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ly man can deceive by feigning to deceive…(p121)

 

…在希區考克電影中,「從外面進行到裡面」這樣的一種行為動作(劇情設定),事實上是展現相互主體關係的關鍵要素。通常這種設定如下:雖然我們必須偽裝、扮演成為另一個樣,但實際上,我們說不定真真正正原本就是這個樣,只是靠"偽裝"的動作來顯真,或是我們扮演之後,最後也真的就會變成那樣。(p122)

 

注意:本文(與所有閱讀筆記系列) 只要有引號"…"或文章末端有(p001~112)的標示,表示該段落摘錄自某書,書名會列在文章最後。摘錄內容多少會改字使其通順,字體以一般黑色顯示則是方便閱讀。(最後更新20173月23日)

 

直線的流動經驗是幻覺,基進的偶發性才是真實(p116~117)

“…事件直線式「有機的」流動經驗是一種幻覺 (即使是一種必須),它隱藏了一個事實,就是結局回溯地賦予了先前事件一個有機整體的一致性。被掩飾的就是敘事魅力基進的偶發性,事實上,在每一個點上,事件都有可能產生意想不到的結果,那麼這件事魅力基進的偶發性是如何可能產生的呢?弔詭的是,這答案用逆轉的方式進行:將件事巔倒過來,從結尾進行到開始。這也絕不是一種假設的解決方式,這種程序已經被試驗過很多次了…"(p116)

 

這裡一開始是在思考電影「北非諜影」(Casablanca)的結局 (p115),據此書的說法,原本導演還準備了另一種結局,也就是要讓女主角英格麗褒曼留下與亨佛利鮑嘉在一起,但我想大家都記得吧,真正的結局是鮑嘉就這樣目送英格麗褒曼與她的丈夫上了飛機。這段的說法顯示了敘述或事件的發展程序/結構,並不是純然線性的,就像這部電影一樣,不論從第1分鐘到倒數最後兩分鐘發生的事都是一樣的,最後1分鐘的結局還是會有各種意想不到的結果~"在每一個轉折點上,事情都可能會有其他方向的發展 (p117)"。因此,所謂"線性的流向"就像上一段所言的,可以說只是一種幻覺。不過,這一章節有趣的地方是…就算某些感知經驗被定義為幻覺,那也不是就全然是假相,就連假相也不全然就是虛無、錯誤的,甚至,這些幻覺是必然,也是必須的。

 

 

(大)他者不該全部知情 (p118)

“若你認定大他者只是一種幻覺,你或許以為那就把這個幻覺給擱置了,就可以看清事物最真實的狀況,但其實…這樣的思考角度是錯誤的。重點是你所認定的幻覺,就是在結構我們(社會)真實性本身。這種幻覺是必要的,我們一般都想把幻覺給割棄掉否定掉,以為少了幻覺方能看清事物真相,但其實這樣是不對的,因為而這幻覺如果解體的話,便會導致一種「真實性的失落」。"(p118)

 

…所以,在這幻覺的領域之中,適當的偽裝是必備的,因為我們騙的,是所謂的「大他者」(禮儀、社交規則行為的領域)的表面形式

 

重點就是,大他者不能什麼都知道;你的真正意圖,你的秘密戰爭若沒有大他者的領域與形式,啥也做不來。

 

這一段關於偽裝與大他者的敘述,舉的例子皆以希區考克的電影為主。個人覺得書中所提的"偽裝",其實是個挺廣泛的概念。或許在戲劇以及特殊情境中,那些間諜任務/耍老千的行動,其偽裝、喬裝、詐騙的目的與行逕都十分明確易懂。然而,回歸到現實面來說的話,我想這裏的"偽裝",就比較像是在說…我們須依情境來變換自己的身份與行為(像保護色的概念吧),沒有這種判斷力與變換的能力的話,就無法取得社會/現實中的自我定位,算是「逢場作戲」最廣泛的概念。

 

因此,各種情境的分辦十分關鍵,每個情境的遊戲規則必須懂得活用:進入舞池就得跳支舞,就有邀舞應有的禮節,而你若是在進行什麼秘密任務,無論如何都得邊跳舞邊執行,但說不定沒有那個舞池與跳舞的禮俗,你根本沒機會達成任務~ 這讓人聯想到電影「縱橫四海」鍾楚紅在偷拿舞伴鑰匙的橋段!

 

這些角色與行為的變換,某程度上確實需稍稍背離我們的意志,或稍稍背離事件的真實性,所以理論上這是一種"偽裝"沒錯。而由於所謂的"大他者",確實是不該看透你任何+所有的心思與秘密的,因此實質上你的各種社會行為,在必要時都需執行相當程度的欺騙,甚至為了保護真實或間接揭露真實,你必須偽裝行騙,騙過所謂的大他者。

 

回頭看本文第一段在說的「從外面進行到裡面」的偽裝行動,為什麼這些偽裝是必然的? 為什麼這些偽裝沒有絕對的真偽對立,卻有真與偽的層次分野? 因為所謂的「外在」,從來不只是我們在大眾面前所帶的一種「面具」,外在反而就是象徵秩序本身

 

“因此,借由「偽裝成某種身份」,或是「好像我們是某人物那樣的行動」,我們在相互主體的象徵符號空間網絡裏,就會認定了某種位置,就是這種外在的位置,界定了我們真實的立場。 但是,若我們內心中"深信"「我們事實上不是這樣」、「我們在騙人」…如果我們對所扮演的社會角色保持一種內在距離,我們就是在加倍欺騙自己~ 最終的欺騙,就是社會表象是欺騙性的,因此會覺得社會象徵的真實情境,事物狀態正是所偽裝的樣子。"(p122)

 

因此這種「雙重印記」的邏輯,事實上是一種常態。沒錯,社會的表象就是個假象,我們時常得偽裝、假扮,時常得戴上面具去與人做應對,這就是社會,它很bullsh*t沒錯,但它是真實情境,它很重要。

 

 大他者不知全情,我們才能與他者之間展現某種距離,某種喘息、緩衝的空間,並因此賦于我們的行動一種附加的意義,超越出社會所認知的範圍。(p120)

 

而妄想症患者的問題,不是在於覺得社會週遭的一切都是假的而已(其實覺得有點假假的才是正常),而是…他們激進地認為,這一切不但是假的,而且幕後有一個特定卻未知的人在操控一切(像是意義被曲解的上帝,像是某種傀儡師,某種政府機構等等),在針對患者做出操縱的行為,然後週遭的其他人與這個操控者都是一伙的,都是要來執行害他的秘密任務。

 

精神病者與正常人的差別,在於精神病主體不"信任"大他者,他的固定意念是大他者存心要騙他,而這個大他者與病患之間沒有距離了,且這個大他者是一個一致性的他者,像我剛說的,政府組織啦,犯罪集團啦,某種外來的怪物啦…etc。正常人則與大他者保持距離,正常人知道社會的秩序同時也是欺騙的秩序,根源上沒有什麼相信、信任的問題,社會秩序是個棋盤,但個人也是棋盤上的棋子,只是正常人身為棋子是有自主能力,會自行走動的。(p134)

 

因此,回到一開始的偽裝遊戲/假戲成真的討論~ 象徵符號空間中的大他者觀念,是建立在雙重欺騙的特性上面。且剛已說過,這個"幻覺"雖然實屬一種幻覺沒錯,但我們不能隨便放掉,不然連真實也會跟著失落。

 

 

Only man can deceive by feigning to deceive…(p121)

拉岡說過~ “只有人是可以用事實本身來欺騙“:動物會偽裝或企圖做些違反牠們意圖的事,但人會講真話來欺騙,而同時這真話卻可以被認定為是謊言。所以只有人會使用"純粹的偽裝欺騙的模與狀態"(而不是欺騙 vs. 真相的邏輯)來騙人。(p121)

 

如本章提到的例子(p121),來自經典喜劇電影「鴨羹」(Duck Soup, 1933) 的對白:

“這個人看起來很白痴,行為舉止也像白痴,但絕對別被他騙了!! 他就是白痴!"

另一例句則是來自佛洛依德的笑話:

“當你真的要去克拉考時,為什麼卻要告訴我你要去克拉考? 所以我會以為你要去蘭姆伯格啊!"

 

而這種邏輯常出現在希區考克的電影之中~ 原本要假扮成夫妻的一對男女,事實上本來就是彼此相愛的(但可能彼此一直不知此實情),或最後假戲成真。

 

其實新版神探夏洛克也常有這種梗~ 華生說實話,夏洛克會覺得他是在騙他,怎可能這麼輕易就說實話。還有,日常生活中這種例子還蠻多的,像一般談戀愛或追求異性的攻防過程之中,也常有這種事情~ 除了明明相愛卻說是相恨以外,有時也會有明明相愛卻先"假扮"情侶的過程,就以這點來聯想的話,那種開啟自我與社會情境(戀愛對象之間)所謂的"喘息、緩衝"的空間,是相當重要的。

 

在讀這段的時候,正好搜尋到維基百科列出的Deception in Animals 介紹,其實就是我們中文裏說的"保護色"~ 動物會根據環境去改變自己皮膚的顏色。但以哲學的角度來探討的話,那麼這些動物最真,最原始的膚色到底是哪一種? 這讓人聯想到我們四五年前所讀的午夜之子,第三部裏面有一個橋段 (p468;譯序p001也有提到)~ 透明的水蛭,吸食了人血就變紅色,吸食植物的汁液,就變成汁液的顏色…原來「透明」是這些昆蟲的蟲性,毒蛇的蛇性,以及人性弱點的暴露…

 

我們可以進一步去思考~ 這些一層層幻覺,不論是自我主體的定位,或是社會、大他者的禮俗約束與遊戲規則…不論是以謊言包裝的真實,以真實包裝的謊言,或是環環相扣的真真偽偽之漩渦,似乎就像是我們人類的"保護色"吧! 但看清這全部的層面,或是一丁點的偽裝也無,全然的暴露人性的兇殘本性與各種弱點,全然的被大他者看得一目了然…這樣的"透明",所招致的後果,嚴重性恐怕遠過於單純的真實之失落。

 

延伸來說吧! 身為藝術創作者,似乎不得不透過偽裝的技巧或保護色,來保護自己的創作精神與價值觀,或是依此維特自己的「作者身份」與一般自我之間的距離、平衡。事實是…我們並不能就這樣直接又赤裸地,將內心最原始最天真純粹的創作理念,毫無保留毫無修飾的呈現出來,特別是與他者交流,或是與所謂的「大他者」交涉的時候。

 

然而執意就這樣衝撞外在世界的人,恐怕會落入精神分裂的深淵之中。那些自我與理念,本來就該留在心田中,不斷在那裏流動循環,不斷在那裏被符號化又被去符號化,不斷結晶。拿出來交的,就只是一個軌跡,一個index…一個未來會再被你的理念給推翻的小結晶碎片~ 大他者絕對不能全部知道~ 你的作品與你的作者身份,你的作者身份與你的真實身份,你與特定他者、大他者、職場、社會結構…都該維特一定的分野與距離。

 

之前閱讀這篇「大他者不該全部知道」的章節時,首先想到的就是這種情形。像是劇本、論文、音樂demo交付給老闆或合作對象時,就算是多年好友,一定都會有這種可憎、尷尬、不安的落差感或代溝感,有時這種落差感可在進一步的溝通之中取得緩和、鈍化…甚至是去敏感化,但有時它卻會讓人沮喪到失去理智…簡單說或許是我們"太認真了"、"太投入了",然而進一步思考,這可能就是我們心理狀態的內在與外在沒有保持好距離~ 所謂偽裝的程序沒控制好,而畢竟,創作的呈現,本來就比一般瑣碎的社會行為還要棘手,所以覺得焦慮或拿捏不好,都是正常的。反之,我們也有可能會迷失自我,變成跟那些透明蟲一樣,沉迷於大他者與社會表面的遊戲之中,因而扭曲了自己的思維,抹滅了自我的定位。

 

 

感想:

首先,一般我們都被言語過度平面的意涵所制約,甚至就是被一種早己普遍化,僵化的"隱喻"、"形而上"思維所矇騙了~ 因此總是不自覺地以為「幻覺」指的就都是鬼魅的、虛無的事物,因此都是邪惡不可信的,或是字面上的「真」與「假」就必定可以以邏輯來驗證其正確性。可是,這些邏輯明明是太過粗糙,並且不能成功地沿用到心理分析的與人文哲學的層面上來解釋,卻還是有人依此來認識/診斷自己或他人的心理狀態~ 這樣其實很危險啊!

 

個人覺得,在今日的世代,不論是政治議題、社會事件等等宏觀的層面,或是微觀的人與人之間的溝通問題,其實早都已需要思考到這些超越常識的認知模式了! 因此人文、哲學與心理分析的認知是很重要的,它是一種無形的心靈醫學。可惜包括我在內,普遍大眾對於這些的知識與語彙,仍處於所謂的…文盲階段。

 

當沙林傑的小說人物霍登說:「世界真是假 (phony) 」,他說的確實是切實的個人經驗,並非神經錯亂的胡言亂語。不過…那世界到底是真是假呢!? 當然這絕對不是一個驗證邏輯真假的問題。重點是在於,霍登並不能(最後也沒有)割棄這個"假",而且他所要追求的"真",更不是如他認定的那樣子。我想這個角色能獲讀者的共鳴,是因為霍登的經歷,他的自我與世界之間的矛盾與衝擊,是如此強烈難耐,而那衝擊與不安,那對於真與假、自我與他者之間的脫軌與重建過程,我們在成長的過程之中多多少少都體會過吧。

 

人的心智與思索的循環深淵,或許就像是希區考克電影「迷魂記」裏面,男主角所爬的那個鐘樓階梯(即本文封面圖像)。真,偽,虛,實…一步,一步,你能穩穩走入那漩渦之中就會沒事,但一步沒踩好,你就會失足跌入那無垠深淵。

 

覺得世界都是真的,覺得世界都是假的…覺得真真假假的層次與分野其實就是社會、人性構造的一部份…覺得自我、理想、正義與愛等等這些事物,事實上超越這些真假的幻想的…然後又覺得或許這些事物註然衍生各種幻像與真偽…就這樣不停思索下去吧! 這就是(心智的)成長,不過就是這麼一回事罷了!

 

一直思索下去沒啥好懼怕的,但別突然向後看或向下看啊! 你可能會看到一個很可怕的漩渦深淵,但也不用怕成這樣,那也算是一種幻覺罷了! 只是沒有這個幻覺,你就懸浮在無限暗黑之中了,那才真的嚇死人嘍!

 

 

 

(完)

 

 

 

圖片來源:

希區考克電影「迷魂記」(Vertigo) 劇照截圖(取自Google)

 

附註:

1) 這個閱讀紀傑克「傾斜觀看」的系列,就是幾乎每讀一個章節就會寫一篇"筆記"。不過由於只是筆記,因此不會每一個字都照原文打出,也不會把所有內容都寫出來。有些重點不想打出來,想留著翻書時看,想說這樣也不會破壞讀者們閱讀此書的興緻。所以若有興趣的話,你們還是得自己看書啦,我寫的筆記不是全部。

那這些筆記終究還是layman的程度罷了,內容並不適合以專業、學術的標準來評論。然而撰寫這些筆記的一大動機,便是要設法把當下的感想~包括誤判誤解給紀錄下來,好了解自己的思絡如何成長、變化。

 

2) 大他者是誰?

筆者我對於大他者的了解,泰半源於迪倫.伊凡斯所著的『拉岡精神分析辭彙』(p.222~223)。在此所謂的大他者或小他者,皆是由拉岡Lacan所提出的概念。

大/小他者的概念其實不難懂,只是很難以有限的文字描述來概括。籠統並片面(非學術)地解釋的話,這個"大"的他者,可說是所有自己(主體)之外的其他人(其他主體)的「集合體」,更是小從與他人的談話、使用的語言,大至社會體制、法律、權力的「化身」,因此說是個"者",倒不如說是一個"環境"或"情境"了。固然廣義的語言,就像是大他者的血液與神經脈絡啊!

那由於我的學科訓練之中,拉岡與紀傑克的精神分析接觸得很少很少(只有在大學的文學理論課程碰過,沒像其他的哲學理論可能看過哲學家的著作或10+篇關鍵的papers),所以能夠解釋的相當有限。不過需注意的是,在此的他者Other與其他倫理哲學/猶太思想理論所言的他者,是全然不同的內容,終究不可並為一談。

 

摘錄自:
傾斜觀看 :在大眾文化中遇見拉岡
第二篇: 有關希區考克,我們是永遠不曾知道太多 第四章: 不受騙者如何犯錯 (p.115~136)
Looking Awry :Introduction to Jacques Lacan through Popular Culture
作者: 紀傑克 (Slavoj Zizek) ;譯者:蔡淑惠
出版社:桂冠;出版日期:2008/09/01
ISBN:9789577305831 ;叢書系列:21世紀圖書館

 

其他圖書資料:
午夜之子:Midnight’s Children
出版社:台灣商務;出版日期:2004/02/12
ISBN:9570518367 ;叢書系列:OPEN 3 小說系列

 

 

延伸閱讀:

 

偵探的本質

The Nine Billion Names of God

The Black House

Store of the Worlds

Apocalypse Now / 革命之循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