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chonopois #7 : World Beyond The World, Echoes Upon Echoes

 

“A new music is a new mind.”
― William Carlos Williams

“Thoughts like bells rang in my ears each day
Bells hidden in the rooftops
Sunny Blue or cloudy gray
But that sky does not determine
The way I think our kisses were
And somehow when I  mention you
I always think of  her. " ー Arthur Russell (p89)

 

質樸的農夫、忠於自我的民謠歌手、多元實驗的好手、迷夢般的聲語、極緻狂喜的Disco舞韻…永生的少年詩人,這些皆是Arthur Russell,與他的音樂,如一整個世界般遼闊無垠的迴響續鳴…

 

今天我們就來談談他吧。不多,一部紀錄片,一本傳記,以及兩張專輯…

開始吧!

 

(內文錯字校正中)

 

0. Every step is  moving me up

簡單的前言。筆者接觸Arthur Russell的時機,理應是透過2008年WIRE雜誌評述其紀錄片Wild Combination: A Portrait of Arthur Russell 的一段文章,特別是文章內容之中提到Arthur Russell與Allen Ginsberg的友好關係,令人十分感興趣。後來Studio Voice雜誌(最近重新出刊了嘛)的幾次音樂特輯,不但強推 World of Echo,也稍介紹了AR以Dinosaur L這不太尋常的Nom de plume所發行的Disco專輯 24→24 Music。不過當年筆者還是窮書生,加上網路資訊的便捷性不如今天,因此紀錄片還得等到2011年才有機會欣賞(可是都沒字幕檔的)。

 

然而專輯的購買,則是至今仍一直困擾著我,因為像是World of Echo的各種再版,聽說一直都有音質不佳的問題,還有哪些版本好,哪些版本買得到,我也一直沒搞懂,因此遲遲不敢一下子把錢花下去。所以,最後,還是先把錢花在書上面了! 於是在2010年先購入了傳記書Hold On to Your Dreams: Arthur Russell and the Downtown Music Scene 。你可以說比起買唱片,我是購書成癮,也可以說紙本書所提供的內容之質與量,絕非現今線上搜尋到的文章簡介可以相比的。

 

而似乎7年之後的今日,有更多的歌迷與線上影音雜誌對Arthur Russell更為感興趣了,然而…新一代的樂評內容,卻常會令人納悶這些撰文者對於AR以各種相關的曲風流脈,到底是google了「哪十幾篇」現有的簡介而拼湊成的? 看來又是質與量的老問題了。可幸的是,現今各大公共影音播放平台,總是有樂迷毫不吝嗇地分享AR的高品質專輯音檔,大大提升了樂迷接觸AR作品的機會,但這都還是沒解決我想蒐藏World of Echo的老問題啦!

 

不過,介紹Arthur Russell真的不是件容易的事。只是,本網誌有哪篇介紹是簡單的XDDD 這次是因為覺得Arthur Russell的音樂不是普通的音樂,卻反而唯能秉持一種普通、平常的心態才得以順利進入他那如夢似幻的聲語世界之中,所以文章該怎麼寫才能到位呢? 或許花俏浮誇的讚美可以省略,或許神秘複雜的專業評析並不適合,但到底要怎麼寫,才能確實引導讀者去聆聽創的音樂呢? 我也不知道啊!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寫一字算一字了)。

 

 

那就一步一步來嘍,月球漫步也不過是如此~ This is  how we walk on the moon (轉得真硬啊!)

 

 

 

 

1. I’m watching out of my Ears

 

最喜歡World of  Echo的這首歌曲了

 

幾年來耹聽World of Echo的感覺一直在變,一直幻變,一直持續暉染心田。

 

Arthur Russell這位作者忠於自己的感知與情感,不僅是「忠於」,而是瘋狂地執迷於中。

 

彷彿形態(form)、風格(style)、類型(type/genre)這些「外在」的元素,在Arthur Russell的聲聲語語之中,皆如塵屑般隨之剝落,這些都像似毫無意義的東西了!

 

但是,聲響的交疊、呼應與迴旋,卻又掌握得十分精確。Arthur Russell擅用音場的構造,來製造出一種柔和、幻化、渲染般的觸感。

 

元素簡單。大概3個主要的音軌就夠了,三種聲音穿梭於不斷流動的空間之中,不斷移動、填滿、抽空。除了高中時期首次聆聽Eno的Another Green World,之後一直沒在音樂專輯之中再體驗過這種如魔法般的空間流動感了。

 

張力,不但具有,還十分強烈,甚至說這種張力充滿肉身般的活力與韌性,都不為過,因為「音質」上的細緻調配已達此番境界。但是,與一般對於張力的印象不太一樣,一點也不令人感受到半點狂妄、暴戾、驚恐、苦憤與荒謬怪誕,也不冰冷嚴刻,直覺而言聽來總是十分溫暖~ 卻不過甜,極具親和力~ 又如近似遠;整體而言,形構上離常態甚遠,卻又不矯作。

 

合成器的運用一直都有,令人難以想像的是,那些很像太空船的卡通音色,或是很gimmickry的鼓聲,他照樣都能用。歌聲的句段好多隨性的切換,也不是什麼「效果」的應用,他就覺得這裏該換了就換了。總之搭配輕悠、簡約的歌詞,如迷夢中的囈語一般。

 

翻閱他的歌詞,以及傳記書之中摘錄的甚多詩句之後,可知他的詞句,通常口語到透明無所隱喻的地步~ 沒有實質的連貫意涵,整體的flow如此清徹,像是具備所有Beat poets的好,不具Beat poets所有的壞! 然而這些詩句清唱出來或搭配歌曲時,一整個感覺又更加優美柔順。

 

此張專輯的色調,確如標題如言,如似一個只有光與影的世界,一個個的形態與一片黑暗在這樣的世界之中是無法被看清的,因為一切皆持續轉動,可是說快速,你也感覺不到速度,說迷濛,你也感覺不到暈眩…

 

隱隱約約感覺到放克的元素運用在節奏之中,但又以民謠的純樸質感來呈現。

 

節奏的形態,在World of Echo之中,是令人無法捉摸的,節奏沉入迷夢之中,由人聲與整體音色的幻變來掌控 (然而到了Dinosaur L,節奏完全跳出來了! Dinosaur L就像是Arthur Russell the Cellist的"inside out"一般啊)

 

…You don’t know where it’s gonna take you / Time… is dazzling in shadows / World is echoing upon it’s own  echoes. 昨天聽這張專輯時在筆記本上寫下這段。

 

同樣又融入了一些流行元素,甚至翻玩了非洲鼓的韻感…

 

“Wax the Van" 這首歌把echoes的概念與delay的效果推衍至極緻的境界,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此外高音與低音、調性與無調性的運用,也是如此活潑多變,如此充滿驚奇,卻一點也不唐突搞怪。某種程度上而言,這樣可以說完全違反了前衛、搖滾、創新的表現手法~ 甚至一些60~70年代的自由爵士樂表演,每一邊邊角角都恨不得挑戰/驚嚇觀眾,那種 “我就是要表現給你看! 你看我這裏的無調性做得多厲害啊! 你看我的音樂有多麼不一樣!" 的態度,在Arthur Russell的音樂之中你感覺不到,甚至這樣悠然的態度,反而對另類/前衛樂迷而言,是稀有的,也是容易被誤解的吧!

 

基本上Arthur Russell的創作模式,也是較近於詩作的層次。以音樂的形式找不到答案的話,從詩作的方向或許可以找到一些線索;沒有主旋律與副歌的話,或許有些leitmotif的蹤跡可尋。純粹以電子音樂或是20世紀的實驗音樂去考究的話,我不覺得你會得到你想要的答案(除非你要扭曲事實)。不論是節奏、音色與實驗的元素,Arthur Russell的魔法源自於他的歌聲與呼息,他徹底不受形式約束,如此的創作態度有利有弊,然而至少在World of Echo之中所見的皆是最完美神奇的一面。

 

聽了50分鐘後,你跟著呼息,你就聽他說什麼,而他有什麼就說什麼給你聽~ 這簡直就是「不像音樂的最美好音樂」。

 

進入第51分鐘,你大概會泛起微笑跟他說 “好了夠了,NOW SHUT UP!" 是的World of Echo就是這樣的一張專輯,如夢似幻又充滿人性,它一點也不想刻意去做個完確的起承轉合,倒也沒有繁重的意識流漩渦,不至於那樣,所以聽太久多少還是會fatigue的,但fatigue感結束之後又會回味無窮。

 

而你進入World of  Echo的前50分鐘,又會是如何呢?

 

 

 

2. Bang Bang Bang Go Bang!

 

造反啦!!!!!

 

我們得先忘掉World of Echo的魔幻Arthur Russell,忘掉Another Thoughts的民謠Arthur Russell,忘掉The Kitchen的前衛狂人Arthur Russell,忘掉Ginsberg芳鄰的詩人Arthur Russell…

 

因為,Dinosaur L的Discobeat,像是放克的筋絡,加上(後)靈魂世代的血液(包括初期的嘻哈/拼貼元素),加上黑人與同性文化的舞廳場景,全都融合得瘋狂帶勁。重點是「文化」的層次與元素是十分到位,Disco的文化,70&80年代的紐約舞曲文化,哪些是膾炙人口的樂句,哪種節奏紋理是舞廳的招牌曲風,全都展現得十分到位。原來Arthur Russell不是不懂,而是太懂了!

 

不過Dinosaur L還是有忠於本色的部份,像是AR歌曲一貫的開放性的架構,還有奇特音色的完美融合,還是得以在Disco的場域之中展現。如專輯名稱24 →24 Music之意涵,每首歌曲在24小節之後節奏一定會變化。縱然change beat是DJ常用的技巧,但把它視為概念化的意圖,在當年Disco的暢銷專輯之中不算常見。這張專輯大概是筆者聽過最不膚淺,最不庸俗,總之 “最不sleazy" 的Disco專輯了!

 

紀錄片之中關於Dinosaur L的介紹片段

 

其中 “Go Bang" 這首歌(特別是Francois Kevorkian的版本),以及Larry Levan版本的"In the Cornbelt",當年便是Disco舞廳的big hits。而在紀錄片Wild Combination之中,曾是James Brown合音天使的Lola Blank便提到錄製Go Bang的情形~ Arthur要她聲音飆得愈高愈好,愈高愈好,整個高到像在尖叫失聲一般,簡直是升華再升華之後的Higher-than-higher NRG啊!

 

 

 

 

那雖然有多首歌曲與The Sleeping Bag Sessions合輯有所重覆,且曲序與歌名的統整不是那麼理想,但筆者還是狂推這張24→24 Music ,它就是一張經典Disco/電子/舞曲作品,而不是一張「還混得挻像樣的白人實驗音樂家Arthur Russell隨意試試黑人音樂的別作」,甚至可以說Dinosaur L的作者身份,是十分傾向於隱身於幕後的。

 

重點是這張專輯有夠瘋狂的啊! 不是怪奇錯亂的瘋狂,而是亢奮歡愉到破表的瘋狂,節奏中狂放不羈地湧現樂慾與性慾的原始本能,這是十足的狂喜(ecstasy)樂音~ 比瘋狂更瘋狂,比性感更性感,比高潮更高潮。記得初次聆聽24 →24 Music時,根本整個人都呆愕都茫了~ 爽爆了。誰說性感的音樂,就一定是剌激的或是淫穢的呢? 而由於歌曲的排序關係,想說Go Bang之後應該比較和緩了吧! 原來只讓你喘口氣,"In the Cornbelt"還要再起肖一次!

 

而這個套價驚人的4張黑膠版本(應該是專為DJ播歌設計的),或許哪天筆者發橫財就會來訂:

ARDL241 ARDL242

圖片與資料來源:http://www.discogs.com/Dinosaur-L-24-24-Music-The-Definitive-Arthur-Russell/release/3166798

 

 

 

 

3. Dream A  Wild Combination

 

“It’s a strange courage
you give me ancient star:
Shine alone in the sunrise
toward which you lend no part!”
― William Carlos William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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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Arthur Russell與姐姐們的合照。此圖與以下各圖皆來自紀錄片畫面截圖。

 

除了傳記書Hold On to Your Dreams 以外,目前應該找不到比紀錄片Wild Combination: A Portrait of Arthur Russell 更詳細的介紹了。然而更令人覺得驚喜的是,此紀錄片不論是片頭設計、取景與訪談內容的鋪排,皆隱約與AR的創作風格甚為呼應。並且,紀錄片並不會刻意營造、吹捧當事人或所談論的音樂,就是十分平實、詳細地將Arthur Russell的世界呈現給觀眾。

 

Arthur Russell與父母以及姐姐們於愛荷華州的農莊長大,而他從小就是個與眾不同、害羞並且心思細膩的安靜男孩。AR對於音樂的愛好,早從幼年時期便開始,並為了要早點參與學校的音樂課程,而選了可收低年生的弦樂班,也因母親曾學過大提琴而選了大提琴。小小Arthur自幼便對文學、藝術與創作具有濃厚的興趣,圖書館更是他最愛探索之處,然而以Arthur父親的角度來說,他太早接觸了他還不該看的文學作品與次文化雜書,包括Timothy Leary的那些"歪書"嘍! 大約十六七歲時,Arthur因為吸大麻被父親訓了一頓,不久後便憤而蹺家,一人前往舊金山,展開他的音樂創作歷程。

 

那時約莫是60末~70年代初,少年Arthur Russell在舊金山過著嬉皮般的生活,他開始從事音樂創作與表演,開始對佛學產生興趣,開始對John Cage、Morton Subotnick等音樂家的理念有所認同,也認識了著名(偉大的)詩人Allen Ginsberg。幾年後,"就像背著殼的烏龜一樣",Arthur Russell與他的大提琴一同移居至紐約,恰好那時正逢紐約的"Downtown experimental scene"發展至巔峰、分裂的時期 (p50~51):Uptown(上城)維持其精英主義的傾向,Downtown(下城)則往較具親和力的pop方向發展,而以紀錄片的角度而言,AR是較為認同Downtown的創作態度的;剛才正好在傳記書中看到downtown scene的實驗音樂名家,如Philip Glass與Steve Reich,當時還得以開計程車與經營搬家公司來維生呢!

 

來到紐約不久,1974年Arthur Russell以及合作的同好於The Kitchen表演空間演出,內容以政治宣言與旋律的拼貼為主,當時在場的John Cage形容那次的演出彷彿"一個從未被發掘的文明世界的古典音樂"(p62~63)。後來AR變成The Kitchen的"不成名"策展人,亦參與了各式各樣實驗音樂的活動與演出。如紀錄片中受訪者所言,初訪紐約的AR,無法掩飾他那與生俱來的"農夫"氣質,十分直率、草根,與紐約下城那些做作的藝術家有著十分顯著的差別,但聽他清唱,卻又像是來自一個全然不同世界的聲音…

 

同年Arthur Russell觀賞了The Modern Lovers的演出,更因此體悟了聲響實驗與流行搖滾得以完美結合的可能性;"Delivering nonchalantly idiosyncratic lyrics in a  plain-speaking style" (p64)~ The Modern Lovers歌詞那種一副輕率不屑、直白卻又獨具個人特色的性格,Arthur Russell感到頗能認同。對於這塊有所研究的讀者,可能依稀知道The Modern Lovers是個挻短命的經典(簡單說是)後龐樂團,所以,AR與其Bass手Ernie Brooks在TML解散後便也組了些新團,如The Flying Hearts與The Necessaries。然而TML其他成員,有的去了 Talking Heads (就是Jerry Harrison!),有的去了the Cars

 

而根據紀錄片的介紹,大約在同一個時期,Arthur Russell亦對Talking Heads整體的曲風、美學與概念呈現十分著迷;Talking Heads成了AR欲以達成的目標。因此,在70年代的紐約下城,Arthur Russell展開了多元的創作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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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提琴手的Arthur Russe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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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搖滾樂團團員的Russell(最右);(此圖理應是The Necessar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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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反覆實驗/錄音的Arthur Russell (p321)。Photography by Tom Lee.

 

而在1981年發行了Disco領域的佳作24→24Music之後,Arthur Russell持續探索實驗、流行、電子…等等各種方向,例如83年的"泛交響"作品Tower of Meaning Philip Glass的個人Label發行,也有1985年未能順利發行的嘻哈電子作品Corn (最近重發了)~ 對! 他非常喜歡嘻哈! 特別是Afrika Bambaata、Grandmaster Flash、Sugarhill Gang這些當年的嘻哈豪傑們,並且對於這些音樂的節奏韻感與鼓聲情有獨鍾 (p281)。然而,Arthur Russell唯一一張生前所發行的完整個人作品,即World of  Echo,則於1986年由Upside/Rough Trade推出。"當我寫這些歌曲時,不知為何主歌副歌的功能總會倒錯呈現;使用這些獨特手法的動機與淵源考究,是連我這個作者也無法一一說明的"(備278)。

 

很喜歡傳記書中所敘述的這一段:「仿彿他與他的影子在玩捉迷藏一樣,並且是一種存在主義式的探索;他的聲音韻動就像是和緩、迴旋的海浪一般,如似層層浪花散退之後,水底的沙子隨即出現,又隨即被浪花所淹滅…」(p279) World of Echo會讓人覺得世上最自然的事物,不就是幻夢嗎!?

 

奈何幻夢什麼都可以改變,就是不能改變現實。 World of Echo發行後不久,Arthur Russell因不尋常的經常性疲憊便去做了HIV檢驗,而確認罹患愛滋病。而在那封閉的年代,不但常人對於愛滋病的理解甚為扭曲,連臨床治療方面、政策方面等等,也甚少有一項肯站在患者的立場著想。縱然80年代中末期AR創作的產量十分驚人,但終究還是因為併發的喉癌,而於1992年辭世,享年40歲。

 

紀錄片的預告

 

 

 

4. Let’s go swimming…in clouds, with sta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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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邊田野錄音的Arthur Russell,Mount Desert Island,緬因州,1987 (p315)。Photography by  Charles Arthur Russell S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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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邊田野錄音的Arthur Russell,舊金山1991 (p319)。Photography by Charles Arthur Russell Sr. 

 

「他就像是會唱歌的William Carlos Williams」,紀錄片中的受訪者如此貼切地形容Arthur Russell。恰好筆者認識WCW的契機正是Ginsberg的詩集Howl。William Carlos Williams的詩句總是如此清澈,如此真實,也就如同Arthur Russell的歌聲給人的感覺一樣。

 

若說我們常人總以為文字是用來填補空白的話,那麼William Carlos Williams與Arthur Russell則是把文字本身當做是空白~ 文字才是白紙,而聲語、靜默、情感、時代、人生…才是用來填補空白的。而聲聲語語聚集之後,又變成空白,我們再用聆聽,來填補空白,直到聆聽也變成空白。

 

同時紀錄片中也提到Arthur Russell與當年那些 “Avant-Garde" 音樂人的不同。那些音樂人或許以主流為基準,而極力往邊緣去探索,去突破,然後便靠著自己的探索與突破來「自立體系」,再依附、信崇、執著於那體系,變成一種流派,一種類型,一種窠臼,但這對Arthur Russell而言沒有意義的,他早超越了這種平庸的想法了。

 

就我的觀點來說,Arthur Russell不曾搬弄奇特與異端,他只是以他所擅長的方式,在探索聲音、語言與情感表達的各種可能性。聽者會覺得奇特異常,那是因為我們聽者還被常態給牢牢制約罷了。反之,以常態所認知的 “奇特古怪" 為基準,來創作 “奇特古怪",其實反而比普通更普通不是嗎? 這也是AR的音樂與前衛音樂流派的相異之處吧。這會讓我聯想到Scott Walker,但SW的世界就是 “現實的皮囊之下" 的殘酷與超現實了,AR的世界則像是眼皮與眼球之間那深不見底的層層光影與幻像。而筆者我的世界,似乎是處於這兩種世界的交界點吧!

 

只是,就算我花好幾年,或是最近花了好幾天來細聽Arthur Russell的作品,卻也認為凡常的基準還是挻重要的,也就是…凡常與創作之間的距離拉開了,才能容許想思與幻夢不斷蔓生。並且,就算你聽了某張專輯,覺得那音樂所構塑的世界就是你的世界,那音樂就像是你的化身一般,你也不能執著地停佇於那個世界之中~ 無論那世界是否為真,是否為幻,終究還會有另一個你,另一個世界,一個又一個出現,無限延續。或許Arthur Russell早就懂這個道理,才會不斷以各種形式,各種化名來創作。

 

然而身為創作者的Arthur Russell,的確是個無可救藥的理想家。紀錄片之中也提到,他基本上很難完成一首歌曲或一張專輯,甚至他不知道什麼叫做「完成」,因此總是不斷反覆修修補補的,有些歌曲甚至一兩年都沒辦法確切完成。而如此極端隨性的創作模式,倒也影響到與其他人的合作關係。

 

看到這段時,個人是覺得或許在上一個世紀,整個大環境都還是可以允許藝術家揮霍他們的浪漫行逕,甚至大環境對於藝術家以及歌手的定義,還是比較老派。並且像是Downtown Scene、嬉皮社區、公社,在今日就真的不像以往那麼正面,那麼單純了。不論是專業、業餘、商業、藝術或實驗,今日做音樂的人,普遍過於講究量產與效率,並且虛假的完美當道,而真實的破爛就算再多真實真誠也不被看好。現今並不是Arthur Russell可以生存的世代,奈何80年代同樣也不是。

 

不過回頭想想,這似乎也正是詩人、民謠歌手與一般音樂創作人的差異,Arthur Russell連同他給人的古怪印象,蠻符合民謠歌手的特質~ 是那種不斷流浪、走唱、看盡人間冷暖,因而發展出個人古怪唱腔與獨特語體的民謠歌手,也就是吟遊詩人(Troubadour)的現代衍生體。

 

至於讀者可能會好奇的…關於Arthur Russell的性向問題。如同傳記書與紀錄片所言,Arthur Russell有一個從異性戀轉變為同性戀的過程~ 年輕時寫過許多關於愛戀女孩子們的詩集,在舊金山居住的期間也有知音女友的陪伴,後來性向轉為同性戀後,則與固定伴侶Tom Lee生活。無論他的性向為何,他是傾向於與固定伴侶生活的。而身為Russell音樂作品的聽者,我們並不會直接從字義或風格概念方面,指認出任何明顯的同性戀標籤,不像Frankie Goes to HollywoodBronski BeatErasureScissor Sisters這樣明顯,甚至也沒有像Coil那樣以隱喻、影像畫面來指涉。但個人還是覺得…24→24Music的張力與遠見,特別是那種性慾般的強烈感與歡愉感,多少還是可以說是80年代男同性戀電子音樂人的專利。其實他就像是Arthur Rimbuad詩人韓波~ 另一位AR,另一位永生的少年詩人~ 一樣年輕時代寫過關於追求女性、女孩的詩作,後來也與男性詩人有相當刻骨銘心的情愛…同樣地,也是英年早逝…

 

AR給我的感覺,是他的音樂不想被那些彆扭的標籤、語彙、虛名與既定規則所束縛。他所執著的,是真正真實不偽的情感與聲音~ 或許就是對這個世界而言最陌生,最古怪,卻也最美好的聲聲語語吧! 但此番美好,卻往往是所生長的時代,所來不及接受的…

 

Arthur Russell, an ancient star that shines alone in the sunrise.

他是夢與實之間的吟遊詩人~ 乘著幻夢的激浪,悠然哼唱他那些晶亮閃爍的聲聲語語。

而你我又得踏尋多少場夢境,又得深陷於多少日的凡常現實,才能得以清楚聽及他歌聲中那最謎樣的真實呢!?

 

(完)

 

 

 

附錄:

購書證明,哈哈絕非網路搜圖! 以後都要這樣搞嗎!? 因為書桌上有歐威爾的書, 卡繆的The Fall,Miles Davis的’Round About Midnight,一台買來不用的Korg MS20mini,還有手抄的神話歌詞XDD…然後這樣的人寫Arthur Russell的介紹…我看除了"Your humble narrator"以外,全世界應該找不到其他人了。

ARHND

 

(附錄完)

 

 

 

圖書資料:

Hold On to Your Dreams: Arthur Russell and the Downtown Music Scene, 1973-1992

Author(s): Tim Lawrence

Published: 2009

ISBN: 978-0-8223-4485-8

https://www.dukeupress.edu/Hold-On-to-Your-Dreams

 

參考資料:

Wild Combination: A Portrait of Arthur Russell – Wikipedia

https://en.wikipedia.org/wiki/World_of_Echo

http://www.allmusic.com/album/world-of-echo-expanded-mw0000461741

http://www.arthurrussellmovie.com

http://www..imdb.com/title/tt1168662

http://www.discogs.com/artist/23524-Arthur-Russell

http://www.discogs.com/artist/16743-Dinosaur-L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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