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 a Garden of Forking Paths

El tiempo es la sustancia de que estoy hecho. El tiempo es un río que me arrebata, pero yo soy el río; es un tigre que me destroza, pero yo soy el tigre; es un fuego que me consume, pero yo soy el fuego.

時間是我的構成實體。時間是一條令我沉迷的河流,但我就是河流;時間是一隻使我粉身碎骨的虎,但我就是虎;時間是一團吞噬我的烈火,但我就是烈火。

“Time is the substance I am made of. Time is a river which sweeps me along, but I am the river; it is a tiger which destroys me, but I am the tiger; it is a fire which consumes me, but I am the fire.”
Jorge Luis Borges, Labyrinths: Selected Stories and Other Writings.
此段格言曾引用於電影Alphaville, une étrange aventure de Lemmy Caution (1965)

譯文取自「波赫士全集」第二冊第171頁

 

…大學前英語教師余尊博士,曾以一份經本人簽名核實的證言,推翻了《歐洲戰爭史》第二百四十二頁所記載之事件內容。根據《歐洲戰爭史》的說法,1916年7月24日,原訂有十三個英國師準備對塞爾一蒙托邦防線進行轟炸,但是基於天候因素,導致轟炸被迫延至29日上午執行。然而余尊的證言,徹底顛覆了《歐洲戰爭史》所描述的轟炸計畫延期理由。

如今,此份原本缺少前兩頁的證言記錄,遺失內容部份已被尋獲。不過遺失內容的部份,卻又對這整個事件,賦予了出乎意料的詮釋…

 

(內文校訂中;細閱者請務必注意文章最後的註解說明)

 

 

I. 證言第二頁(部份):

 

《序言》

我將小徑分岔的花園留諸若干後世 (並非所有後世)。

若干後世之一即我…而我是誰,誰是我。

 

…花園中一條小徑的盡頭,會是另一些岔路的起點。當我來至此,我於某一可能的過去離去;當我與你為友,在其他可能的時間小徑上,你與我為敵。我是誰,誰是我,若干後世之一即我…

遁入時間的迷宮之中,無數條擴散出去的岔路充滿無數可能性,沒一條是筆直的,它們會交疊,會分岐,會穿插,會散離,會融合,明亮不會伴隨幽暗,影子不會尾隨著光。岔路沒有共同的地面,沒有共同的邊牆,一條小徑上的地面,可能是另一條的邊。於此縝密的網絡之中,所謂的存在,是為無數個不可能,亦是無數可能性。而當一條路被闢出來,我存在,你看到了我的出現,同時另一條路被闢出來,你存在,我看到了你的消失。同時無數條路穿梭著,我們同時消失,卻同時存在。

 

此時此刻,我訴說著目前所言所語,不過我是個幽靈。

 

若干後世之一的我,於這時時刻刻永遠不斷分岔不斷闢路的時間迷宮之中,感悟所謂的"是",與"否",及所謂的"我",與"誰",皆僅似時間借來充當棋子的影子,或充當影子的棋子。它們瞬間穿梭於四面八方,自四面八方,至四面八方 ,至我的左,我的右,自我的前,我的後,往我的西,我的北,我的北西北。

 

……我是崔本,我是書寫出無垠時間迷宮的行者。我是崔本,我是從下一頁開始的故事的作者,而當我書寫,我亦被書寫著。我書寫未來,當過去被我書寫;現在我書寫,書寫著過去;過去我書寫,書寫出未來的追溯,書寫出過去的預想…

 

被書寫著的我,是崔本,一位來自中國的小說家,在雲南當過總督,欲以文學打造一座無盡蔓延的書寫迷宮,而無數條岔路即似無數角色,即如無數情節與結果;一個角色是另一角色,一角色之死,是另一角色之生,一個結束,是另一開始,是另一過程之中……

 

書寫著的我,在下一頁開始寫一個發生在1916年的故事,關於一位名為余尊的間諜,他是我的曾孫。再過一個章回,他便會活過來。

 

一邊寫著下一頁的故事,我一邊思考著這些問題:

設一個謎底是『棋』的謎語時,謎面唯一不准用的字是什麼?

那麼,設一個謎底是『時間』的謎語時,謎面唯一不准用的字,又是什麼呢?」

因此,在下一頁開始的故事之中的謎語,其謎底絕對不會是時間。

 

所以…我將小徑中的岐路花園…之中的此座無垠時間迷宮,留諸于若干後世。唯有自身是迷宮,方能走入這個迷宮,其自身方能穿梭於中,與其對立,與其融合,與其相仿。

 

而唯有書寫,方能走出書寫的迷宮。

 

我,是座迷宮。我,是誰,是若干後世之一,是個身為我的幽靈,是個仿傚幽靈的我……

 

 

 

II. 證言第三頁以後 (即故事內文,原作者為波赫士,詳見註解)


『……我掛上電話聽筒。我隨即辨出那個用德語接電話的聲音。是理查德•馬登的聲音。馬登在維克托•魯納伯格的住處,這意味著我們的全部辛勞付諸東流,我們的生命也到了盡頭——但是這一點是次要的,至少在我看來如此。這就是說,魯納伯格已經被捕,或者被殺。在那天日落之前,我也會遭到同樣的命運。馬登毫不留情。說得更確切一些,他非心狠手辣不可。作為一個聽命於英國的愛爾蘭人,他有辦事不熱心甚至叛賣的嫌疑,如今有機會挖出日爾曼帝國的兩名間諜,拘捕或者打死他們,他怎麼會不抓住這個天賜良機,感激不盡呢?我上樓進了自己的房間,可笑地鎖上門,仰面躺在小鐵床上。窗外還是慣常的房頂和下午六點鐘被雲遮掩的太陽。這一天既無預感又無朕兆,成了我大劫難逃的死日,簡直難以置信。雖然我父親已經去世,雖然我小時候在海豐一個對稱的花園裏待過,難道我現在也得死去?隨後我想,所有的事情不早不晚偏偏在目前都落到我頭上了。

多少年來平平靜靜,現在卻出了事;天空、陸地和海洋人數千千萬萬,真出事的時候出在我頭上……馬登那張叫人難以容忍的馬臉在我眼前浮現,驅散了我的胡思亂想。我又恨又怕(我已經騙過了理查德•馬登,只等上絞刑架,承認自己害怕也無所謂了),心想那個把事情搞得一團糟、自鳴得意的武夫肯定知道我掌握秘密。準備轟擊昂克萊的英國炮隊所在地的名字。一隻鳥掠過窗外灰色的天空,我在想像中把它化為一架飛機,再把這架飛機化成許多架,在法國的天空精確地投下炸彈,摧毀了炮隊。我的嘴巴在被一顆槍彈打爛之前能喊出那個地名,讓德國那邊聽到就好了……我血肉之軀所能發的聲音太微弱了。怎麼才能讓它傳到頭頭的耳朵?那個病懨懨的討厭的人,只知道魯納伯格和我在斯塔福德郡,在柏林閉塞的辦公室裏望眼欲穿等我們的消息,沒完沒了地翻閱報紙……我得逃跑,我大聲說。我毫無必要地悄悄起來,仿佛馬登已經在窺探我。我不由自主地檢查一下口袋裏的物品,也許僅僅是為了證實自己毫無辦法。我找到的都是意料之中的東西。那只美國掛表,鎳制錶鏈和那枚四角形的硬幣,拴著魯納伯格住所鑰匙的鏈子,現在已經沒有用處但是能構成證據,一個筆記本,一封我看後決定立即銷毀但是沒有銷毀的信,假護照,一枚五先令的硬幣,兩個先令和幾個便士,一枝紅藍鉛筆,一塊手帕和裝有一顆子彈的左輪手槍。我可笑地拿起槍,在手裏掂掂,替自己壯膽。我模糊地想,槍聲可以傳得很遠。不出十分鐘,我的計畫已考慮成熟。電話號碼簿給了我一個人的名字,唯有他才能替我把情報傳出去:他住在芬頓郊區,不到半小時的火車路程。

我是個怯懦的人。我現在不妨說出來,因為我已經實現了一個誰都不會說是冒險的計畫。我知道實施過程很可怕。不,我不是為德國幹的。我才不關心一個使我墮落成為間諜的野蠻的國家呢。此外,我認識一個英國人——一個謙遜的人——對我來說並不低於歌德。我同他談話的時間不到一小時,但是在那一小時中間他就像是歌德……我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我覺得頭頭瞧不起我這個種族的人——瞧不起在我身上彙集的無數先輩。我要向他證明一個黃種人能夠拯救他的軍隊。此外,我要逃出上尉的掌心。他隨時都可能敲我的門,叫我的名字。我悄悄地穿好衣服,對著鏡子裏的我說了再見,下了樓,打量一下靜寂的街道,出去了。火車站離此不遠,但我認為還是坐馬車妥當。理由是減少被人認出的危險;事實是在闃無一人的街上,我覺得特別顯眼,特別不安全。我記得我吩咐馬車夫不到車站入口處就停下來。我磨磨蹭蹭下了車,我要去的地點是阿什格羅夫村,但買了一張再過一站下的車票。這趟車馬上就開:八點五十分。我得趕緊,下一趟九點半開車。月臺上幾乎沒有人。我在幾個車廂看看:有幾個農民,一個服喪的婦女,一個專心致志在看塔西佗的《編年史》的青年,一個顯得很高興的士兵。列車終於開動。我認識的一個男人匆匆跑來,一直追到月臺盡頭,可是晚了一步。是理查德•馬登上尉。我垂頭喪氣、忐忑不安,躲開可怕的視窗,縮在座位角落裏。

我從垂頭喪氣變成自我解嘲的得意。心想我的決鬥已經開始,即使全憑僥倖搶先了四十分鐘,躲過了對手的攻擊,我也贏得了第一個回合。我想這一小小的勝利預先展示了徹底成功。我想勝利不能算小,如果沒有火車時刻表給我的寶貴的搶先一著,我早就給關進監獄或者給打死了。我不無詭辯地想,我怯懦的順利證明我能完成冒險事業。我從怯懦中汲取了在關鍵時刻沒有拋棄我的力量。我預料人們越來越屈從於窮兇極惡的事情;要不了多久世界上全是清一色的武夫和強盜了;我要奉勸他們的是:做窮兇極惡的事情的人應當假想那件事情已經完成,應當把將來當成過去那樣無法挽回。我就是那樣做的,我把自己當成已經死去的人,冷眼觀看那一天,也許是最後一天的逝去和夜晚的降臨。列車在兩旁的(木岑)樹中徐徐行駛。在荒涼得像是曠野的地方停下。沒有人報站名。是阿什格羅夫嗎?我問月臺上幾個小孩。阿什格羅夫,他們回答說。我便下了車。

月臺上有一盞燈光照明,但是小孩們的臉在陰影中。有一個小孩問我:您是不是要去史蒂芬•艾伯特博士家?另一個小孩也不等我回答,說道:他家離這兒很遠,不過您走左邊那條路,每逢交叉路口就往左拐,不會找不到的。我給了他們一枚錢幣(我身上最後的一枚),下了幾級石階,走上那條僻靜的路。路緩緩下坡。是一條泥土路,兩旁都是樹,枝椏在上空相接,低而圓的月亮仿佛在陪伴我走。

有一陣子我想理查德•馬登用某種辦法已經瞭解到我鋌而走險的計畫。但我立即又明白那是不可能的。小孩叫我老是往左拐,使我想起那就是找到某些迷宮的中心院子的慣常做法。我對迷宮有所瞭解:我不愧是崔本的曾孫,崔本是雲南總督,他辭去了高官厚祿,一心想寫一部比《紅樓夢》人物更多的小說,建造一個誰都走不出來的迷宮。他在這些龐雜的工作上花了十三年工夫,但是一個外來的人刺殺了他,他的小說像部天書,他的迷宮也無人發現。我在英國的樹下思索著那個失落的迷宮:我想像它在一個秘密的山峰上原封未動,被稻田埋沒或者淹在水下,我想像它廣闊無比,不僅是一些八角涼亭和通幽曲徑,而是由河川、省份和王國組成……我想像出一個由迷宮組成的迷宮,一個錯綜複雜、生生不息的迷宮,包羅過去和將來,在某種意義上甚至牽涉到別的星球。我沉浸在這種虛幻的想像中,忘掉了自已被追捕的處境。

在一段不明確的時間裏,我覺得自己抽象地領悟了這個世界。模糊而生機勃勃的田野、月亮、傍晚的時光,以及輕鬆的下坡路,這一切使我百感叢生。傍晚顯得親切、無限。道路繼續下傾,在模糊的草地裏岔開兩支。一陣清悅的樂聲抑揚頓挫,隨風飄蕩,或近或遠,穿透葉叢和距離。我心想,一個人可以成為別人的仇敵,成為別人一個時期的仇敵,但不能成為一個地區、螢火蟲、字句、花園、水流和風的仇敵。我這麼想著,來到一扇生銹的大鐵門前。從欄杆裏,可以望見一條林陰道和一座涼亭似的建築。我突然明白了兩件事,第一件微不足道,第二件難以置信;樂聲來自涼亭,是中國音樂。正因為如此,我並不用心傾聽就全盤接受了。我不記得門上是不是有鈴,還是我擊掌叫門。像火花迸濺似的樂聲沒有停止。

然而,一盞燈籠從深處房屋出來,逐漸走近:一盞月白色的鼓形燈籠,有時被樹幹擋住。提燈籠的是個高個子。由於光線耀眼,我看不清他的臉。他打開鐵門,慢條斯理地用中文對我說:

「看來彭熙情意眷眷,不讓我寂寞。您準也是想參觀花園吧?」

我聽出他說的是我們一個領事的姓名,我莫名其妙地接著說:

「花園?」

「小徑分岔的花園。」

我心潮起伏,難以理解地肯定說:

「那是我曾祖崔本的花園。」

「您的曾祖?您德高望重的曾祖?請進,請進。」

潮濕的小徑彎彎曲曲,同我兒時的記憶一樣。我們來到一間藏著東方和西方書籍的書房。我認出幾卷用黃絹裝訂的手抄本,那是從未付印的明朝第三個皇帝下詔編纂的《永樂大典》的逸卷。留聲機上的唱片還在旋轉,旁邊有一隻青銅鳳凰。我記得有一隻紅瓷花瓶,還有一隻早幾百年的藍瓷,那是我們的工匠模仿波斯陶器工人的作品……

史蒂芬•艾伯特微笑著打量著我。我剛才說過,他身材很高,輪廓分明,灰眼睛,灰鬍子。他的神情有點像神甫,又有點像水手;後來他告訴我,「在想當漢學家之前」,他在天津當過傳教士。

我們落了座;我坐在一張低矮的長沙發上,他背朝著窗口和一個落地圓座鐘。我估計一小時之內追捕我的理查德•馬登到不了這裏。我的不可挽回的決定可以等待。

「崔本的一生真令人驚異,」史蒂芬•艾伯特說。「他當上家鄉省份的總督,精通天文、星占、經典詮詁、棋藝,又是著名的詩人和書法家:他拋棄了這一切,去寫書、蓋迷宮。他拋棄了炙手可熱的官爵地位、嬌妻美妾、盛席瓊筵,甚至拋棄了治學,在明虛齋閉戶不出十三年。他死後,繼承人只找到一些雜亂無章的手稿。您也許知道,他家裏的人要把手稿燒掉;但是遺囑執行人——一個道士或和尚——堅持要刊行。」

「崔本的後人,」我插嘴說,「至今還在責怪那個道士。刊行是毫無道理的。那本書是一堆自相矛盾的草稿的彙編。我看過一次:主人公在第三回裏死了,第四回裏又活了過來。至於崔本的另一項工作,那座迷宮……」

「那就是迷宮,」他指著一個高高的漆櫃說。

「一個象牙雕刻的迷宮!」我失聲喊道。「一座微雕迷宮……」

「一座象徵的迷宮,」他糾正我說。「一座時間的無形迷宮。我這個英國蠻子有幸悟出了明顯的奧秘。經過一百多年之後,細節已無從查考,但不難猜測當時的情景。崔本有一次說:我引退後要寫一部小說。另一次說:我引退後要蓋一座迷宮。人們都以為是兩件事;誰都沒有想到書和迷宮是一件東西。明虛齋固然建在一個可以說是相當錯綜的花園的中央;這一事實使人們聯想起一座實實在在的迷宮。崔本死了;在他廣闊的地產中間,誰都沒有找到迷宮。兩個情況使我直截了當地解決了這個問題。一是關於崔本打算蓋一座絕對無邊無際的迷宮的奇怪的傳說。二是我找到的一封信的片斷。」

艾伯特站起來。他打開那個已經泛黑的金色櫃子,背朝著我有幾秒鐘之久。他轉身時手裏拿著一張有方格的薄紙,原先的大紅已經退成粉紅色。崔本一手好字名不虛傳。我熱切然而不甚了了地看著我一個先輩用蠅頭小楷寫的字:我將小徑分岔的花園留諸若干後世(並非所有後世)。我默默把那張紙還給亞伯特。他接著說:

「在發現這封信之前,我曾自問:在什麼情況下一部書才能成為無限。我認為只有一種情況,那就是循環不已、周而復始。書的最後一頁要和第一頁雷同,才有可能沒完沒了地連續下去。我還想起一千零一夜正中間的那一夜,山魯佐德王后(由於抄寫員神秘的疏忽)開始一字不差地敍說一千零一夜的故事,這一來有可能又回到她講述的那一夜,從而變得無休無止。我又想到口頭文學作品,父子口授,代代相傳,每一個新的說書人加上新的章回或者虔敬地修改先輩的章節。我潛心琢磨這些假設;但是同崔本自相矛盾的章回怎麼也對不上號。正在我困惑的時候,牛津給我寄來您見到的手稿。很自然,我注意到這句話:我將小徑分岔的花園留諸若干後世(並非所有後世)。我幾乎當場就恍然大悟;小徑分岔的花園就是那部雜亂無章的小說;若干後世(並非所有後世)這句話向我揭示的形象是時間而非空間的分岔。我把那部作品再瀏覽一遍,證實了這一理論。在所有的虛構小說中,每逢一個人面臨幾個不同的選擇時,總是選擇一種可能,排除其他;在崔本的錯綜複雜的小說中,主人公卻選擇了所有的可能性。這一來,就產生了許多不同的後世,許多不同的時間,衍生不已,枝葉紛披。小說的矛盾就由此而起。比如說,方君有個秘密;一個陌生人找上門來;方君決心殺掉他。很自然,有幾個可能的結局:方君可能殺死不速之客,可能被他殺死,兩人可能都安然無恙,也可能都死,等等。在崔本的作品裏,各種結局都有;每一種結局是另一些分岔的起點。有時候,迷宮的小徑匯合了:比如說,您來到這裏,但是某一個可能的過去,您是我的敵人,在另一個過去的時期,您又是我的朋友。如果您能忍受我糟糕透頂的發音,咱們不妨念幾頁。」

在明快的燈光下,他的臉龐無疑是一張老人的臉,但有某種堅定不移的、甚至是不朽的神情。他緩慢而精確地朗讀同一章的兩種寫法。其一,一支軍隊翻越荒山投入戰鬥;困苦萬狀的山地行軍使他們不惜生命,因而輕而易舉地打了勝仗;其二,同一支軍隊穿過一座正在歡宴的宮殿,興高采烈的戰鬥像是宴會的繼續,他們也奪得了勝利。我帶著崇敬的心情聽著這些古老的故事,更使我驚異的是想出故事的人是我的祖先,為我把故事恢復原狀的是一個遙遠帝國的人,時間在一場孤注一擲的冒險過程之中,地點是一個西方島國。我還記得最後的語句,像神秘的戒律一樣在每種寫法中加以重複:英雄們就這樣戰鬥,可敬的心胸無畏無懼,手中的銅劍淩厲無比,只求殺死對手或者沙場捐軀。

從那一刻開始,我覺得周圍和我身體深處有一種看不見的、不可觸摸的躁動。不是那些分道揚鏢的、並行不悖的、最終匯合的軍隊的躁動,而是一種更難掌握、更隱秘的、已由那些軍隊預先展示的激動。史蒂芬•艾伯特接著說:

「我不信您顯赫的祖先會徒勞無益地玩弄不同的寫法。我認為他不可能把十三年光陰用於無休無止的修辭實驗。在您的國家,小說是次要的文學體裁;那時候被認為不登大雅。崔本是個天才的小說家,但也是一個文學家,他絕不會認為自己只是個寫小說的。和他同時代的人公認他對玄學和神秘主義的偏愛,他的一生也充分證實了這一點。哲學探討佔據他小說的許多篇幅。我知道,深不可測的時間問題是他最關心、最專注的問題。可是《花園》手稿中唯獨沒有出現這個問題。甚至連『時間』這個詞都沒有用過。您對這種故意回避怎麼解釋呢?」

我提出幾種看法;都不足以解答。我們爭論不休;史蒂芬•艾伯特最後說:

「設一個謎底是『棋』的謎語時,謎面唯一不准用的字是什麼?」我想一會兒後說:

「『棋』字。」

「一點不錯,」艾伯特說。「小徑分岔的花園是一個龐大的謎語,或者是寓言故事,謎底是時間;這一隱秘的原因不允許手稿中出現『時間』這個詞。自始至終刪掉一個詞,採用笨拙的隱喻、明顯的迂回,也許是挑明謎語的最好辦法。崔本在他孜孜不倦創作的小說裏,每有轉折就用迂迴的手法。我核對了幾百頁手稿,勘正了抄寫員的疏漏錯誤,猜出雜亂的用意,恢復、或者我認為恢復了原來的順序,翻譯了整個作品;但從未發現有什麼地方用過『時間』這個詞。顯而易見,小徑分岔的花園是崔本心目中宇宙的不完整然而絕非虛假的形象。您的祖先和牛頓、叔本華不同的地方是他認為時間沒有同一性和絕對性。他認為時間有無數系列,背離的、匯合的和平行的時間織成一張不斷增長、錯綜複雜的網。由互相靠攏、分歧、交錯,或者永遠互不干擾的時間織成的網路包含了所有的可能性。在大部分時間裏,我們並不存在;在某些時間,有你而沒有我;在另一些時間,有我而沒有你;再有一些時間,你我都存在。目前這個時刻,偶然的機會使您光臨舍間;在另一個時刻,您穿過花園,發現我已死去;再在另一個時刻,我說著目前所說的話,不過我是個錯誤,是個幽靈。」

「在所有的時刻,」我微微一震說,「我始終感謝並且欽佩你重新創造了崔本的花園。」

「不可能在所有的時刻,」他一笑說。「因為時間永遠分岔,通向無數的將來。在將來的某個時刻,我可以成為您的敵人。」

我又感到剛才說過的躁動。我覺得房屋四周潮濕的花園充斥著無數看不見的人。那些人是艾伯特和我,隱蔽在時間的其他維度之中,忙忙碌碌,形形色色。我再抬起眼睛時,那層夢魘似的薄霧消散了。黃黑二色的花園裏只有一個人,但是那個人像塑像似的強大,在小徑上走來,他就是理查德•馬登上尉。

「將來已經是眼前的事實,」我說。「不過我是您的朋友。我能再看看那封信嗎?」

艾伯特站起身。他身材高大,打開了那個高高櫃子的抽屜;有幾秒鐘工夫,他背朝著我。我已經握好手槍。我特別小心地扣下扳機:艾伯特當即倒了下去,哼都沒有哼一聲。我肯定他是立刻喪命的,是猝死。

其餘的事情微不足道,仿佛一場夢。馬登闖了進來,逮捕了我。我被判絞刑。我很糟糕地取得了勝利:我把那個應該攻擊的城市的保密名字通知了柏林。昨天他們進行轟炸;我是在報上看到的。報上還有一條消息說著名漢學家史蒂芬•艾伯特被一個名叫余尊的陌生人暗殺身死,暗殺動機不明,給英國出了一個謎。柏林的頭頭破了這個謎。他知道在戰火紛飛的時候我難以通報那個叫艾伯特的城市的名稱,除了殺掉一個叫那名字的人之外,找不出別的辦法。他不知道(誰都不可能知道)我的無限悔恨和厭倦。』(證言完畢)

 

 

III. 證言第一頁後半段(部份)

 

…此刻正在書寫著的我,也同時正被書寫著。

 

所以,我不確定我是這個故事第幾頁的作者,我不確定這個故事第幾頁的作者分別是誰,或這個故事中的故事的誰就是我,誰不是我…總之我都無法確切判斷。因為這個我,正繼續被書寫著。

 

過去曾經怎樣? 現在變成怎樣? 以後將會怎樣? 或許我們可以暫停下來看看書寫流動時的一剎那,或許我們可以從中武斷定奪這個"我"是為何,但你我心知肚明,那皆無法捕捉得到確切的答案,更彷彿"確切"兩字的存在,只為用來定奪確切的不可能性;乍感"定奪"這個動作,原來是如此柔弱虛幻。我也不確定現在這被書寫著的我是誰,但你或許早對這個我相當熟悉? 難道不是嗎? 請告訴我吧…

 

……跟我一起去看高達的Alphaville那天,記得你提到一個關於九枚銅幣的謎題:星期二,某甲走在一條冷僻的路上,遺失了九枚銅幣。星期四,某乙在路上揀到四枚,由於星期三下過雨,錢幣長了一些銅鏽。星期五,某丙在路上發現了三枚銅幣。星期五早上,甲在自己家的走廊裡找到了兩枚。我們說那些銅幣都是不同的銅幣,又看書上說那些銅幣都是相同的一枚銅幣,也討論到人何時會注意到錢幣的不同呢? 或許十年前買冰花的10塊硬幣,十年後在車站買票時找錢找了回來,但曾經擁有這獨一無二的十元銅幣的我,怎可能查覺呢? 聊完這個故事,當晚我夢到我們倆,連同那些銅幣,出現在「去年在馬倫巴」裏面。

 

我確定是夢,因為夢境中的去年在馬倫巴,湖面沒有結冰,天空飄著細雨…

當我夢著這個夢,我也正被夢著…或許正被書寫著的我,夢著一個書寫的夢……

 

在那兒我們的所說所述,句句真實到令人感到陌生,卻亦倍感溫暖。醒來之後,我不禁開始思忖著:時間的面貌,如迷宮小徑蜿蜒,如年輪迴旋,如肌膚皺褶,如立體地層圖,如宇宙,如空無…而身佇於中的自身,一旦開始體悉它,便會連同"我"與"你"之別,皆瞬然被抹滅。但或許,這無法避免的抹滅,同時為我們的情感與想思,開闢了言辭之外的意涵,接繫了遺忘與期盼,並讓思潮落向心海,讓流離的千言萬語,流向其歸屬之處~ 那陌生的老地方。

 

即便僅是剎那瞬間,那無從預測亦無法控制的個個剎那之間,我感覺到了所訴所思的情感與表達之中,湧現了更多的真實,更多的貼切,而那使心神沉著,使認知強化,使記憶深刻,使人生不再迷惘。縱然那讓所謂的"我",從單一的字語,從單一的臉龐與身份,從單一線性的人生,頓然變成一座座無邊無境的時間迷宮,變成一圈圈無息流轉的年輪與皺褶…縱然如此,我深知那迷宮所困鎖的,從來都不是我…不是所謂的我…

帶著太多恐懼,或希望,恐懼瞬間失去這牽繫…

不,這份希望如今已無意義,不再恐懼失去這牽繫…

Too fearfully, or too hopefully,for fear of losing this bond – No, that hope is now fruitless.
Gone is the fear of losing that bond, that confinement, that falsehood.
That entire story is now over. It is ending. 
A few seconds more and it will solidify –
Forever, in a past of marble, like these statues, this garden carved out of stone,
this very hotel with its now-deserted rooms, these frozen, silent figures,
long dead no doubt, which still guard the corridors
down which I walked toward you, between two rows of faces,
forever inert, frozen, watchful, indifferent, toward you, perhaps still hesitant,
as you continue to watch the threshold of this garden.
There.
And now…
I am yours.

…平淡無奇的平面,乍看之下不可能迷路…乍看之下而已。

在筆直的走道、凝結的雕像,和大理石板地之間,你已曾於現在…正在…永遠迷失自己…

 

……接下來我會寫一篇關於崔本這個人的故事,他似乎有眾多分身,分分合合於不同的時間點出現,分身之間會有所應對衝突,有所模棱融合。並且這個故事的敘述,是為體現直至無窮無盡的所有可能性,進而透過無限展延的故事,呈現出時間之原貌~ 一座無限延綿的迷宮。不過,我意識到這並不是我懂得寫的東西。所以,剎那間我強烈感覺到這故事是被書寫出來的,而我也正被書寫進去。

 

我甚至感覺到…這故事事實上是借用「時間」來譬喻「書寫」,而非以書寫來定奪、構述時間的真貌。而這譬喻,源自想像。因此,若這個故事有個被敘述的對象,那也是書寫敘述書寫自身,如此的格局,才會切實達成”無限延綿的迷宮”的運行模式。

 

當你走入迷宮時,別總是忘了你自己也是座迷宮,或許是你的分身走入了你,或許是你的迷宮嵌入了眾人結合而成的迷宮,反之亦然。當你照著鏡子時,別總是忘了你自身也是面鏡子。只有如此,你才不會迷失。

 

書寫是雨的迷宮,它是立體的,它看似無邊無垠的,它聽似短暫。字字句句,聲與思,情與憶,如雨滴般不斷落下,你也是雨水的一部份,你的雙足並非站立在地上,你的頭並非仰望著天空,你的形體與自身皆是顆顆雨滴映現出來的幻影。這是我的想像。

 

在書寫之中,須化身書寫,如此方能自如來去於書寫的迷宮之中,方能適時抽離無邊的夢境,適時抽離現實的牢籠。

 

雨滴落入一本書的之中的一則故事,的其中一個故事,的其中一個故事…墨水所印的字詞開始哭泣、流逝,而故事開始的前兩頁,我讓它就此消失……

 

 

 

IV. 證言第一頁遺失部份

 

(證言第一頁前半段目前仍然下落不明)

 

 

 

(完)

 

圖像來源:電影截圖

圖書資料:

波赫士全集(四冊) Obras completas

作者:  波赫士 原文作者:Jorge Luis Borges 譯者:王永年等

出版社:台灣商務 出版日期:2002/03/05 ISBN957-05-1747-6

http://www.cptw.com.tw/BookDetail.aspx?BOKNO=34482010

電影資料:

L’Année dernière à Marienbad (1961)

英譯片名:Last Year at Marienbad 中譯片名:去年在馬倫巴

dir. Alain Resnais 亞倫·雷奈 screenplay by Alain Robbe-Grillet 阿蘭·羅伯-格裡耶

https://en.wikipedia.org/wiki/Last_Year_at_Marienbad

https://zh.wikipedia.org/wiki/去年在馬倫巴

http://www.imdb.com/title/tt0054632

Alphaville: une étrange aventure de Lemmy Caution (1965)

英譯片名:Alphaville: A Strange Adventure of Lemmy Caution

中譯片名:阿爾發城 ;dir. Jean-Luc Godard

https://en.wikipedia.org/wiki/Alphaville_(film)

http://www.imdb.com/title/tt0058898

https://www.criterion.com/films/207

參考資料:

https://en.wikipedia.org/wiki/The_Garden_of_Forking_Paths

http://www.rialtopictures.com/FTP/ZIP_mari/marienbad_press.pdf

 

註解/聲明:這是一篇延續波赫士作品的實驗書寫。

為避免破壞文章意涵與閱讀雅興,本文所有原創、摘錄、轉述與改述部份之辨別,統一於此說明,不於文章句段之中嵌加註解:

a. 轉述、引伸:

本文開頭第一段自…大學前英語 延期理由,為「小徑分岔的花園」故事內容第一段的轉述(page629第1~5行),然而接下來第二小段從如今…到詮釋的部份,是不忠於原文意涵的引伸。故事作者為波赫士 (Jorge Luis Borges),譯者為王永年等,轉述部份不屬於本網誌作者的原創著作。

標號為 I. 的證言第二頁(部份) 內容則以原創、延伸著作為主,但仍包含「小徑分岔的花園」引述句段(以斜體字標示),並有零星故事情節引用,以及角色之引伸及改述;引伸改述的句段,不屬於本網誌作者的全原創著作,而非引伸改述的句段,則是原創著作。

b. 章節摘錄:

標號為 II. 的證言第三頁以後……我掛上電話  我的無限悔恨和厭倦。』之『 』引號內內容 (小型字體,顏色為色號#050b24的深藍),摘錄自波赫士全集(台灣商務)第一冊的故事「小徑分岔的花園」(page629~639),故事作者為波赫士 (Jorge Luis Borges),譯者為王永年等,此章節完全不含本網誌作者的原創著作,也不含本網誌作者的改述

c. 原創 (含節錄):

標號為 III. 的證言第一頁後半段(部份) 黑字部份為全原創著作內容,但是斜體部份仍為波赫士「突倫,烏克巴,第三天體」節錄內容 (page584第10~13行),參考譯本由王永年等所編譯;灰字部份則是電影「去年在馬倫巴」對白片段之英譯,原著者為 Alain Resnais 亞倫·雷奈 與 Alain Robbe-Grillet 阿蘭·羅伯-格裡耶。

 

延伸閱讀(恐含互文內容):

What we see and what we seem are but a dream…

Bitter…달콤한…人生夢鏡

A Paler Shade of White

As a Membranous Red…

一聲一語,一一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