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一語,一一說來…

我們是不是只能知道一半的事情?

我只能看到前面,看不到後面,

這樣不是就有一半的事情看不到了嗎?

 

就像盯著大螢幕上洋洋與爸比的對話,我們看到了眼前的這則電影故事,但是電影的背面呢? 若站在電影的背面,我們是否也會看到一個個不曾看過的自己呢?

好像有這種感覺呢!

 

 

事實上,昨天重看楊德昌的「一一」之後,這感覺不斷縈迷著我的心緒,不斷回想洋洋所說的那些話,彷彿聲聲語語脫下了形式與意涵的衣裳~ 當我聽,我同時也在說,只是沒有聲音,也能說出來,也能從內心送出去…

 

只是,電影不是只有前面與後面,電影可以是前面的後面,前面的前面,後面的前面的後面…又不等於原本的後面,現實也是如此,心智也是如此,夢幻亦然,生與死亦然。

 

一接下來還是一,另一個一所迎接的又是另一個一,同樣是一卻不是同樣的那個一,而二與三與四,又是站在哪一個一的角度往遠方算過來的呢?

 

每一個一都是一個宇宙…是吧,每一個一都是一個你與一個我…是吧……

 

我們身為觀者坐在大螢幕外的座位上,依憑著這疏遠的距離,興高采烈地分析著片中的各種面向,各種敘事線,各個一與一的串接流程,匯整出各種合理的解釋,引喻各種電影的學美考究,各種人生的道理。電影的「前面」我們看得可透徹了。但同時,電影故事中所敘述所剖析的,似乎亦正是我們的「前面」,更似是我們的「後面」~  要不是我們無法面對,就是我們根本不知其存在的面向…

 

 

 

一,與一

螢幕快照 2015-01-15 上午12.20.03

 

詳細的劇情分析與引伸意涵就都先省略了。對我來說「一一」這部電影,就如其他的精緻佳片一樣,具有一種無法言喻的晶透感,它就像是少了一層偽裝的軀殼,但多了一層催幻的無形面紗。而就算它的構造形式面向多元,但始終保有一種簡單純粹的氣息,這就由鏡頭的精細掌握與配樂來呈現,且不論它能探究你內心深處多深的境遇與回憶,它始終也還是具有一種通俗劇的輕快氛圍。

 

「一一」的寫實,不只是事件與陳述經驗上的寫實,這些小人物角色本身的感知更是如此真實,他們不止反應了都市生活與中產階級的困惑,同時也可以跳脫片中的角色,隱隱反映了身長在這塊土地上的創作者的心聲。

 

是啊,我依稀覺得導演以創作人的立場,把很多話與很多心聲,都透過了這些角色來傳遞給他的觀眾,而這些心聲又是如此真實,如此犀利,如此滑稽。像是此片之中有一段對白是關於自我與成就之間的衝突,十分直白,十分寫實,十分強烈,算是說出了台灣每一位創作者的心聲:

 

你⼀直希望我去念電機系,去拿博⼠,但是你問過我⼼裏真正想做什麼?

我考上電機系那天,我爸很開⼼,我媽很開心,你也很開⼼,

⽽我呢? 我反⽽是最悲哀的⼈。

⼈是不可能讓另外⼀個⼈,去教他怎麼活下去,怎麼過日⼦,

那是很悲哀的,你知道嗎?

但是這個⼈偏偏⼜是我最愛、最愛的⼈,

所以你知道……我⼼裏是怎樣滾…怎樣攪! 你知道嗎?

螢幕快照 2015-01-15 上午12.19.13

 

看到這裏會覺得如此的無奈與壓迫,都蠻像是自己人生經驗的寫照之一,可我卻是個7年級生,是個與片中的NJ完全不同世代的孩子了。

 

十年之後,是啊世代變了,世道變了,但並沒有變得更好。如今這如此惱人的…的那種「唯利是圖」…那種唯有成就與成功是絕對優勢的價值觀,不但沒有被時代所淘汰掉,反而還以更激進更錯亂的方式在折磨著我們這一代。

 

只是以我來說,我也真的很反骨地去堅持我想走的路,加上我們這一代的悲哀~ 成家的困難度大大提升~ 似乎這更加惡劣扭曲的社會環境,就這樣順勢幫助我繼續反骨下去。或許NJ若沒有考上電機系,他會跟我一樣,默默承受這不一樣的痛苦,是啊,也沒比較好,也只是另一種痛苦。有時我也是蠻羨慕那些成家立業,有妻子孩子得養,又有生意可做的人,就算他們後悔放棄了夢想,我還是會羨慕他們,不過我知道那也是一種痛苦,而現在的我,所承受的不過是另一種痛苦罷了,也只能這樣想了。

 

是啊,有時就會這樣子,看著看著一不小心就翻到電影的另一面去了,還依此看見了自己不為之知的一面。

 

還有這一段,也是明顯在討論電影與現實以及與人之間的關係:

 

…可是,在現實⽣活裏,悲傷的事和高興的事都有啊,這樣電影才有真實感啊! 要不然我們怎麼會喜歡去看電影? 

如果電影跟過⽣活⼀樣,那誰還會想去看電影,過⽣生活就好啦?

我覺得我⼩舅說的蠻有道理的,他說:電影發明以後,⼈類的⽣命比起以前⾄少延長了三倍,在電影裏⾯得到的⽣活經驗至少是我們自⼰的⽣活經驗的雙倍就對了。譬如說,殺⼈,我們沒有⼈殺過⼈,可是我們都知道殺⼈是怎麼⼀回事,⽽且有過好幾次各種殺人的經驗。這就是我們在電影裏⾯面得到的。

螢幕快照 2015-01-15 上午12.48.23

 

 

至於洋洋這純真可愛的孩子,除了象徵著天真無邪,與複雜的凡俗社會對立,個人也覺得他象徵著身為導演,身為創作者本身的觀維,以及身為創作者在這塊土地上生活的處境。進一步說的話,對我而言,洋洋所象徵的,就是那所謂的「初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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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洋洋拿相機去拍蚊子,去拍空白的角落,拍每個人的後腦杓…就覺得好好笑好可愛,但同時我們知道當他拿照片去給學校的人看的時候…那種世俗的異樣眼光,以及那般短淺又迂腐的價值觀…是啊,是那些人在把持著教育環壞與社會體制,是啊十幾年後的今日,還是這些人說著同樣這些話,對我說,對這部電影說,對著今日的洋洋(們)這樣說:

 

我懂了! 這就是他們說的前衛藝術耶!

什麼啊? 看都看不清楚

這就是藝術,還挺花錢的

藝術賺得了錢喔?

不賺錢拍這麼多幹嘛?

我們結果抓了⼀個神經病

來來來!⼤家看!

想不到他還是個大師!

我們學校裏難得⼀見的天才!

螢幕快照 2015-01-13 下午11.14.56

 

然而…現在當我們拿起相機時,我們捕捉的卻都是些什麼呢?

 

最後洋洋拿著他的國語簿子唸他的感想給逝去的婆婆聽,也覺得這段告白是如此溫暖,它串連起故事中每位角色,每一觀維的心聲,它也串起了生命的終結與生命的新開始。而對我而言最重要的是…當洋洋說「我要去告訴別⼈他們不知道的事,給別⼈看他們看不到的東⻄。」,似乎傳達的,更是做為電影導演,或是藝術創作者的初衷。是啊,就是這樣而已,就是如此簡單的一個想法而已。簡單,天真,卻難以被那複雜的現實生活環境給撼動;簡單,天真,但也容易跟著自我的迷失而消失。這句話,就像是給每一位在這塊土地上的創作者最為溫暖的小啟發,讓人覺得不管生活多麼頹敗多麼絕望,似乎還是有些美好的小事物與小感知會繼續陪伴著我們走下去。

 

螢幕快照 2015-01-14 上午12.50.43

 

婆婆,對不起,不是我不喜歡跟你講話,只是我覺得我能跟你講的,你⼀定⽼早就知道了,不然 你就不會每次都叫我「聽話」。

就像他們都說你⾛了,你也沒有告訴我你去了哪裏。所以,我覺得,那⼀定是我們都知道的地方。

 

婆婆,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所以,你知道我以後想做什麼嗎?

我要去告訴別⼈他們不知道的事,給別⼈看他們看不到的東⻄。

我想,這樣⼀定天天都很好玩。

說不定,有⼀天我會發現你到底去了哪裏

到時候,我可不可以跟⼤大家講,找⼤大家⼀起過來看你呢?

 

婆婆,我好想你,尤其是我看到那個,還沒有名字的⼩小表弟,就會想起你常跟我說:你⽼了,

我很想跟他說:我也覺得……我也老了。

 

十幾年後的今日,個人覺得,像「一一」片中所寫實描述的資本主義、教育體制問題,以致商業剝屑、獨立思考、精神崩解、現實內在與外在的分界… 在今日我們這一世代的眼中,都已演化成更為乖張,更為難耐,更為荒謬、扭曲並且殘暴的情境,因為我們現今所處的現實環境更加惡劣,事物發生與消失的速度更加飛快,更加劇烈。因此距離「一一」十幾年後的今日,說不定在獨立/藝術電影的領域,新世代正蘊釀出一股更激進、更具爆發力的表達形式,爆發的時機拖得愈久就愈加飢渴~ 這股力量是會被逼出來的。

 

但也很有可能…這些創作者現在都還被覆日的生活、被各種不快樂的享樂,各種焦慮所偽裝而成的安定感所牽制住。也有可能就像我之前說過的,或許我們這一輩的孩子,還沒那個勇氣以寫實的角度去回視台灣的歷史與環境,或者是還沒有那個技術與認知,去挖崛這塊土地上那些無法被化約,無法被符碼化,無法被複製的各種聲聲語語。

 

我們只能看到前面,不能看到後面,所以有一半的事情不知道…

當我們轉頭看後面,又看不到前面,總是有一半的事情不會被知道…

在後面看著我們所看不到的,我們正看著,但我們是否因此看到了我們自己的背影?

幫我看看我的後面,幫你看看你的後面,我看到你看不到的那一半,你看到我看不到的一半,你的加我的,前面後面我們都知道了,但如此我們…我們只是同時又創造出了一個更大片的後面,一個更大的未知……這樣一定很好玩。

 

一種痛苦,另一種痛苦,

一種甜蜜,另一種甜蜜…

電影,現實,歷史,土地,生活,幻夢,你,我…

你的一半,我的一半,一 與 一,與一,與一…

 

螢幕快照 2015-01-14 上午12.53.11

(完)

 

 

 

很喜歡Criterion的封面設計

yiyi1w

 

 

 

圖片來源:自行截圖與Criterion Collection

 

電影資料:

「一 一」

英譯片名:Yi Yi: A One and a Two

導演 楊德昌,出品年份 2000

http://www.imdb.com/title/tt0244316

http://zh.wikipedia.org/wiki/一一

http://www.criterion.com/films/781-yi-yi

 

推薦影評:

http://www.criterion.com/current/posts/429-yi-yi-time-and-space

http://www.rogerebert.com/reviews/yi-yi-2001

 

延伸閱讀:

2014上半年電影考古清單

筆記//Bedtime Stories: A Genre

石榴的顏色

If…. and with an ellipsis within an ellips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