邊緣、郊野的族群,便很難以正面、率然的態度去認知了。

 

只有男人,沒有男同,只有一家之主,只有社會地位,只有權力,只有異性戀…只有社會分配給你的身份,其餘免談,你就像個傀儡一般,靈魂的關節被細線操控著。而愛與關懷,法律與自由,全部只是依附在這些之下的附屬品。

認知無法結晶,只好以另一種方式,開闢另一個場域來催促認知的形成~回到剛說的那個郊野、湖畔、圓場、次文化。

 

文字遊戲來了~

 

片名的Strangerby the Lake,似乎代表著兩個概念之間的糾結,或是兩個概念的無限推衍。 (p.s. 法文原文片名是 L’Inconnu du lac;inconnu,用法幾乎等同於英文的stranger,指陌生、奇怪、未知事物,用於人則泛指陌生人、陌客;例如Ne parle pas à des inconnus~不要跟陌生人說話;du lac的lac指“湖”,也等同於英文的lake。)

 

剛已經介紹過湖畔Lake/圓池場域rond的部份了,現在來思考看看這個陌客Stranger:它是整個社會中的陌客,因為是stranger,是例外的,因此另闢場域。

但是,在這個湖畔Lake的場域中,stranger卻成了常態,stranger卻是所有人…

那麼陌客之中的陌客,會是什麼!?

stranger之中的stranger,比strange更strange的人…是難以判別的。

 

這個陌客之中的陌客,我的聯想是它似乎象徵者主流意識型態的失敗:無法被收編,象徵一種反叛,一種脫逃,卻也同時象徵者自身的系統之蠻荒、混沌與未成型。

 

image

Strangelove~ 純粹片面的愛的幻影

 

回頭想想片中被Michel剌死的人,他們應該都是欲以破壞陌客stranger這個意念的人~也就是他們想把陌生給去陌生化。第一位是M親密的情人,第二位是認知到M有問題的善良胖胖男Henri,第三位是警探,第四位Frank,我們不知道他最後怎麼了,但他是兇案目擊者…

 

給予本片高度評價的Roger Ebert影評網rogerebert.com(由Michał Oleszczyk寫評),則提到Michel這個角色就像是80年代同性文化的代表原型,也有男演員Tom Selleck的味道。個人則認為Michel很像樂團Frankie Goes to Hollywood的鬍子男。總之Michel對於不太了解過往男同文化的觀眾而言,一樣辨識度極高。說不定這是一種象徵性的諷剌~ 主角Frank對於男同文化及相關的意識型態的嚮往…

但是別忘了,Frank所嚮往的,是80年代…那一體兩面的80年代~ 一面是光鮮美麗幻惑的外表,享樂文化的極緻,另一面則是躲在光鮮背後的暴力、黑暗、疾病與死亡。記得看過紀錄片提到,在80年代雷根政府是擺明不救助同性愛滋患者的,加上來自恐同的霸凌←真的很恐怖很恐怖。

 

唉,當年有多少人死於AIDS…

 

雖然沒比Ebert本人寫得好,但還是值得閱讀,影評連結請至:http://www.rogerebert.com/reviews/stranger-by-the-lake-2014

 

 

 

#3. Ø: 存在於Stranger與Lake之間

image

沉陷無垠黑暗前夕…

 

介於1.湖畔Lake 與2. 陌客Stranger之間…我想像那兒存在一股無形的動力,在推促兩者結合,讓兩者糾結,並讓兩者產生化學作用,造就片中的連續兇殺案件。

 

那個動力沒有絕對的樣貌,沒有絕對的身份與名稱。

 

這部電影最具挑戰性的一幕,就是結局尾聲之前的一片漆黑。在黑暗中觀眾開始思索Frank與Michel下場將如何,以及這部電影所傳達的訊息為何,以及那個”謎”~ 為什麼Michel要殺人~ 要如何解?

 

之前看過紀錄片之中帕索里尼(本誌常以P.P.P為代號談及)對於薩德侯爵作品的敘述~(略述): 當權力與享樂透過性來無限展現,人的身體就會被物化,人與人之間的身份之別,以至道德與倫理關係,就會被同質化,就會被歸零,產生所謂的”去他者化”,最終招致權力完全展現出一種全然失序混亂的狀態…~

p.s. #2019 原來這段話我記在這裏啊;本誌也有一篇關於電影版索多瑪120天的短評。

 

而權力的本質,不外乎是混亂、恐懼與對於死亡的召喚…

 

在權慾的介入之下,性又是如何? 是否比較像是被用來展現的行為或道具? 還是權慾與性之間,根本沒有什麼誰介入誰? 是否它兩者的分化純粹是概念上、文字上所需? 暫且只能說…sex is never just sex~

p.s. #2019 後來接觸更多J. G. Ballard的小說故事(本誌有一系列專文)、更多的書本劇集、體會更多關於政治與極權暴政的黑暗面之後,愈來愈覺得在湖畔春光裏所呈現的“性”其實是相當具有深度的…至少不是四五年前的自己可以輕易解析的吧! 文字遊戲充其量只是皮毛,但做為找破口、切入點的話多少有效。這時還想到…2019觀影清單最後提到黑芬的劇集「老無所懼」(Too Old to Die Young),我提到一篇很不錯的Youtube播客解析,影片最後他比較了片中男角和女角們在性方面的表現:(略述)片中的男人們嗜血、好戰…並且屢屢將權力、慾求、憤怒和性混在一起展現~即相通又混淆不清,充滿控制卻卻又無法控制。反觀女角們卻是分得清清楚楚:愛、性、欲與權力的掌控支配,互不越界。性,男人,權慾,政治…讀者們也來聯想一下吧。

 

所以陌客stranger一詞,接下我還玩味地將它故意誤看成是一個形容詞,加上比較級的形容詞~ strange的stranger,怪中之怪,陌生中之陌生。大概是想到了賈木許的Stranger Than Paradise這部電影的片名了;記得國中破英文時代搞不懂為什麼它翻作天堂陌客,那麼Than是什麼意思咧!?

p.s. 說到-er這個後綴,在英文之中做為名詞普遍具有什麼什麼者、師…從事什麼什麼職業的人,像是老師teacher,explorer探索者,baker烘焙師…etc. 可是用在形容詞時,-er又常用來加強原字原本的意義,像是taller更高,faster更快。

 

所以,stranger~怪中之怪,比陌生更陌生,想到這樣的引伸意涵。而這種無限推衍的動力,或許是來自於反叛體制縱慾/無限權慾之目的化學作用,也在去他者去人性化的物化過程中,不斷拮取到催化的能量。

 

所以,那個把「stranger~比陌生更陌生」,以及「lake~湖畔、圓池場域」給結合起來的 “動力” 會是什麼? 永遠不會確定,可能有很多不同的元素促成stranger找到lake來棲身,但為什麼stranger與lake結合起來…發生了連續殺人案?

 

揣測與詮釋的方式千萬種……像個人觀察到的,便可能是執爽/權慾/性慾/去人性化/佔有的無限展現就此衍生出跟法西斯、獨裁、性虐類似構造邏輯的怪物也不為過吧。而我想片中的謀殺,也可以再向外去推衍、象徵,象徵片中所述的這種力量的猖狂失控,就是這種力量如何將一個人的心給生吞活剝。當然這些是十分初步的揣測而已,感覺從心理分析的角度去解析,將會收穫甚多。

 

那麼片中的殺人兇手,很諷剌的…就很像是這種權慾/性慾無限展現的王者,說不定無論他是精神病態(psychopathy)與否,他都會殺人,他都可以殺,他的性慾與權慾就是進化到殺人為樂~ 這又是我一種單片面的假設…

 

繼續回到本片的敘述內容來思考,Michel殺人的動機,除了是”玩過頭”、”排拒親密”以外,還可能來自於他個人焦慮感的失控,那是一種”無法承受孤獨的焦慮感”~ 這或許可能是縱慾之後的現實面,也算是人去人性化後,或是人過度沉淪於極端歡愉所產生的副作用。假如影片沒去呈現Michel的這種焦慮,那這部片就變成暴力風格化的橘子發條電影版了。

 

當然這些角色都可以被視為各種象徵符號……

 

然而片中的兇殺事件,也可以把它當做比喻AIDS的一個寓言故事。目前不少影評都朝這方向去推衍。

 

覺得最有意思的是,我們觀者,也就像湖畔的人一樣,對這些角色的背景認知非常單薄,無法確切推論連續殺人的動機。

 

片中其他兩位主角(Frank與胖胖雙性男Henri),他們追求的男同意識型態,除了單純性方面的歡愉以外,(當然)還有對愛與親密感的渴望,以及對於愛的與美感的迷惑、錯覺。基本上在這個層次上來說,這兩位主角還是具有相當的”社會性”,對於所期待的事物甚有期望。這樣的思維模式,與異性戀或女同沒有太大的差異,或可說是人性的一部份。上面幾段提到的情況,特別是權慾、謀殺、精神病態、愛滋病的象徵隱喻等等,都可說是我對於比陌生更陌生、比奇怪更奇怪~stranger than stranger所做的聯想與解析。但現在說到Frank與Henri這兩位的情況卻是…可以算是stranger,卻一點也不strange啊,個人就是覺得這個設定是十分強而有力!

 

他們來到湖畔的動機也都是很單純的,單純想離開原有的生活,單純想尋覓性伴侶,他們並不是真的要重口味的無限縱慾與無限殺戮。然而這個湖畔的構造,這些陌客的行為模式,以及接銜兩者的各種未知力量,竟是在否定這些人最基本最單純的訴求的。

 

特別是Frank的角色,他的性慾也在這個架構系統中進化。目擊兇殺案之後,他繼續(甚至更加)沉迷於對Michel的"執戀",或者說是一種對於Michel身體與性歡慾的失控渴求,但渴求之餘他還是有自覺的,這個表示他在這個遊戲場域中並沒有被去人性化,但光憑自覺,是否能夠讓他脫離險境? 導演讓我們自己去思考。

 

奈何像Frank這種人,一旦進入了這個場域,便不受法律、關懷所保護,唯一會保護他的Henri或是由外界入的警探,都無法在這個系統或場域中存活。是的就這個邏輯來說,很像AIDS患者的經歷。

 

所以,簡單地說,如果你以我這些角度去理解這部電影的話~ 你或許會認知到,這是對於男同文化,以致對於主流社會的一種寫實又強烈批判…但它是以關懷的角度去探討的。

 

某方面而言,Michel、Frank、Henri甚至是警探,真的都是社會體制下的受害者…個人覺得…主流社會本就不該硬生生地將這個族群逼向邊緣,而這個族群自身也不該不去正視自己的處境。更甚的是,我們觀者也不該冷漠、扭曲地看視他們…回觀近百年的電影歷史,像這樣如此巧妙、寫實地呈現男同文化現實面的電影,數量很少。

 

至於片中展現的失序權慾(這等失序權慾,難道不像法西斯之於政治的思路嗎?),怎麼說…這不會限定於男同文化的。簡單說是如此吧! 權、慾、性三者結合起來,便是人性迷途失序的起點。這起點不是不好,不是不壞,重點是下一步為何。如果下一步是創傷、暴戾與失衡社會體制的交界,迷失迷途恐無終點。懂得如何走,懂得如何設停損點,懂得如何避免危險…又談何容易。

看看Bacon的那些畫作,在藝術的世界之中,血腥、暴戾、激烈的性與愛…伴隨日覆一日的生活百集,他畫出了人性的韌性,美麗。電影的功能也是如此的。然而現實……

 

又或許…無論是生理的感知,或是意喻的比擬,只要是人…都會被光所吸引,也同時會被黑暗所吸引,而性慾與縱慾,時而是光,時而是黑暗,時而是生命力,時而是死亡。讓我們活下來並活得有意義的,讓我們不至於被黑暗所吸引而迷失的,又是什麼??

 

本片讓我理解到這種失序的權慾,其實也一直在毒害屬於邊緣族群的男同community,不是只有在男尊女卑的傳統社會而已。並且發現自己所理解到的男同文化與男同community,始終充斥著各般光鮮、華麗外表,以及它那親切、包容,懂得傾聽于我的和善表象。像是…筆者個人自小就非常非常喜歡與男同文化息息相關的各種舞曲類型及演奏團體,喜歡那樣的美感,那樣的電音舞韻,也覺得性向多元的創作者好多都很有趣,很有意思。然而現實……

 

 

看完這部電影之後,感覺不得不去面對和善表象背後的真實面…因為我想珍惜這個文化,希望它能走得更遠,能發展成型。

 

經過這一番的思索與推理之後才突然想到剛提到的Francis Bacon曾經說過的一句話:

 

“I believe in deeply ordered chaos."

~我相信一種極緻有序的混亂。

 

在藝術的思域中,我也相信Francis Bacon所相信的,但在現實中,在保護、關愛朋友家人的責任之下,在暴戾、痛苦與孤獨之中…相信與否並非重點,重點是愚懵的我們,是否懂得在迷途之中找到自己的路? 並安全、安心地走下去……

 

 

(完)

 

圖片資料來源: Tumblr搜圖與http://www.dvdbeaver.com/film4/blu-ray_reviews_61/stranger_by_the_lake_blu-ray.htm

L’inconnu du lac / Stranger by the Lake

中譯:湖畔春光,導演:Alain Guiraudie

本片於 2013 坎城影展Un Certain Regard單元首映。

電影相關連結:

www.imdb.com/title/tt2852458

http://en.wikipedia.org/wiki/Stranger_by_the_Lake

 

 

延伸閱讀:

2019超隨性觀影考古清單

2017上半年觀影&考古清單

As timeless as infinity: 歡迎光臨陰陽魔界

高堡奇人:A weird time in which we are alive ~ 

虛無的無盡山巒 林權澤임권택佛學電影「曼陀羅」만다라 (1981)

버닝:燒、空 李滄東이창동的「燃燒烈愛」버닝 (2018)

Apocalypse Now / 革命之循環

石榴的顏色

偵探的本質

更多請至本誌目錄:https://anexcursion.blog/archi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