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have always wanted my colours to sing."  – Paul Delvaux

 

今天要來簡單介紹一下J. G. Ballard於1967年出版的短篇故事"The Overloaded Man" (直譯:超載者/負荷過度的人)。其實這篇是寫給懶得看JGB小說的友人們過過乾癮的,也順便依此感謝他們時常po一些很不錯的閱讀心得給我看。因此…本文內含詳細劇透與分析,而且有許多離題的閒聊內容,若不介意再繼續看下去…

 

 

(想先去找原文書來看的話,●這本與○這本選輯都有收錄這個故事)

 

 

背景:

福克納(Faulkner)是一位商學院的講師,住在中產階級負擔得起的新興住宅區,已婚,妻子茱莉亞(Julia)在診所之類的地方上班,家中有一位暫住的親友是位年輕女孩,白天會去附近上藝術相關的課程。

福克納的鄰居也是平凡的中產家庭,一對夫婦還有一位頭腦不錯的小男孩叫哈維(Harvey)。

福克納其實已經自願離職兩個月了,卻沒讓妻子知道。只是謊騙她說最近要休假一陣子。

他與妻子的互動十分冷淡。

隔壁的男孩常因一些有的沒有的原因待在家沒去上課。

 

 

故事大綱:

覆日過著舒適卻呆板的生活,福克納與妻子茱莉亞的代溝被各種日常生活的雜事所掩飾~ 總是在按電器的按鈕,開水龍頭洗碗…各種制式的家電器材操作做得如此俐落,茱莉亞的上班環境也是不時在打電腦登錄資料。

 

夫妻倆的互動不但變得冷淡,也變得虛偽。茱莉亞的問話總是簡短,談話內容十分瑣碎無趣,而福克納還是會笑應著茱莉亞,但內心卻在尖叫。他曾試著買些簡單的文具給老婆寫寫紙條,但似乎連跟老婆說明怎麼留紙條的機會也沒有。

 

而當茱莉亞出門上班時,福克納便開始玩他的"小遊戲",他的所謂的"program"。依照這個program的程序,首先福克納會把一個小鬧鐘用皮帶之類的東西綁在手腕上,然後開始算時間:在一定的時間內,他會讓自己的視覺感官做到一定程度的"解離",讓看視物品的時候,忘記物品的名稱與功能,純粹從形態、顏色、邊線、角度來重新認識眼前的事物。 (“解離"是我的籠統見解,其實書中沒有用一個特定的詞彙來定義他這種行徑為何,但會用十分簡明的字語來詳細描述其感官變化)。

 

他們所居住的新興住宅區,其建物有種奇怪的特性~ 由於強調摩登設計感,房屋的結構極端簡約化,使得外觀與動線,呈現一個英文子母大寫L的字形,十分修長(狹窄)。可是這批外觀突顯簡約美感的房屋,住戶都住不久,因為一般人都受不了L形格局所造成的奇特動線,也就是牆壁與玻璃窗,一直給人一種不斷傾斜彎曲的錯覺,並且房子中的房間就這樣一字排開,去下一間房間一定得通過中間的房間,每天走動於這些奇怪的動線之中真會讓人瘋掉。

 

不止如此,這住宅區的建築構造以及裝潢的細節充滿著各種抽象、幾何的形物。不過,這些奇怪的動線與抽象形態,對福克納而言可謂是樂園啊。玩過幾次他那奇特的小遊戲之後,福克納慢慢懂得如何操控他所見的影像:在看過這些刻意被他的意識給「陌生化」的物體之後,他可以在腦海中"重組"剛看到的物體,甚至可以在想像中將這些物體像拼圖一樣做出不同的拼湊,將眼前的風景解讀成為泛似「立體派」(Cubism)的繪畫風格。

 

在一定的時間到了之後,他會停止這個遊戲,回到現實之中。有時鄰居或是借住的親友,會不小心打斷他的遊戲,他回歸現實之後還是會跟這些遇到的人聊聊天做些互動,但當這些人離開後,他會馬上回到自己的遊戲之中。

 

雖然他知道服用梅斯卡林也會產生這種幻覺作用,但他的這個催化感官的小遊戲,倒是與藥物服用沒有任何關係。並且,他會一步步訓練自己,像是如何在視覺解離的過程中,先省略掉大型物件或群組物件,並且允許自己在凝視物件的同時,自問自答很多相當基本的問題,來強化對於物件的陌生感。

 

這個遊戲玩久了之後,情況慢慢變得失控,首先,他已經會毫無知覺地遁入所謂的"trance"的神遊恍惚狀態,茱莉亞說了一串話他什麼也沒聽到(諷剌的是老婆說的話那麼無趣,好像也沒必要聽)。後來茱莉亞終於知道他早就離職的事情之後,他們大吵一架,但這時他的遊戲已經無法受鬧鐘控制了,他已經認知到透過自己的感官再造遊戲,他可以隨時進入一個私人的夢境之中,而這個夢境,便是一個崩壞的廢墟世界。福克納喜歡這個世界。不但如此,他催化感官去解離所見事物的程度,已經進化到連對於老婆的軀體也感到陌生,並可以依照他解離感官的模式,來支解眼前所見的形體:頭為什麼接著腳,腳為什麼是這種比例~ 最後茱莉亞氣著離開之後,留他一個人在家中,他便開始連自己的身體也感到陌生~ 感覺手腳與身體是分開的。

 

最後,在一連串順暢的感官陌生化活動中,他走向花園,邊走邊看著各種事物的形態與意涵都被他給拆解。最後他走入了水池中,全身淹沒於水中,他感覺到身體與浮動的水完全融為一體,身體不再是身體,水不再是水…而在那一刻…他覺得他終於自由了! (完)

 

Steadily watching it, he waited for the world to dissolve and set him free. (p124)

 

 

 

 

Reading Balla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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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在2003年於法雅克購入J.G. Ballard的短篇故事選輯,便開始這十年來困難、散漫(as usual),卻相當有收穫的JGB奇幻閱讀歷程。那之前會選購這本書的另一原因,在於序言是由小說「橘子發條」的作者Anthony Burgess所撰。

 

那因為這本書已經買十年了,難免變得泛黃並有雜味,結果前陣子拿出來看的時候,竟然北七到給它噴香水,且還是Christian Lacroix的"悸動男性"淡香,一整個攏係雪松與檀香味,剛翻書時還覺得今天是有人在拜拜嗎XD

 

雖然人生中的第一篇JGB故事,就是此書中的The Atrocity Exhibition ,也算是JGB最為難讀、筆觸最詭譎、最離經叛道的作品系列,但真真正正讓我理解到JGB世界觀的作品,是相較之下較為簡單的The Overloaded Man。 閱讀The Overloaded Man令人明白,如果JGB想讓你知道他要說什麼的話,你不可能不懂他要說什麼,他的用字遣詞也可以直白到讓人感覺有點像在看海明威的The Nick Adams Stories。反之,若他不想讓你一下子就懂他的話,你花三年、五年去研究也不會有破解的一天。

 

P.S. 十幾年前大概就是因為Joy Division的專輯Closer第一首歌即為Atrocity Exihibition而去找這個故事來讀,不過書看完之後就會覺得JD的歌詞好清純好天真了XD

 

那當年書買完之後就發現The Atrocity Exhibition在這個短篇故事集(p284)之中,所收錄的只是一個核心篇章,意思是The Atrocity Exhibition另有一整本的完整系列,不過你說它是另一本短篇集好像不對卻也沒錯,基本上TAE就是如維基百科所描述的"an experimental collection of condensed novels" ,每個篇章好像都獨立,但又有一些奇特的關聯性,像是主角的名稱Travis、Traven還是Trevor的(有點忘記了)都有些像,而主題的連貫性似乎亦可從故事外的現實情境下去探討。2003年當時這本書是絕版/斷貨的,而且海外網路訂購沒現在方便,線上電子書也尚未盛行,因此直到2010年,我才直接向RE/Search出版社訂購,老板好像是日裔的舊金山老居民(聽說曾經參加過Blue Cheer做session樂手xD),在Kuchar Brothers紀錄片之中看過他。

 

拿到書的那天真的是瘋了,除了有十分大膽的精美插畫以外,還有JGB自己撰寫的註解!! 像是他寫某個故事時受到哪部電影或哪些畫作的影響之類的閒談,真是令人大開眼界。因為那時要自行訂購研究所的原文課本,所以挪用了一筆存款就這樣豁出去了狂買想要的書,也透過線上二手書店從德國訂到一本Einsturzende Neubauten於90年代發行的德英雙語書籍Hor Mit Schmerzen/Listen with Pain,同樣也是嚇到了,可惜本來要把它拿去複印給朋友,卻發現畢竟是二手書,翻用力一些就快分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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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紙本書的魅力真的不是網路可以取代的,網際網路發展至今變得比較像廣告單、雜誌與童書的層級,而且重複、同質化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同時,就算像我一樣英文不好,看原文書籍還是比看譯文好很多,特別是這些次文化領域的資料,當我們查閱翻譯過或者是整彙過的文章,多半已被編譯者給濃縮剪輯過了;曾經以為相關的中文報導與刊物都看過了,應該就會對這些文學或音樂有相當的了解了,但是拿到這些文章原始出處的原文書之後,才發現自己差點就這樣錯過一些最關鍵、最具啟發性的內容。

 

真是瘋了,因為怕書本被弄髒,那本The Atrocity Exhibition到現在還沒看完!! 早知道就多買一本二手的來亂翻亂寫…不過我的英文能力實在不是太好,看這本時多少還是會覺得有些吃力。所以,我反而比較著重於詳讀JGB的訪談以及他中期的幾本小說著作,例如CrashConcrete Island以及無懈可擊的High Rise

 

所以…2011年買的這幾本書似乎對我影響蠻大的,這些書本所帶給我的知識衝擊似乎十分劇烈。人不能改變的,書可以改變;人情不能改變的,知識可以改變~ 或許自己就是有這種特質吧。

 

至2014年JGB的書籍總共買了這幾本,其他還有兩本較無知名度的小說忘了拿來拍。早期作品像The Drowned World (1962)與The Burning World (1964)這些還沒買,就留待我把現有的全看完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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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sane In The Membran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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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這本The Overloaded Man早期短篇故事選集應該已絕版

 

回到故事本身。雖然The Overloaded Man是個十分簡單的故事,但它所探討的層面,以及敘述的層次安排,卻相當精密…

 

Faulkner was slowly going insane.

After breakfast he waited impatiently in the lounge while his wife tidied up in the kitchen. She would be gone within two or three minutes, but for some reason he always found the short wait each morning almost unbearable. As he drew the Venetian blinds and readied the reclining chair on the veranda he listened to Julia moving about efficiently. In the same strict sequence she stacked thee cups and plates in the dishwasher, slid the pot roast for that evening’s dinner into the auto-cooker and selected the alarm, lowered the air conditioner-refrigerator and immersion heater setting, switched open the oil storage manifolds for the delivery banker that…

 

這篇故事的開頭就是這樣子。剛寫大綱時,我有刻意迴避敘述角度上的手法與風格,然後也有刻意放些擾亂因子哦! 總之要讀的人就快點去讀,不想看的(都是我友人啦)這樣的描述就夠了,哈哈。那現在我們就來看看The Overloaded Man一些敘述架構上的獨特之處:

 

其實"Faulkner was slowly going insane."可謂是整個故事的宗旨,但有趣的是,接下來所敘述的內容,卻是比正常還正常的日常生活光景~ 老婆老是忙做家事,老公不耐煩,操作洗碗機,俐落地放杯子,把食物丟進電鍋設定時間,調整冰箱溫度,調整電暖機…

 

看到這一大段凡常生活的細節敘述,讀者可能已開始淡忘了第一句 “Faulkner was slowly going insane."有什麼意義了。然而這段十分瑣碎的敘述,依然透露了一個關鍵的訊息~ 他們是十分標準的中產階級,生活背景根據出版日期來推測理應是60年代末,但如此的日常生活大概可涵括整個後現代世代的常態。重點是…他 們 很 無 聊 !

 

最近讀這段開頭的時候,就有聯想到Haneke的「第七大陸」(The Seventh Continent , 1989)其中一個乍看也算是十分凡常的橋段,就是片中的家人去超市買東西,大概除了香蕉以外,每個東西都包得好好的,肉都切得好好的,架上每一瓶酒都一樣,排隊,結帳,櫃員飛速地操作收銀機,輸入價格,收據上一排排的品項與價格的數字…非常平凡卻非常冰冷,有種說不出的幽閉感…

 

有趣的是,文章寫到這裏,才想到去年看第七大陸時,同樣也回想到J. G. Ballard的訪談與小說情節,大家可以來參考我這篇簡單的觀影筆記

 

那這裏便點出了敘述手法與鏡頭語言厲害之處~ 表面上好像是電影無法複製現實,事實上電影鏡頭可以呈現的,是我們自己現實生活經驗中已經習以為常、漠視、無感、無知、無法及時查覺的奇異現象。當然會比較第七大陸與The Overloaded Man不是沒有原因的,這兩個故事都是在探討中產社會/資本主義的問題,且兩者都有一種從美好生活漸漸腐化成毀滅的歷程。

 

而且以讀者的角度而言,你看完整個故事之後,可能會開始懷疑福克納"發病"到"自殺"的過程,一直與表面的敘述平行運作,似乎福克納的雙重意識只讓你知道其中的一面,亦即幻想的層面。

 

回到故事本身。福克納受不了與老婆之間的代溝,同時也因不明原因偷偷離職了,因此一人在家時,他的「私人時間」突然變多了,而在他的私人時間之中,他的內在與外在之間的分界漸漸變得模糊。關於他訓練自己去"解構"或"解離"視覺感官的過程,JGB寫得很詳細,很直白,且一點也沒有刻意要營造成"這是神經病在做的事"的感覺。(在此解構解離都是我用的白話,方便我的讀者理解,跟哲學的解構與精神上的解離沒有直接關係,別一下子想到那裏去)

 

那這個故事特別之處,就是雖然人家一開始就告訴你福克納快瘋了,作者卻沒有突顯福克納心智上不正常的騷亂現象或詭異行徑,而是先去介紹他們的生活環境,首先是那外似流行、現代化,內裏卻令人不悅的建築格局,還有那種仰賴機械運作而讓生活與飲食變得枯燥乏味的生活模式。接下來JGB做為作者的第三人稱敘述者,從主角福克納的立場為出發點,一步一步縝密地描述他如何"允許"自己,並"訓練"自己的感官,去對所凝視的各種物體做出反常、巔覆的辨視行為。

 

看到這裏,讀者多少會納悶:會這樣自我訓練的話,那還算是發瘋嗎?那我們可以再繼續問下去~ 說不定他就是刻意要把自己逼瘋。然而瘋狂,真的就是常識印象中那種混亂、野蠻、錯亂、痴狂的樣貌嗎?難道人住在虛有幾何美學卻沒有人性化動線的房屋,不夠瘋狂嗎?難道冷冷漠漠地在超市排隊等算帳,像機器人一樣不斷操作家電按鈕,連應對與思考都已制式代的夫妻,不算瘋狂嗎?

 

在這個故事之中,瘋狂與秩序並不是對立的。在現實中…也不是。

 

" I think we are moving into extremely volatile and dangerous times, as modern electronic technologies give mankind almost unlimited powers to play with its own psychopathology as a game." ー J.G. Ballard

 

 

 

Surrealism, Psychopathology

 

“Bourgeois life is crushing the imagination from this planet. In due course this will provoke a backlash, since the imagination can never be wholly repressed. A new Surrealism will probably be born. "

– J. G. Ballard (訪談原文請至此)

 

在還沒看完這個故事之前,筆者一直不太懂JGB所謂的「精神病理」與「超現實主義」之間有什麼關係,之後才終於體會到"超現實"在The Overloaded Man這個故事中如何依附於精神病理來運作。一般陳腔爛調的心理分析戲劇,多半是不願踏出形而上的框架來構思,並且敘述的角度與手法也十分"傳統",基本上是站在一個疏離的角度來檢視主角精神失常的經歷,因此會突顯其病徵與病情,依此呈現出觀眾常識上以及醫學常理上所定義的精神失常與瘋癲。

 

反之,JGB的這個故事以及他大部份的作品之中,所謂的精神失常與瘋狂,並不是一種診斷得來的"病",也不是某些人的特例,而是一種從環境、想思、文明、人性蔓生出來的現象,並且他會多方面探討。所以他的敘述角度雖然依舊富含心理分析的本質,但與傳統探討心理分析的劇作已有相當的差異。

 

至於超現實主義,The Overloaded Man與超現實主義有什麼關係?讓我們回到本文開頭的那句:

“I have always wanted my colours to sing."  – Paul Delvaux

 

在JGB的世代/世界中,所謂的超現實,比現實還現實。個人認為,JGB所刻畫的超現實,不像20世紀初的達達/超現實主義給人的印象那樣著重於簡單的形態推衍,JGB也不專注於荒謬、奇想、夢境等等元素的突顯,而是全面性地深入探討這些元素背後的真實面與黑暗面。

 

“The uneasy marriage of reason and nightmare which has dominated the 20th century has given birth to an increasingly surreal world. More and more, we see that the events of our own times make sense in terms of surrealism rather than any other view — whether the grim facts of the death-camps, Hiroshima and Viet Nam, or our far more ambiguous unease at organ transplant surgery and the extra-uterine foetus, the confusions of the media landscape with its emphasis on the glossy, lurid and bizarre, its hunger for the irrational and sensational." ー J.G. Ballard

 

西方文學界超現實主義的發跡,基本上可能還是要從布勒東與巴塔耶的作品下去探索脈絡,但以個人的愛好取向而言,我喜歡諾爾卡(Federico García Lorca)他那些精妙的詩句,勝過於達利那些相較之下十分炫目奪人的超現實宏偉理念。那Max Ernst更不用說了,在插畫版本的The Atrocity Exhibition之中,JGB便提到Ernst的名作Europe After The Rain是他撰寫此書的靈感來源之一。我想John Foxx收錄於The Garden同名曲或許也從這幅畫作得到不少靈感吧! Foxx亦早於訪談之中提到自己的作品有多受JGB小說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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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urope after the Rain II, Max Ernst c.1941 (圖片來源:Wikiart)

 

John Foxx 的專輯The Garden:

 

 

談到文學中的超現實手法…十幾年前與友人們輪流借閱的"眼睛的故事"算是個蠻易懂的例子。簡單舉例來說,故事中的一些形態、狀態與意念,可以跳脫逐字的意涵 ,一直在自我破壞並自我演化(先這樣說就好,我們不要做太深入的解構分析),並且不斷循環,像是腳踏車輪→雞蛋→鬥牛的睪丸這樣推演下去,彷彿車輪只是暫時是車輪,彷彿牛睪丸還會再幻化成別的東西無限引伸下去。

 

然而到JGB,已經不止如此了,不止題材之中符號形象的鍵聯更加複雜,它還會引伸至故事外,來討論/影射當代的生活光景與流行元素。然而最重要的是,它把早期超現實十分簡單的心理/想像,整個推衍到精神病理的層面來探索。所以,簡單說JGB的超現實是「科學幻想」的超現實,他的精神病理是診療室外的範疇,是社會、文明的領域,而他的科幻,沒有太空船與外星人,沒有駭客與生化人,只有比這些還寫實、還駭人,還要超乎想像可及的人性本身,以及人與科技/科學/醫學/文明之間的各種衝突。

 

Everything is becoming science fiction. From the margins of an almost invisible literature has sprung the intact reality of the 20th century. ー J. G. Ballard, “Fictions of Every Kind" in Books and Bookmen (February 1971).

 

十年前首次閱讀The Atrocity Exhibition的經驗,是瞬間腦海裏各種自己記憶中的影像,開始流向眼前所見的字眼,各種拼湊我完全無法控制,但這些都是我的影像,都是我的夢境,所以這些字詞敘述就這樣不斷去咬出我的想像與思考。還有那種聯想是明明一個畫面還在演進,卻只暫留同樣的色調與形態,下一幕已經出現斷掉的高速公路,路面直接插入一片沙泥…結果這泛似錯覺的影象,在後來的Concrete Island看到了類似的實景o_O 且幾年後也在一些古怪的建築造景資料看到,當時還有種"啊這不是我想過的那個情景嗎?" 難道我神遊了嗎?我的腦子突然可以接收沒看過的東西嗎?哈哈哈…那我也不是沒讀過Naked LunchNova Express,但Burroughs的cut-up語感,算是比較像是他自己先剪給你看,所以你追循著字義的步調走下去,走到一半就會走向語境的岐路,然後擴散出去,這慢慢適應後就會習慣。不過,JGB的TAE則是會剪你的腦,進而催化你的思考去激發出超出常理範圍的想像…至少我讀這本書的時候是這樣啦。

 

不過某方面而言,JGB與WSB的創作理念是相通的,只是生活背景與呈現的手法不同罷了~

 

“I admire [William Burroughs] above all for his radical imagination, which he uses like a weapon against his readers. Everything he writes is a challenge, just as his life was a challenge against bourgeois America, which offered suburban values, the family, and a passive acceptance of the capitalist ethos with all its corruption and power hunger. Burroughs was the ultimate non-conformist, the model for all writers who believe in their own obsessions" ー J. G. Ballard on William S. Burroughs, 2003

 

而The Atrocity Exhibition在2000年曾經推出一個獨立製片的改編版本,聽說很"Cult"(絕非讚美),而那時JGB也有與導演合作再補一些橋段與對白的樣子。基本上JGB對書迷與改編的電影導演都很友善啦。那這部影片幾年前有看前面一點點,然後就沒看了,因為自己腦海中的版本太強烈了,畫面與步調全都差異太大了。總之…自己的版本最讚! 就不想被現成的影像給取代掉。若未來的世界有什麼夢境複寫機的話,再印出來給你們看好了XDD

 

那麼,到底科學幻想結合精神病理的故事有什麼奇特之處?可以再以Cocaine NightsSuper-Cannes兩本後期的小說來談討。 啊這些後期作品步調都慢得像肥皂劇一樣了,但是JGB的"造景"依然是美到恐怖,聽說,國外某些建築系的課程有把Super-Cannes列入研究題材,老實說這故事有點像我們的The Overloaded Man的千倍進化體。Cocaine Nights與Super-Cannes這兩個故事的主軸思想就是…病是否本身也是醫,醫是否本身也是病~ 但這還算是個十分古老的哲學問題,進一步說…站在治療的角度而言,治療的成功,是否一定要受道德規範、法律約束?

 

而假定我們活在一個距今不遠的年代,一個資本主義、甚至是庸俗主義( Philistinism)已處於無法想像的極度巔峰狀態的世代,在資產階級的上流社會之中,或是在商業自治特區之中,道德淪喪的程度、犯罪的定義與手段之演化、醫與病的相互關係…等等,都將被巔覆。在這樣的社會環境之中,醫生可以開處方讓病人去殺人、去玩性虐遊戲,而病人的"病",將變的愈來愈難以預測… “病"…到底是哪裏病了?當病態被常態化,那正常又是什麼?所以閱讀這些故事的時候都會覺得當年WSB的"Dr. Benway“,在JGB的故事中回歸,並且愈來愈寫實,愈來愈病態了。而覺得JGB厲害的地方是,像這些作品都有科學、有幻想、有未來…但組合起來完全不是制式的科幻小說內容!

 

Our governments are preparing for a future without work, and that includes the petty criminals. Leisure societies lie ahead of us… People will still work — or, rather, some people will work, but only for a decade of their lives. They will retire in their late thirties, with fifty years of idleness in front of them. … But how do you energize people, give them back some sense of community? A world lying on its back is vulnerable to any cunning predator. Politics are a pastime for a professional caste and fail to excite the rest of us. Religious belief demands a vast effort of imaginative and emotional commitment, difficult to muster if you’re still groggy from last night’s sleeping pill. Only one thing is left which can rouse people, threaten them directly and force them to act together. … Crime, and transgressive behavior — by which I mean all activities which aren’t necessarily illegal, but provoke us and tap our need for strong emotion, quicken the nervous system and jump the synapses deadened by leisure and inaction."  ー J.G. Ballard, Super-Cannes (2000)

 

至於…幾位友人好像稍稍有在期待High Rise映像化Jeremy Irons要演片中的主角之一耶! 但是…老實說我不看好當今電影的尺度能把這個故事呈現得多忠實。LVT的Antichrist就能引起那麼多人靠腰了,我們High Rise需要一座游泳池來裝滿一堆屍骨耶(哇劇透了)。而且當年柯能堡的Crash,說實在的與原著小說的精彩度差距蠻大的,那時美國影壇卻想要抵制這部片,聽說那令JGB本人覺得很訝異~ 人家法國那邊都很能接受了,美國怎麼還這樣子。基本上High Rise是JGB創作生涯的一大里程碑,難得一次看到他將最深刻、最寫實的情境,還有長年累積的中心思想與批判,以最精銳的言詞與最精緻的敘述架構來呈現。然而,真正"改造"我又"啟發"我的,固然還是The Atrocity Exhibition系列的故事。

 

 

 

 

Imagination Overload Unit

那我喜歡The Overloaded Man這個故事是在於…福克納這種訓練感官的遊戲,其實筆者小學的時候,就有聽同學說過,自己好像也經歷過,譬如說明明是一件掛在推車上的大衣,我們班上的女同學會告訴我說~ 那個看起來好像一個人趴在那裏好恐怖~ 我都會看到一個東西,覺得它又是另一個東西。這我印象蠻深刻的,因為至今好像除了她以外(黃x晴同學嘿嘿我記得妳的名字!),沒人曾經跟我討論過這種事,我也跟她分享我看過的一些事物。我更小的時候被寄放在阿嬤家時,常自己一人在樓上等媽媽來接我,都會看到房間的鏡子反射照到櫃子上的臉盆與雜物,遠看好像一個魁悟的壯漢全身黑色沒有臉但頭綁繃帶,透過鏡子在瞪我,啊我就嚇得坐在原地一動也不能動,一直回視它,覺得不看它更可怕,結果有一次我看到那個怪物愈來愈走近那個鏡子,就快要從鏡子走出來抓我啦! 這時我阿公剛好上樓來叫我…

 

所以這種看一個東西卻是另一個東西的現象說奇怪也不奇怪,我想不只我與黃同學小時候有這種經驗。像是觀看事物/符號看得"過頭",感官上過度飽和時,就會有種辨識上的脫節現象。

 

然而,這則短篇故事中,主角們並不是沒有討論過這現象的生成原理為何哦!

 

“It may actually be stepping out of time," Faulkner speculated.

“Without a time sense consciousness is difficult to visualize. That is, eliminating the vector of time from the de-identified object frees it from all its everyday cognitive associations. Alternatively, I may have stumbled on a  means of repressing the photo-associative centers that normally identify visual objects, in the same way that you can so listen to someone speaking your own language that none the sounds has any meaning. Everyone’s tried this at some time." (p116)

 

Hendricks: “… You can’t simply turn a blind eye to the world. The subject-object relationship is not as polar as Descartes’s ’Congito ero sum’ suggests. By any degree to which you devalue the external world so you devalue yourself. It seems to me that your real problem is to reverse the process."

 

啊哈…所以是時間啊~! 還有,像他的友人Hendricks所說的,若他的世界迷失,他也會迷失自我。這個就蠻像之前我們在雙重印記:真與偽的幻象漩渦討論過的~ 社會秩序之幻象就算是可拆解的幻象,也不可以一下子全割棄。因此我們多少可以將福克納的"program"看成一個自我毀滅的「裝置」嘍!

 

那我們把The Overloaded Man這個故事當做一則寓言來看待的話…就可以試問各位~ 生活之中,有什麼事情類似於福克納所玩的這種小遊戲呢?當然我們都是成人了,不太可能一眛地操弄自己的視覺觀感為樂,那樣也不太健康。個人就認為具系統性與技術性的創作,就算是一種比較健康有意義的「意義脫逃術」的演練 ,因為在這種脫逃術之中,你我可以探索意義之中的意義,並可目擊意義與思想幻化演進的動能之展現,進而得以體會到生命力的強大韌性~ 知識的探索與自我的認知都需要如此的醒覺與歷練。

 

同時創作的過程,也確實得把它經營成一個私領域的活動空間,保有這種私領域,同時保有與他者正常的連繫關係與緩衝距離,這樣就很不簡單了! 畢竟現今的世代,何謂現實,何謂想像,其界定的範疇與以往(我們童年、青少年時期的認知)已有相當大的差異。這裏我們所談的創作空間,便不是像故事中那悶荒了的福克納,他的探索歷程是十分虛無的,大大諷剌布爾喬亞社會的荒唐。雖然這樣道德勸說有點白爛,但還是由衷希望同樣身為創作者的友人們,要好好經營自己的創作領域與各種幻想實驗或意義解構的遊戲,別自信過度而迷失了自己啊~!

 

不過,故事中福克納透過感官巔覆的遊戲所構出的一個廢墟般的世界…個人蠻喜歡的。若當你真的多花一點時間,多以不同的方式來思考身邊週遭與歷史、科學上各種知識與定理,你的心理狀態或許多多少少會觸碰到這種"一切皆是空"的感受,社會秩序頓然成為一座符號意涵的廢墟,也就是一種待你去重新整頓、質疑所處現實環境的考驗。福克納所不能做到的,就是走進這個廢墟,靜坐於中,再去聆聽外在的世界還剩什麼、再去回想自己的人生之中還有什麼無法被拆解的。懂得抽離現制時空,在這種知覺與思想的邊緣境遇"納涼"一下再回來,便是人的靈魂自我修復的一種策略吧! 而或許愈聰明的人,愈能透過簡單的一本書、一首歌、一部電影來達成這種修復術。所以,有意義的藝術作品,可謂是靈魂的結晶瑰寶啊…

 

 

 

This Ballardian World

 

BALLARDIAN: (adj) 1. of James Graham Ballard (J.G. Ballard; born 1930), the British novelist, or his works. (2) resembling or suggestive of the conditions described in Ballard’s novels & stories, esp. dystopian modernity, bleak man-made landscapes & the psychological effects of technological, social or environmental developments. (source:Ballardian)

 

Paul Delvaux是JGB十分崇愛的超現實畫家,不過有趣的是,JGB曾經花錢請人複製一些Delvaux宣稱已經燒毀的畫作。有興趣的人可以來查詢這篇訪談

 

Delvaux的繪畫很厲害哦,有很多奇特的鏡像重覆構造,最喜歡看這種東西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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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Great Sirens, by Paul Delvaux (1947);圖片資料:Google

 

那我也是透過JGB的訪談才認識到Delvaux這位畫家的,並且發現他的居家與創作環境,似乎隨處可見這些Delvaux的(複刻)畫作,啊好羨慕…相較之下我的錄音工作區牆上貼的是Gang Starr朴贊郁老男孩海報(當然是自己印的),以及吾友MM給我的一些明信片與展覽刊物。對啦我比較ghetto啦! 反正也寫不出High Rise這種名作所以算了這樣就夠了XD

 

之前在衛報The Guardian網站上的Writer’s Room系列看到J.G. Ballard的寫作房間一隅,啊看了好喜歡…

超棒的寫作環境啊! 不過根據訪談內容,JGB寫作的地方就是屋子樓下的這麼一個小角落,而且他的住家並不會很大,以往他在樓下寫作時有比較寬敞的據點,但他會自然而然移向別的據點,且都沒在收拾的,所以有些區域可能就維特三年多的凌亂,不過作者本身覺得不髒亂就不必刻意去清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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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Eamonn McCabe Eamonn McCabe/Guardian

圖片來源:http://www.theguardian.com/books/2007/mar/09/writers.rooms.jg.balla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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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他書房裏Delvaux的畫作跟地毯還會變換耶! 上圖則是源自衛報的 JG Ballard: Portraits of the artist這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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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換來壁爐了! 同樣也是隨屋內裝潢的色調來陳列。這是來自衛報的另一篇文章JG Ballard: five years on – a celebration,然後在這篇特輯之中,印裔英國名作家Hari Kunzru這一段對於The Atrocity Exhibiton的評語,看了令人十分佩服:

 

“…The Atrocity Exhibition visits terrible violence on these female celebrity bodies, in the form of plane and car crashes, nuclear fallout, disasters of all kinds. Ronald Reagan and the car-safety campaigner Ralph Nader get the same treatment. The book’s obscenity, the reason it still has the potential to shock, is a function of its objectivity. It is clinical when, for decency’s sake, it ought to feign emotion. It looks on our sacred treasures, our culture’s real sacred treasures – the imaginary bodies of famous people – and responds with all the violence and lust and revulsion that the healthy well-adjusted citizen suppresses. Decency is what separates rational economic actors, dutifully maximising their personal benefit, from the racaille, from scum. It is the source of order. Ballard’s fictional refusal of it was – and remains – a threat.…

 

Each section of The Atrocity Exhibition is a flight over the same apocalyptic landscape, a landscape that is also the human body, observed with a clinician’s eye as it undergoes trauma, as it is anatomised, penetrated, cut and crushed and humiliated, scorched and fucked. This body-landscape is also an image of itself, a mass-media projection made up of Hollywood movies and pornography and news footage of the Vietnam war. Living in the shadow of disaster, Travers is an exemplary modern subject. The only difference between him and the average suburbanite is that he doesn’t disguise his abjection. He is a burnt-out case, a celebrity stalker, a kind of psychological crash‑test dummy with a detached professional interest in the brick wall that’s about to make contact with his skull. He may, of course, also be insane." (source: JG Ballard: five years on – a celebration, The Guardian, 2014)

 

(p.s.上述這篇特輯最後也有Michel Faber/Under the Skin原著作者的感言,留著下次再談)

 

看到這裏,讓我回想到根據JGB童年回憶所著的「太陽帝國」(Empire of the Sun),是滴,電影版由史匹伯伯所執導,由chibi版的克里斯汀·貝爾飾演童年的J. G. Ballard,然後,還是請大家去看JGB的小說版本,電影畢竟是好萊塢商業片的格局,能交代的有限。真的很難想像在二戰時代的戰場中,有多少孩童因而留下無法承受的創傷經驗,又有多少性命與靈魂就這樣被戰火給無情摧殘。這令人聯想到另一位後現代哲學家Paul Virilio同樣也是於童年遭逢二戰的創傷,同樣也是從時空、速度、影像、敘述等等角度去揭露暴力的運作模式,以及"時間"與"速度"的深入考究。可能就是因為太早目睹到歷史上最慘烈的大規模暴行,讓他們的世界觀很早就異於凡常~ 太早接觸到還未能承受的真實面,卻也願意繼續承受這些痛苦,並忠於揭露這些真實面。

 

Hari Kunzru這位作家也提到在2007年JGB病危的時候他有去訪問,那時JGB回溯起The Atrocity Exhibition的創作歷程,當初的撰寫動機是源自妻子突然病逝的惡耗所造成的劇烈衝擊。那時他的三個小孩子都還相當年幼,JGB就獨自一人養孩子們,以醫學週刊的研究為職,同時維持其寫作事業。所以像我看他的訪談集,他就有說到,似乎許多60年代的作家都過著放浪形骸的生活,有毒癮的人還不少,不過他不一樣,他要養小孩,頂多就是酗酒而已。以關心這位作家的心情來說,真的蠻佩服他的韌性與正面的態度,因為在如此不甚平順的生活之中,他的作品還是都能維持一定的水準與人文批判的深度,而不是索性就寫些暢銷的題材,或就這樣一直墮落下去,寫些盲目混亂無病呻吟的尷尬內容。

 

筆者我何時認識J. G. Ballard這位作家呢……嗯…應該是國中的時候柯能堡的Crash電影上映時吧! 到真正有那個語言能力去閱讀他的作品,則是十年前嘍。然而開始廣泛對他的作品產生極大興趣,好像是六、七年前的事,因為那時發現有一大堆後龐克、工業、電子與實驗音樂的藝人推崇JGB的作品。除了Joy Division的Atrocity Exhibition以外,首先當然是Gary Numan,那認識Numan就會認識他的偶像UltravoxJohn Foxx,特別是後者,如其經典大作Metamatic就算是非常有意識地以音樂作品來再現Ballardian世界的光景;如維基的資料所示,Foxx自諭製作這張專輯時就是 “reading too much J.G. Ballard" and “imagining I was the Marcel Duchamp of electropop“。此外像The NormalWarm LeatheretteHuman League的4JG (就是for J. G.)都是直接取材於JGB的作品。當代音樂的話,若去閱讀Kode 9他那些十分知性的訪問內容,也看得出他十分認同JGB/PKD的世界觀。

 

 

BBC音樂紀錄片系列的Synth Britannia,多次提到Ballard對80年代電子音樂的影響,其中就有一段特別介紹到Warm Leatherette如何取材自JGB的Crash:

 

 

 

上述紀錄片中有出現JGB親自參演的片段,那是BBC於1971年為JGB的小說Crash所特別製作的概念影片。有些觀眾認為這短短的紀錄片所展現的衝擊、性暗示與暴力,還比柯能堡的電影版本還強烈。說到這裏…個人覺得柯能堡也不是不能拍出這樣的電影,只是做為電影導演,在理解上…以及尺度上的拿捏,並不如觀眾們所想像的那麼容易。

 

那…透過音樂來呈現Ballardian世界觀,個人覺得展現得最忠實最淋漓盡致的,是工業長老Cabaret VoltaireSPK。SPK的首腦Graeme Revell跟JGB長年來一直維持著友好的關係,他們兩位的對談亦十分具參考價值,可參閱相當精美的口袋書J. G. Ballard:Conversation。Revell目前從事電影配樂相關的工作,履歷十分多元豐富,連CSI:邁阿密或迪士尼動畫都有o_O 不過個人覺得他的配樂內容,除了少數幾部佳片以外,普遍而言並不是十分具有藝術價值。

 

有趣的是…J.G. Ballard的作品影響了那麼多音樂人,他自己卻承認對於音樂不是很懂XD,在與Revell的對談之中,JGB提到由於生長環境的關係,音樂聆聽始終無法取代視覺藝術的欣賞與研究,還問Revell他的"重金屬千年老團"混得如何啊! (p75) 哈哈,對他來說工業音樂是重金屬啦,不錯了啦! 我們就不要為難Ballard阿北了!!

 

那試圖從電子音樂創作者的角度去思考的話,我想JGB的世界觀較能被電子音樂人所認同,多少也在於他們所關心的題材十分類似(科學、幻想、未來、人性、暴力),同時JGB敘述結構之特異與縝密,事實上與合成器音樂的音色調配,或是音源的取樣拼湊,在概念上都是相通的。此外,不知大家有沒有發現,JGB描述的對象與故事背景,其實都是一些很日覆一日,很"Kitchen Sink"的東西,這也比較容易得到電子音樂的共鳴吧! 特別是80年代的英國工業/後龐樂團嘍!

 

那不論是以愛書人或是音樂人的角度來看待J. G. Ballard,個人都十分敬仰他,並且相當認同其世界觀。我並不認為從1962年的The Drowned World到2000年的Super-Cannes都只是純粹的虛構想像,或是說"那都是西方社會才會有的事",反而是覺得自己的思維與經驗之中,多少早有類似的感觸,但始終無法將其具體以文字或故事敘述來紀錄,因為我的文學創作造詣實在是很so so,幸好有JGB這些故事來啟發我,或許我讀不了100%也讀不了80%,但70%對我而言就夠具震撼力了,而且總是會有下一個70%,也會有70%變成71%的一天,每0.1%都很重要。怎麼說,那種閱讀JGB小說時,把思考逼向極限並不斷擴展限度的感覺,很不錯~ 並不是只有在搬弄字面上的複雜邏輯遊戲,而是一步步探究人性與社會文明的黑暗面,依此使思想漸漸醒覺。

 

閱讀JGB的經驗固然也衍用到音樂創作的模式,加上音樂創作的學習歷程之中,正好還有細聽多年的Cabaret Voltaire來銜接相似的概念~ 可以無縫接軌嘍。那剛左思右想,JGB對自己的音樂創作到底還有哪方面的影響,我想…他那種精緻到無法想像,並且遠遠超越一般想像力的超現實/解構式造景(“Landscaping"),確實帶給我相當深遠的啟示~ epiphanic,那是那些其他深受JGB影響的電音名將所無法啟發我的。而這番啟示,也不會讓我的音樂,與其他這些受其影響的音樂家聽來都一個樣兒~ 因為那讓你對於你自己生長的環境更加敏銳,對於生長環境的歷史神秘荒謬,更加欲以探索。

 

“I feel that the surrealists have created a series of valid external landscapes which have their direct correspondences within our own minds." ーJ. G. Ballard (1967)

“I define Inner Space as an imaginary realm in which on the one hand the outer world of reality, and on the other the inner world of the mind meet and merge. Now, in the landscapes of the surrealist painters, for example, one sees the regions of Inner Space; and increasingly I believe that we will encounter in film and literature scenes which are neither solely realistic nor fantastic. In a sense, it will be a movement in the interzone between both spheres." ーJ. G. Ballard (1968)

 

 

To The Ballardian Future

在J. G. Ballard:Conversation這本訪談集之中,JGB描述直至21世紀人類文明的走向,是想像力與創造力的黑暗期,如似掀起安逸都市生活的光滑肌膚,所見的盡是道德淪喪、人性腐敗的臭肉,且文學創作退化到童書與遊樂設施的層次,人民為了某種盲目的安全感,甘願被政府透過科技儀器來監控,犯罪的動機充斥著各種歇斯底里的症候,消費拜物的沉迷演變至法西斯式的狂熱…

 

…但是,面對這些無所不在的荒謬與殘暴,藝術創作之中的超現實元素,將以精神病理的形式找到出口,將依此再度回歸…

 

看來,在這黑暗期之中,得保護自己的靈魂不被那黑暗所吞滅,也得預防自己在如此迷亂的社會表層之中失去自我…這將是必然得參與的戰鬥…

 

不過至少JGB對於未來的詮釋還蠻令人振奮的~ 他的未來,是我們的現在,我們的地獄,我們的樂園:

 

SEX + TECHNOLOGY = FUTURE

 

…and the future is now

 

 

 

(完)

 

 

圖片來源:

封面圖片

“Serenity". Paul Delvaux. (1970)

Photo source:

https://www.flickr.com/photos/brian-cathcart/4540763076/in/photostream

 

圖書資料:

“The Overloaded Man" 

A short story by J. G. Ballard (1967)

 http://en.wikipedia.org/wiki/The_Overloaded_Man

 

The Overloaded Man收錄於:

The Overloaded Man Paperback

by J.G. Ballard  (Author)

A Panther Book; First edition & printing edition (1967)

ASIN: B000P97ZQS

http://www.amazon.com/Overloaded-Man-J-G-Ballard/dp/B000P97ZQS/ref=sr_1_2?s=books&ie=UTF8&qid=1419267536&sr=1-2&keywords=overloaded+man

The Best Short Stories of J. G. Ballard 

 Picador; 1st edition (July 6, 2001); Paperback

ISBN-10: 0312278446

ISBN-13: 978-0312278441

http://www.amazon.com/Best-Short-Stories-J-Ballard/dp/0312278446/ref=asap_B000APOY8E?ie=UTF8

 

The Complete Stories of J. G. Ballard: Volume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