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誰?

我為何人,我為何物…

 

剛看完了金基德的新片一對一(原文 일대일 英譯 One On One) 

 

o_O o_O o_O o_O o_O …這真的是金基德嗎…

 

在此不討論藝術/成就的範疇啦,影評就留給影評人去談論。其實…本片沒有說差勁到無法咀嚼啊,一對一於今年的坎城影展首映之後,翌日影評們就發了不少負評(多半是歐美的記者),後來憑著在IMDB論壇爬文的經驗,才知現今有不少著名網站的影評,其實都蠻具爭議性的,所以自己看最靠譜。那單就內容而言,一對一是部很易懂的一部片,且已經簡單到不能與金基德全盛期作品相比了…

 

 

 

問題在於若觀眾易懂,認同的也快,抗拒的也快

 

易懂,多少表示觀眾也知悉這社會的腐敗不堪,有些人甚至已無法以觀者傾聽的角度來看此片了吧!

片中敘述的情節,很多都是我們思考過,或很想大聲喊出來的話~ 很想掙脫所有理智與律制的枷鎖,就這樣大聲說出來,就這樣給它打下去!

不想還在那邊故做高尚地使用迂迴的藝術創作,不想再透過文雅的投射來表達,就想這樣粗魯又傷人地大聲說出來!大力打下去! 但我們沒有…

 

為何這只是一部電影,為何我還是我…電影問"我是誰?",我們也問"我是誰?" 甚至也得問"你是誰"。

 

一部平鋪直述的金基德電影,有些稀奇啊! 上次看過最簡單的金基德電影是2011年的阿門아멘)了。雖然一對一很簡單很直接,但覺得還是有存在的必要性的~

 

這部電影就像是往觀眾心門大力一敲…然後我們出來應門"是誰啊"?

 

無論是你我所知的革命,無論是"個別的十一人“…對啊這些都只是漫畫中的夢,都太美化了太理論化了,都是無法完成的執念,但也真的無法完成啦,也不能去完成,它就是由夢來持續的,而我們需要夢來存活,所以這些夢與電影的存在是必要的…

 

而現實中真正殘忍無奈的,一對一都給你"提示"了,但一對一還是一種夢的延伸。

 

 

 

 Vigilant Game

1on11

 

此片也明確點出做為Vigilante(民幫)的極度危險性,因為民幫行動的最大動力,通常是孤立又偏執地深陷於自己認定的世界觀與正義感,那會形成一種tunnel vision,因而忽略了"他者"之存在,以及他者所需為何,近而喪失真實感(這個我們在傾斜觀看的筆記系列之中討論過啦)。

 

民幫之中(所謂的影子軍團)的首腦(由馬東錫 마동석 所飾,想必常看韓國電影的人都對他不陌生了),他最後就覺悟了自己所犯下的錯誤。當他一心想透過各種手段,在社會秩序的假像之下進行秘密、恐怖的反制行動時,沒錯他的出發點是善良並具正義感的,他的執著是可以被理解的,但是…在他的影子軍團之中,就跟他自己一樣,每位成員都有各自的人生,各自的無奈,與各自的抉擇,而這些就是他所無法認清的"他者"了。一開始他覺得透過教育與溝通,甚至都可以跨語言,跨性別來理解每個人的處境,應該有辦法說服大家一同脫離這種被社會與強者之暴行所壓榨的惡性循環,畢竟反制專制暴力…這理應是所有人~人性一種基本的求生鬥志。

 

但是,首腦在更進一步看見軍團成員,在與被擄的軍官之間那些原形畢露的交涉、妥協的過程,他的理想以及其復仇的意念,就瞬間瓦解了~ 那個表象、幻象崩解了~ 他發現人竟是如此容易被體制所訓服,原來有些人是註然要被壓榨,有些人就是已經習慣,甚至是愛上了被人凌虐的感覺,這都不是是非對錯可以界定的。而這些人爬到權力頂端時,同樣也會再做出無意義的施暴,同樣會為了私心而逾越道德倫理的行為…或許連他自己,也難保換至掌權者的位置之後,不會受這體制與權力所支配。而"還"沒能被訓服的人(他自己),在社會之中也有其作用性,反觀那些施暴者,那些服從者,亦各有其作用性…此番覺悟雖然豁達,卻也十分絕望…

 

這位首腦其實一直以一種線性、單面向、主觀的階級觀念來構思他的友與敵~ 他的視野看似很廣闊,其實很渺小…這就是他的理想,他的幻見,也是他的錯誤吧! 這卻也是連我自己在內許多人都曾有的錯誤理念 ~ 以為自己的革命理念是正確的,是崇高的,只是未能達成,卻沒想過,這份理念可能一開始就錯了。

 

當然首腦的主觀見解,亦形同包裝這部電影的表層假象。事實上首腦所面對的,成員所面對的…所謂的一對一,即他們每一個人各自生活之中的那些不同施暴者~ 即穿梭於人生百態之中那些無所不在的「惡」之表象吧。很巧妙的是,這些施暴者全由一個人所飾(即「春夏秋冬又一春」的金榮敏 김영민)。他好像千面人一樣啊! 就一直在變裝各種髮型與裝扮,一下戴眼鏡,一下子臉加顆痣,一下子又燙捲髮XD  最重要的是…不但這些不同的施暴者象徵著各種不同的惡性,連為我們觀眾帶路的目擊者,也是他演的一個角色。老實說在看電影的過程之中,還曾經以為導演是叫不到那麼多人來演嗎XD,後來才知道這有其用意啦!

 

反之,那位充滿思想睿智卻又孤立難被理解的首腦,很明顯的是導演自己的化身。因為片中有一段就描述首腦一人住在簡陋小屋的情景,這情景與金基德的自傳紀錄片「阿里郎」(아리랑) 十分相似嘍。

 

所以…首腦曾以為他看清了社會秩序真正腐敗殘忍的一面,但之前他沒有看見自己所在的位置,沒看見他者所在的位置,也沒有看清體制的幻影背後,這些善與惡,暴力與和平所存在的目的~ 他真正的敵人,只是偽裝成他所知的社會、政治、階級體制等等表象罷了,而當這些偽裝的面具脫落之後,他所見的敵人真面目…人性、世界、地獄、痛苦、無盡的衝突…那是他一人根本無法抗衡的。

 

他的報復遊戲與他的理想…也可以說是一個個他自己創造出來的逃避出口~ 一個個幻象空間,一場場假造情境與變裝遊戲~ 為了試圖去理解、合理化、逆轉、治癒他失去親人(那位被軍官殺害的高中女生)的創傷。但最後真正的解脫與出口,就是真實。而當那些幻象消逝滅去,他已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了…

 

那個人覺得這部電影中最殘忍的不是那些毒打與拷問的橋段,而是影子軍團的女性成員被所包養的男子(又是金榮敏)給強暴的部份,一開始是覺得金基德甚少用這麼負面的意念來呈現性愛,看起來覺得毛毛的,看到最後才知道,這位女性所象徵的,亦是社會中甘於受體制所凌虐,進而產生依存情感的弱勢。回想起來都覺得超~~不舒服的。

 

無論他們這個軍團使盡各種技倆,始終問不到為何報復的對象(一群軍官與士兵)當初為什麼要殘忍殺害一位無辜的高中女孩。這些軍官與士兵的回答十分諷剌,諷剌體制僵化後人人盲目奉命行事的可怕,"我只是服從於命令!","我這是為了國家好!"…當人完完全全被體制所訓服,他便可摒棄倫理,並毫無理由的行暴,行暴不講求原因理由,只講求極限到哪,分工在哪,而這便由其權力制度的掌控來決定

 

我想上述這個警世的訊息還蠻重要的,這就是我們的國家(台灣)現正所走向的毀滅之途。

 

剛提到的往心門的大力一敲~ 就是想敲醒你…讓你思考,但你不用思考到善與惡做為超越因果邏輯的介質,我覺得我們不用先想到那裏去,別高估自己了! 別老往豁達、平和的境界思考了! 問問你自己吧! 你真的了解什麼是暴力嗎? 你真的了解自己與他人的現況嗎?

 

所以,就先想想現階的問題,想想這部電影,與你所處的現實環境之中,有何雷同之處:想想你與身邊的人,週遭的人~ 那些惡人,那些弱者,想想你心中曾有的革命意念,想想你的孤立,想想你看過的各種臉龐…那些永不妥協的人,那些苟且偷生的嘴臉…

 

而我關心的,始終是暴力的失控,以及暴力的制度化,因為暴力才是個現況,才是一個危急問題。

 

金導在受訪時,曾強調這部電影的用意,是要呈現、批判人民於民主已墮落的現況之中的掙扎…導演說(簡述):"這部電影所描述的,是關於腐敗的政府,以及與其對峙的民眾~ 而主角在悲慘生活中孤獨死去,亦象徵著民主的滅亡,希望這個傷痛讓全世界的人都能一起共有。”

 

總之,這一敲,將我們的心門敲碎,讓我們直接面對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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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基德的電影我看過蠻多部的,但很少在看完之後還寫心得什麼的,首先是因為很多很多部落客都寫得比我好,友群之中也有比我更懂他的電影的人,所以我不太敢獻醜,那另一個原因是,或許我不是以具體的文字在吸收、領悟他的電影作品的。不過一對一太簡單了,寫寫也無妨。

 

要列出個人較為喜愛的作品不是難事,撒馬麗亞女孩 (中譯:慾海慈航,原文:사마리아), (中譯:漂流慾室,原文:섬),春夏秋冬又一春 (봄 여름 가을 겨울 그리고 봄),壞男人 (中譯:只愛陌生人,原文:나쁜 남자),空屋 (中譯:空屋情人,原文:빈 집)等片 (p.s.我比較喜歡原文翻譯過來的片名),這些片子對我來說,不但無法被其他的電影所取代,亦無法被其他的金基德電影所取代。個人認為金基德在「阿里郎」之後,就很少有像以往這些代表作品的精緻度了,也甚少看得到以往那番獨特、狂野的動能之展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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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漂流慾室,就是個人覺最具強烈張力的金基德電影,但可能不是他最好的片子。而漂流慾室、慾海慈航與只愛陌生人這些片子,似乎你必須親身體會過愛情與慾望的強烈力量,似乎你一定曾經如此痛苦過,如此瘋狂過,如此被毀滅過又重生過,才會明白原來片中甚多橋段的象徵意念是如此真實不偽,可是若你沒有這種感悟與經歷的話,就會覺得…好像看不懂。

 

那位撒馬麗亞女孩,就像是滴墜心海的一滴晶透雨珠,那位壞男人,則是心頭一聲無聲的吶喊,那數度被釣上岸的見骨殘魚,象徵著無法揮去的心火及慾望,終將伴隨生命而燃燒…

 

不過,這部一對一,太簡單了,就是一聲敲門聲罷了。

 

但是答案是什麼? 敲門的到底是誰?

 

你是誰? 我又是誰? 我們卻一直回答不出來…

 

堅強點啊,只是部電影罷了,心別被敲碎了!

 

 

總之,一對一…好簡單的金基德,感覺是「阿里郎」之中的金基德在小木屋中睡午覺時夢到的一場夢。

 

나는 누구인가

 

 

(完)

 

20150409 附錄:「追尋快樂-戰後韓國電影與社會文化」閱讀筆記~

 

「不露聲色的隱秘交流」(p.245) 段落摘錄

“在金基德的電影中,一些女人逆來順受,另一些女人被男人征服後就會破罐子破摔。在政治、經濟、文化和日常生活以及性生活中,有些女子將性生活看作是最重要的。男士們都相信構成金基德電影內容的主線是性慾。這條線索連接著男人和女人的性與慾,身與心,驅使他們運動的核心點就在生殖器上。

 

為什麼這麼說呢? (這是作者說的,但總覺得覺得"天生"可能是兩光譯者的筆誤→)因為女人天生就有自卑感,出身貧寒的自卑,嚮往富有的自卑等。此外,還有人們關於於「女子性器官作用的各種傳言」,男人義務「保護妹妹的誓言」,都迫使女人不得不在方方面面的壓力下,甘心受虐待。

 

在懷才不遇的藝術家中,有不少家庭生活坎坷,學歷低淺,不好意思面對女子。在出類拔萃的藝術家中,也有性無能、性亢進或性虐狂式的男士。這些微妙的情結用文章或用語言都是難以形容的。他們又不能將那種自卑感或神話像「在廁所裏塗鴉」那樣寫出來。即便是能夠亂劃出來,大眾也不會接受,不會將他們當作正常人看待。

 

但是金基德就敢於揭穿神話,有少數觀眾包話一批熱烈的崇拜者們齊聲歡呼金基德電影的誕生。這至少可以說明他們接受了金基德的電影。這是因為韓國電影,特別是九十年代中期以後的韓國電影,處於一個漫長無聊的沉悶氣氛中。

 

這一時期,韓國電影在假設的空間裏玩耍著妙趣橫生的遊戲;隨心所欲地玩弄著社會的性與性慾;以嚴肅的表情反覆談論著社會與生活,信口開河,內容空洞。在這種令人厭倦韓國電影界不景氣的狀況下,金基德見縫插針,使他的電影代表作應運而生。他以某種偽惡和誇張的手法,勉強拍攝了一批肉感影像,然後提升到登峰造極的程度。

 

如果這種評價還算公正的話,那麼就可以說金基德的電影正好反映了同時代其他韓國電影所漏掉或錯過的東西,那就是不公平的社會縮影:廁所裏的塗鴉引起使精液噗噗四處亂噴的幻想慾望;奢望從後面一把抱住她,但是金錢、學歷、外貌等障礙又橫在面前的尷尬處境等等,這些男人們的潔癖和異化情結在他的電影中表露無疑。

 

金基德的電影和他熱誠的崇拜者們對「決不能暴露的感情以隱秘交換的方式」進行了交流。這樣一來,金基德的電影雖然填補了韓國電影業的空白,但是在藝術性上、在對女性問題的探討方面卻是一種倒退。"

 

—–

 

 

小記:

首先我大致同意此書作者李孝仁教授對於金基德電影的剖析,甚至亦能認同他對於外國影評傾迷於奉俊昊等韓國新一代導演的看法:或許這些導演呈現了"東方神秘形象及特殊的性感情趣",但"那種過份誇張炫耀手法,造成了一種國際上曲解效應"。

 

然而個人的感覺是…奉俊昊才幾歲而已…這些思路超凡的四十出頭年輕導演,總能精密地構製出各種超凡的敘述迷宮,例如連「殺人回憶中」邊角那麼一罐小小的萬金油,也精準地在跟你"對時間",但所謂「敘述的迷林」,對他們而言…還是十分陌生的,還早呢!!

 

去年開始關心李滄東、林權澤的作品,以及最近發現MUBI網站推薦我看張善宇(장선우 Jang Sun-Woo)的電影時,才漸漸覺得業餘的影迷,就算是Art House的Cinema Buff,也實在是很難在一開始就掙脫一些市場潮流使然的文化窠臼。幸好有MUBI…我也很順利地在「追尋快樂」一書之中認識到更多令人感興趣的韓國電影作品,不再是老男孩、漢江怪物這些"外銷片"。

 

像我說過的,金基德在自傳性紀錄片「阿里郎」之前,他電影作品的表達張力都能自如地發揮,特別是他總能在刻劃情感的赤裸不羈,暴力般的生慾死慾時,加上一種豁然的、充滿透明感的靈性。從「聖殤」(2012)之後,那股力量漸漸淡失,"電影時間"的流漩,也不像以往,反而開始露出了電影影格的刻痕,甚至伴隨著某種頑固卻隱晦的沙文主義。

 

似乎…「莫比烏斯」(2013)就間接證明了李教授的每句評語。這令人不禁深思:這種一再重覆類似題材,一再以個人經歷、個人風格構思電影的模式,一再將性慾與創作視為密不可分的思維,一再地激昂燃燒,一再地於燃燒後自諭式地省思,自虐式地覺悟…這樣子不斷循環下去…這樣子拍片…走得遠嗎? 如此…不就是一種書寫上的自我侷限嗎?

 

而「一對一」(2014)似乎也就是這麼一個描述此番困境的簡單寓言故事。。。

 

p.s. 此書對於李長鎬、金綺永與張善宇的電影作品皆都有十分精彩的評析。

雙引號內句段摘錄自『追尋快樂-戰後韓國電影與社會文化』第四部「女人」第三節〈女人電影與女性電影〉。

 

 

圖像來源:

Google所搜得的圖源原址如下~

http://quinlan.it/2014/08/29/one-on-one/

http://www.hancinema.net/photos-updated-cast-and-added-new-posters-for-the-korean-movie-one-on-one–68428.html

http://www.dvdbeaver.com/film/DVDCompare5/springsummer….htm

 http://www.dvdbeaver.com/film/DVDReview2/theisle.htm

 

電影資料:

片名:一對一 ;原文 일대일 英譯 One On One

導演:金基德 ( 김기덕 Kim Ki-Duk)

出品年份:2014年

http://www.imdb.com/title/tt3696126

http://en.wikipedia.org/wiki/One_on_One_(2014_film)

 

圖書資料:

書名:追尋快樂-戰後韓國電影與社會文化

作者:  李孝仁、張敏 出版社:三聯 出版日期:2006/04/01

ISBN:9620425553  出版地:香港

http://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3356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