虐殺器官:暴行語法學 the syntax of enornmity

 

“A riot is the language of the unheard." Martin Luther King Jr.

 

『現在叢林上方飛翔的鳥,應該無法像人一樣進行選擇吧。雖然有人希望自己能像小鳥一樣自由,但是鳥兒的飛行只是受到基因的命令後不得不做的行動。

所謂的自由,是指擁有選擇的權利。也就是,捨棄其他可能性,並以「我」為名做出抉擇。
ー 虐殺器官(2007),伊藤計畫 著

 

以下的筆記可謂是相當"另類"的記述內容(符合本誌的一貫作風吧!),主要為談論「虐殺器官」書中一些概念、意象、取材的延伸聯想,因而富含劇透線索與主觀見解,並且思考方向與其他書評差異甚劇,專業術語及理論的引用亦難以避免(語態已儘量口語了),甚至包含關於書中「屠殺筆記」的一些猜測與探索,因此,強烈建議訪客先將伊藤計畫的「虐殺器官全部讀完 (或劇場版動畫先看完),再決定是否要來參與我這個複雜迂迴的解讀遊戲…或解惑良方/困惑催化劑。並且篇幅極長~超級長文啊,建議分批閱讀。使用筆電/桌上型電腦瀏覽的話,比較不會LAG哦!

 

2017/11/03臨時公告:聽吾友說最近虐殺器官的動畫電影DVD/BluRay(日版)已經推出,想必會有一些訪客在看完動畫後立馬過來這裡查閱心得~ 歡迎啊! 不過在此得先提醒一下:目前這篇文章的解析與聯想,是全部全部以伊藤計畫的原著小說為依據的,不受動畫影響。那聽說動畫電影版的敘述流程,還有意念表層的層次,好像會跟原著不太一樣,所以請注意嘍! 可能光看電影版之後,大家還是會覺得沒辦法一下子進入下列文章,這是正常的。沒關係,就先去看完小說再來吧~!

 

(內容長期持續校訂中)

 

 

Preface: The Science of Fictions
前言:虛構的科學

 

幾日前在書店裏拾起「虐殺器官」這本書的時候,立即對於書名中的"器官"兩字產生各種聯想與想像。想像的畫面與片斷,從小時候看Wowow台的各部經典動漫開始,譬如機動警察パトレイバー、個人鍾愛的攻殼機動隊,以及阿基拉(アキラ)等等。我想像那是一個像攻殼的未來世界一樣,生化科技不但可以改造人體,生產"義體",也可以研發出植入性的人工器官,甚至可以發明新器官,進而把人體改造成完美的killing machine。我也想像伊藤計畫的視野,會借用William GibsonNeuromancer (1984),或是Philip K. Dick. 的VALIS (1981),來構述一個賽伯格世代的驚奇歷險。是啊,想像是美好的,想像令人感到自由自在,一瞬間好多聯想,好多情境,相互銜接,交互推衍,沒有終盡。這些書籍與動漫,來自我腦中的科幻圖書館,來自兒時記憶與知識累積,而現在,這一本本的書竟都逕自跳起舞來了!

 

然而,翻開虐殺器官,所見的竟是Jimi Hendrix的Voodoo Chile,竟然是你奶奶的Generative Grammar!!? 竟然是Transformational GrammarD-structure and S-structureSteven PinkerSapir–Whorf hypothesis… 哦哦還有等待果陀,還有J.G. Ballard的太陽帝國,歐威爾的1984,卡夫卡 (是在幫我整理書櫃嗎),還有搶救雷恩大兵,2001太空漫遊,銀河便車指南的Deep Thought,電影「靈魂的重量」裏面Benicio Del Toro指著自己的頭說 “這裏就是地獄!" ……甚至還有Monty Python那句響亮的 “Nobody expects the Spanish Inquisition!" 哈,所以讀到第四部之後,我就乾脆邊看Monty Python邊讀了!

 

所以,這下子連腦中圖書館的"典藏部門"也跟著起舞了! 書中的字字句句就這樣"陰錯陽差"地…如似一種神經毒氣一般被我吸入,直通腦門了。我說陰錯陽差,是因為之前根本不知道這本書在講什麼,也不知道作者引用的理論與媒材,與我如此有關。因而正當眾多讀者深感「虐殺器官」書中的用語複雜,並且引用的典故與理論皆十分陌生難懂…筆者卻是一直笑,一直笑…看來是吸到了笑氣了吧!

 

那麼,「虐殺器官」這四個字所指的,究竟是什麼東東? 為什麼小說要取名叫做「虐殺器官」!?? 會虐殺的器官!? 什麼意思? 不懂! 我當初大概就是衝著對書名的好奇心才買來看的。原來當主角克拉維斯.薛帕德與其i分隊在聽Jimi HendrixVoodoo Chile,就似是一個微弱的線索了! 嗯嗯,虐殺器官就好像是一種巫毒咒語,像是海妖誘人的歌聲,也像是哈梅爾的吹笛男,超像i分隊另一成員威廉斯所提的Killer Joke… 它乍看像很多東西,但再仔細看,又不像很多東西…

 

但看完這本書之後,發現故事中提到的多是「屠殺文法」四字,而非小說的題目「虐殺器官」啊!加上個人的一些專業分析與非專業揣測,原則上我會說「虐殺器官」所指的,說不定什麼也不是,或是什麼都不是 (其實那本屠殺文法筆記本的內容,才是最關鍵的)。

 

接下來的記述內容,將以熟客及友群們為預設立場來解析,甚至還考量過他們的興趣、認知背景與語用習慣來構述文體架構。並且,本文只有挑選故事中的幾項關鍵要素來探討~ 其餘沒聊到的並不是不重要,事實上我還刻意預留了最重要的部份,希望友群們先親自去閱讀,並有機會再與我一同討論……

 

所以難懂的部份要開始啦! 所以訪客們要有心理準備……以下內容…我應該會卍解吧!

p.s. 除了認識許久的熟客們以外,以下內容僅適合對於劇中殊多專業術語、學科、概念、敘述架構,以及故事中所指涉的電影、小說、音樂…等等,具有高度興趣的觀眾;純粹以娛樂、欣賞角度者,可以跳過沒關係。

 

 

 

Chapter 1: The Fictional Organ
第一章:虛構器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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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言真的是一種「器官」嗎?

我竟然莫名執著於這個沒有答案的問題…

 

故事中的反派約翰.保羅,依憑以喬姆斯基為主的「MIT學派語言學」的理解 (進一步描述可略指著重於句法學的衍生語言學生成文法之範疇;MIT=麻省理工學院) ,以語音、句法等等的分析要領,研發出一種可以蠱惑人心,可以喚醒潛藏於人性深處之暴戾習性的所謂"屠殺文法" (日文原文是"虐殺文法",這是因為在日文的 “虐殺" 與中文的"虐殺"定義不太一樣,所以譯為"屠殺" 較為貼切)。或許保羅身為語言學家,也沿用了語意、語用、言談分析、情境分析等等非MIT的理論來形塑屠殺文法,但從故事的基調來看,約翰.保羅的中心思想確實"很MIT",角色設定也是位MIT的學生。

 

屠殺文法的運行方式的話,則是先掌握到利於文法成立、擴張的 “狀況" 或是環境條件,(例如約翰.保羅提及的旱災,參閱p.314~322),再依循其"秘方"的文法規則,打造出言說、文章、廣告標語等等產物,並以一對多的模式,短時間內傳播給大量的接收者,為當權者及群眾暗示大規模的屠殺,已是勢在必行。

 

「虐殺器官」藉由這麼一位 “反派" 的角色,來闡述MIT流派/喬姆斯基的語言學理論,然後以其理論模式觸類旁通地構思出一套幻惑群眾的殺人模式,並接連招致不可逆轉的大災難… 伊藤計畫 真 的 很 幽 默 啊! 太有趣了這傢伙! 太可愛啦!

 

因為…用精密複雜的國防系統,以及單薄的意識型態,造就那些血肉糢糊、骨肉分離、遍地屍塊、血腥味焦燒味全混合在一起的浩大災難…筆者私自認為,這就像是個隱喻~ 超像是MIT流派那些玩結構主義玩到瘋玩到壞 + 極度偏頗西方白人社會文化,且又一再刻意忽視他國語言與文化學術理論,長年來對於人類的語言、文字、聲語、書寫與思想所幹的好事!! 所以我那自由自在到有點狂妄的想像與解讀,正因此書的這番 “黑色幽默" 而竊笑不已。真是大快人心啊!

 

以前聽句法學的老師說,其實喬姆斯基的一些理論不旦一直備受爭議,晚期亦曾經將自己的理論主張,再回頭定調為一種"假設",或是"想像出來的東西"。想像總是美好的啊,但把想像假定為 “真理",且還強迫別人服從,就相當不妥了。

 

回到我對於書名的疑問。語言真的是一種「器官」嗎?  因為約翰.保羅的說法、喬姆斯基的說法,對於許多文哲研究者,甚至包涵其他的語言學家,恐怕皆無法全然苟同,所以個人目前傾向於跳脫MIT,改以文學、哲學、現象學、心理分析或各種後現代理論等等觀維來思考,很可惜這些方面的引用,書中提到的不多;"再給我一個梅洛龐蒂吧!" 我邊讀邊發牢騷著。

 

固然「語言」本身的定義已幾近無限,並會隨時空背景不斷演化,又何況是「器官」呢?

 

這時,我們應該先合上這些跟著舞躍的其他書本,專注於「虐殺器官」這則故事,以書寫來思考書寫,以故事來偵查故事。所以器官是什麼呢? 就如同「語言」的定義複雜並且幾近無限,「器官」是為何物,似乎也沒有一定的答案。回想故事中那些繭形的侵入鞘,內部充滿人工培植的肉質組織以及各式各樣的零件,並且運行模式仿似生物器官一般,你說它算是器官嗎? 還有心理醫師為薛帕德做評估與調整時,將大腦構造以及思維反應系統,以恰似顱相學(Phrenology)的構思,發展出極為高度的應用,讓人的所謂 “心智" (heart & mind) ,物化為頗似肺胃一般的器官。此外,故事中也構想到人類神經系統之鈍化與催化,皆可使用各種化學或物理的方式來控制調整。人體與人心一一被拆解,一一被改造與控制,並如槍炮一般被使用著,因而就像「語言」一樣,所謂的「器官」,在此書的世界觀之中,固然已不如凡常一般的定義了。

 

甚至在「虐殺器官」之中,連所謂的 “人性",與所謂的 “我",都逃離了原本困鎖著他們的字詞,追逐著那難以追逐的自由了呢!

 

所以,我對自己說,器官為何物,以至於語言為何物,在「虐殺器官」之中,其實沒有解答,沒有終盡,卻有不斷的追問,不斷地思考,與不斷的想像。讀完了這本書,我當初的好奇,我的疑問與聯想,依舊存在,而阿基拉的畫面,攻殼的器官研發技術,以及PKD的世界觀,依舊舞躍著。

 

並且我們回想一下:當約翰.保羅以高知識份子的氣場,鉅細靡遺地描述著屠殺文本時,他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當威廉斯說為了家中的老婆與孩子而戰,他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當薛帕德自言自語說述著各種關於生命、死亡與贖罪的道理時,他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而在故事的尾聲,我們讀者也漸漸明白,書中這些角色對於自己的所做所為,自己的人生、思維與言詞,皆是感到百般迷惘,卻也是如此,令虐殺器官這本表面上十分暴戾肅殺的故事,顯得如此極具人性。

 

此即語言奧妙之處,也或許是MIT學者們不太願意去面對的真相:就算從充滿裝飾與迴文的表層語法中,提煉出了意涵明確的深層語法,我們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們真的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嗎? 我們真的都知道自己是為了什麼在說在想嗎?

 

“I do not speak as I think, I do not think as I should, and so it all goes on in helpless darkness." ー Franz Kafka

也別忘了,人類可是一種會拿實話來騙人的動物呢!

 

“I think where I am not, therefore I am where I do not think. I am not whenever I am the plaything of my thought; I think of what I am where I do not think to think.” ― Jacques Lacan

 

因而,個人覺得「虐殺器官」另一精湛之處,是故事中的所謂屠殺文法,或是書名「虐殺器官」四字,可以被故事中的保羅定義成這樣,被故事中的薛帕德定義成那樣 (這兩位拿到屠殺文法之後,使用的方式全然不同啊!),也可以被伊藤計畫與眾多讀者定義成各式各樣…但事實上到故事結束時,屠殺文法的內容,都還是個謎,並且對筆者我來說,虐殺器官到底是為何物,書中同樣沒有解答。

 

而不論他們的想法如何,我還是有我自己的想法。我覺得我可以先將「虐殺器官」這個殺人術器,初步地視為一個 “還沒找到指涉物的符號" ,至於它是不是一種 “擬像複製" 的應用呢? 讓我們繼~續~看~下~去~~~ 個人閱讀此書時,一直有種感覺~ 伊藤計畫發明了「虐殺器官」這個符號,為了它寫了一本書,但這本書的原意,似乎也不一定僅為闡述這個符號,並且到最後,這故事還是沒有給那個符號一個更為確切、完整的指涉 。更進一步回想,書中的約翰.保羅嚴格說來其實不知自己在說什麼,屠殺文法的筆記內容我們讀者不得而知,而現實世界中喬姆斯基的說法終究是理論…或假設,但伊藤好像也不是斷然盲從於這項論點。但可是…伊藤同時又透過薛帕德的自白,隱隱約約地交代了不必讓這些意義達到 “完全符碼化" 的理由。好吧! 那就讓它維持這番不完整吧! 我也會依循這番不完整,繼續思索下去…

 

原來,這就是等不到果陀的感覺啊……

 

我有我的選擇,以「我」為出發點,選擇我的理解,我的詮釋,我的疑問,我的想像,我的自由…而我因此感到快活,腦中圖書館的藏書皆為此感到雀躍不已。

 

思索令我感到自由,閱讀令我感到自在。

 

接下來,我們再由不同的方向,來分析我的疑問:

“語言器官" 、"屠殺文法"、"虐殺器官" 這些謎樣的標語,也可以從另一角度來理解,就算是出自於喬姆斯基老人家所言,我們依舊可以如此檢視。與其說文法是在指涉你老是搞不懂的英文文法,或是器官指的是你那吃甜食就痛的胃腸…倒不如說這些都很有可能是譬喻、隱喻、轉喻、引申、想像、擬物、擬人的層次,所以事實上意思是 “是器官一般的語言","語言好像人體器官一樣在運作著","是文法般的殺人策略","蠱惑人心的言說,就像是會殺人的一種特別的文法規則"…以此類推。而以這種角度來思考的話,語言與器官這兩個詞,似是不斷在相互模仿相互比擬,或許它們會暫時處於近乎相像的巔峰狀態,卻無絕對的相等之處。

 

「語言」是面鏡子,「器官」也是面鏡子,兩面鏡子面對面相互照映,之間所隔的距離,即為中間的 “是" 這個字的各種意涵,各種可能性,以及它如何讓距離時而長,時而短,讓意涵時而濃,時而淡,時而如真,時而似偽。(←這整段全是譬喻手法的應用,但各位難道不覺得,除了譬喻與比擬以外,我們就很難以其他的方式來描述它,來理解它了呢!)

 

是啊,正當我們的言詞針鋒相對,當我們的各種定論,似是以暴制暴一般地不斷相殺又相輔相成,我們真的都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這也可以牽扯到一系列深邃並且相當棘手的哲學問題:所謂的 “不自覺的隱喻",所謂隱喻與真實之間不定的差異及距離,所謂的語言離不開隱喻,所謂的哲學不能以隱喻呈現,所謂隱喻是為通往真理的羊腸小徑…應有盡有。不過這問題太大了,我們現在可不能扯那麼遠去。

 

語言是這麼一回事~ 或許眼前的路是筆直的,但這條路為何每次都帶領你到不同的終點呢? 當然這段話裏面的 “是" ,意涵也不單純。

 

而說書名「虐殺器官」以及書中創造的產物「屠殺文法」,都是意喻、隱喻metaphor的層次,倒不如說是fiction~ 即杜撰,或虛構的格局。這表示這些謎樣的詞語與符號,主要活動於一個系統化的特定情境架構之中(可以是紀實也可以是全虛構的),因而這個情境架構,還得透過自身龐大的情境/世界觀,甚至是一個相當縝密的符號網絡,方能循環運行其意涵、引申與互文。

 

上述這麼一個龐大精密的網絡,意義的產生與流動,與我們所生活的現實之間,其實都還存有一定程度的獨立性、差別性,但又不能沒有彼此。因而,這個杜撰,或虛構的情境架構,與現實、外在世界,或是讀者的思維之間,會產生各種交流互動、呼應與影射~ 無論是譬喻、諷剌、影射、對比、複合、破壞…並且這些交流,還可以是立體、多分支、多流動的…也是具有甚多可能性的。

 

因此,一個精心打造的杜撰/虛構之情境架構,若與一般常識所知的譬喻或者隱喻相比,就不能說是完全等同的了(卻也不是全然兩碼子事的)。那一般我們所知的譬喻或者是隱喻,比較會在單一、有限的一套句段單元之中,呈現兩三件不同元素之間的對照與比擬,而且不僅對照比擬的是確定存在的,指涉的原理架構是穩定固定的,就連意涵與指涉,亦通常是常識可及的,也就是取自書外的現實的,不會只是某書內世界的自創物。有點難靠字面解釋,也有那麼點羅蘭巴特的影子,但這就留由其他讀者去探索了。

 

既然故事可以是杜撰虛構~"fictional" 的,那麼語言、器官…以至所謂的屠殺文法…也都可以是 “fictional" 的。那就像我一開始幻想人類發明全新的人體器官,再把它植入至人體一般…都是一種在想像或虛構框架中才會成立的事物。不過,所謂的虛構fiction,是假造fake嗎? 虛構一點也不虛。如同電影是片片映現人生的明鏡,是夢與記憶的背影,杜撰小說與故事亦是如此,它們更是飛翔於天空,還沒找到跑道來著陸的真實。至於會不會著陸? 在哪裏著陸? 如何著陸? 可存在著無限可能性呢! 歐威爾的1984至今都不知著陸了幾百次了呢!

 

透過虛構,啟發真實,透過真實,映現虛構。所以認清何為虛構是十分重要的。

 

因為是fiction,是fictional organ,是一個虛構的器官,所以就算我們費盡千方百計,來證明人類的語言能力並非人體器官,「虐殺器官」這書名所指涉的首選,還是語言這樣產物,甚至是一種活躍於故事中的「虛構的語言」。只是此一指涉僅是個起點,不是終點。

 

那我們現在要準備從這個「虛構的起點」起跑了嗎?

 

這都還不是最重要的。重點是,一本陳述屠殺文本為何物的小說故事,事實上整體所傳達的意念,是要扼止語言被單一權勢所把持,讓人警惕所謂的媒體、國防、政治、戰爭的偽善~ 看看他們是如何透過語言來形塑、裝飾、扭曲…並且作者想讓讀者體會到,這些掌權者與軍事組織所追求的目標,竟可以如此荒誕無理。而傳達這些令人醒覺的意念,就是透過一個不斷疑質自我,思索自我存在的角色,與讀者傾心對話,帶著讀者體驗數種擬真的窘境與危難。說來如此簡單,卻如此難達成…不過我感覺伊藤都做到了。

 

『現在叢林上方飛翔的鳥,應該無法像人一樣進行選擇吧。雖然有人希望自己能像小鳥一樣自由,但是鳥兒的飛行只是受到基因的命令後不得不做的行動。所謂的自由,是指擁有選擇的權利。也就是,捨棄其他可能性,並以「我」為名做出抉擇。』ー 虐殺器官(2007),第307頁

 

沒錯,就是這樣! 讀到這段的時候真是痛快啊! 屠殺文法是個虛幻的符號,是條通往真實的暗路,是則俏皮的啞謎,書名虐殺器官則是它的倒影。令人相當佩服的是,作者竟能如此細心地帶領著讀者,小心翼翼地穿越那一座座屠殺的戰場,那一片片虛擬符號與虛構意涵所在的聖地,再把我們各自帶到各自所屬之處…一個個不同的「起點」。

 

「虐殺器官」這般駭人的標語,駭人的敘述… 嚇跑不少人吧! 但當我們挖開駭人的血肉,便能為其釋放真摰的心魂,而這是我們該做的,因為作者伊藤已經沒機會自己動手了。

 

讀者所能做的,就是拿著認知的手術刀,切開文字的血與肉,移植語言的器臟,修覆意義的肌膚,治癒殘破的敘述,診斷錯置的歷史。只是這把手術刀是無形的,血肉器臟是幻想的,意義是流動的。

 

奈何身為主治醫師的「我」,時而濃,時而淡,時而精銳,時而脆弱,時而振作,時而虛無…

 

而這世界上無數的語言屠夫,各個正磨刀霍霍,準備大開殺戒,各個爭先恐後地想搶走我的「起點」,想在我起跑前偷跑。詭異的是,當我看見他們個個猙獰的表情,深切感覺到我與他們或許有所差異,但並無不同…

 

在語言這條乍看筆直的道路上賽跑、廝殺,我只能期盼,我將抵達一個與眾不同的終點……

 

 

 

Chapter 2: The Real Organ
第二章:真實(的)器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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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上一單元我說要先讓虐殺器官當做一個「虛構器官」,一個 “未找到指涉的符號"。

現在,我要為它來探索指涉了!

那本屠殺文法的筆記內容會包括什麼? 我們來寫寫看吧…

但就像波赫士的岐路花園一樣,前兩頁會遺失。

 

至目前所得的結論是…小說「虐殺器官」的書名,意指「屠殺文法」這套利用語言法則來精心設計的殺人秘笈,並以 “語言"  以及 “器官" 意寓之間的糾葛纏繞,暗喻語言與暴力之間所無法分捨的關係。但是,所謂屠殺文法的內容公式、編輯介面等等,在小說故事中,並沒有介紹到確切具體的內容為何。

 

在第314~322頁之中,約翰.保羅與薛帕德談起了人類的暴戾本質,以及誘發暴戾來策動大屠殺事件的條件。約翰.保羅以旱災為例,解釋在集團、群體社會的發展過程之中,如果順應的生存模式與應變措施(例如利他的社會習性),趕不上狀況的改變~ 像是旱災導致的饑荒來得來突然,情況太嚴重,這便會使得原本的應變模式開始失衡、失能,接下來生存的目的動機,就會進而喚起殺戮本能,最終導致大屠殺脫穎而出,成為問題的唯一解答,成為最有效的應變方式、生存法則。

 

而類似這樣的情況一出現,約翰.保羅就可「見縫插針」,散布他的那套屠殺文法公式,煽風點火直至屠殺的意念燒出一片火海。

 

約翰.保羅所描述的這一概念,在關於納粹崛起之史料,以及納粹各種暴行的成因考究之中,絕對不算罕見。不過…固然回到現實、歷史的層面來看,我想如此的情況,還不會是唯一誘發大屠殺的契因,或者說…如此的解析角度,還掌握不到人性暴戾本質的"深層文法"之全貌。

 

讀到這幾頁時,我的想法是…人性之暴戾本質,只會持續進化突變…就算絕境、饑荒,與求大局的條件未能成立…就算是文明、享樂至上的、消遣性質的、或是高奢侈高消費、高教育的生活環境之中,甚至是犯罪、戰爭與貧窮皆已成歷史名詞了,人類大規模的殺戮,或是殘惡的毀滅行徑,也不會就此絕跡…甚至還會一再進化出不同的形式與動機…(會這樣想是,因為已經讀過J. G. BallardHigh RiseSuper-Cannes了!)

 

不過…重度失衡的資源分配與饑荒,導致人性泯滅,再導致人口肅清、殺戮的正當化,這就是約翰.保羅發明的屠殺文法? 是這意思嗎? Not quite! 在我的理解之中,這是『天時地利』,是條件,也是屠殺文法所散佈的場域、情境、語境,但它好像不是在說文法本身。我認為小說中沒有具體交代的,是約翰.保羅的那個屠殺文法,那個咒語的內容到底是什麼。

 

然而,作者最後很巧妙地以一本約翰.保羅留給薛帕德的 “筆記本"來做結論:所有秘方都在那本筆記之中,而我們讀者無法得知那本筆記所說的是什麼,就像Monty Python的那個Killer Joke一樣~ 沒人知道這個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話內容是什麼,因為看過的人都笑死了。

 

縱然經過進一步的剖析之後,筆者我可以理解作者的用意為何,但我們的母職是閱讀,我們是穿梭於杜撰世界與現實世界的遊魂,我們將書合上之後,還是會思考,會發夢,會拿書中的世界與現實世界作比較。所以,屠殺文法存在嗎? 屠殺文法可行嗎? 或著是否有語言學研究過的語言現象,足以使人陷入迷亂,變得殘暴?

 

雖然屠殺文法是個現實中不存在的虛構象徵物,但此書整體而言所反映的現實面是存在的,並且屠殺文法可以透過譬喻手法來指稱的事物可多著呢!

 

不過,與其天馬行空地在杜撰上面再加諸杜撰,倒不如回歸現實來思考。說到這裏打個岔一下,其實在大約兩年半前,筆者我真的夢到一個類似以屠殺文法製造衝突暴力的情景,記得是在重看Lindsay Anderson的「如果」之後不久,而且在我的夢境中,那位像約翰.保羅一樣的設計師,是位小孩子!! 原來我的想像原暴力也不輸伊藤啊,哈哈。

 

接下來我會針對語言學、認知、心理分析以及文哲方面,稍微思考一下屠殺文法可能包含的一些元素與要領~ 會以現實時事面,而非科幻、杜撰虛構的層次來探索。

 

I. 語言學:語用、言談分析

在現實世界之中,索緒爾的結構語言學,MIT學派的生成語言學,其實對於言說、語態、語意、語境、語用、言談分析、心理語言學、認知語言學、社會語言學、語言文化、隱喻修辭等等,恐怕還是習於採予較為忽視的態度的。MIT他們固然有其貢獻與長處,但說實在的用於伊藤在書中所描述的情況,似乎總覺得哪裏不對勁。所以現在我們若要單以生成語言學的研究分支,或是直接以句法樹狀圖、X-bar理論或Minimalist program,來"打造"出得以有效蠱惑人心的言說,個人認為可行性其實不高。

 

換作是由語意與語用的範疇做為出發點的話,就相當不同了。歷史上眾多偉人、政治人物、傑出演說家等等的演講內容以及言說技巧,大多還是以社會語言學、言談分析以及語用相關的學術理論在分析的。所以書中約翰.保羅說他自己是位研究獨裁者演說內容的語言學家,可是提到的卻是老喬的生成語言學以及Deep Structure與Surface Structure,而且之後書中提到的甚至只是PinkerSapir–Whorf這些,而非John L. AustinJohn R. Searle所研究的「言語行為理論」,老實說一開始看了有點失望,加上最後筆記本的內容被處理成像Killer Joke一樣,唉唉…失望加蛋了。不過我可以大略把這樣的劇情設定,看成像是「旅鼠自殺事件」一般的情形,或是另有玄機…

 

「言語行為理論」以及各種相關的研究命題,特別是社會語言學與言談分析的層面,所探討的是人類社會行為之中,各種單以言語來操控、定奪、呈現的動作與事件,例如「承諾」、「聲明」、「宣示」、「感嘆」、「談判」與「邀請」等等的動作。或許你家的狗來福搖搖尾巴可以表示邀請,低頭表示感嘆,轉身就走表示拒絕,但承諾…這就很難單憑具體動作了來表達了吧! 而以此為出發點,亦可銜接至文哲領域,來探討文本及律法的演化歷史。

 

再進一步舉例來說,在政治演說、政策發表、高峰會議、國家領導人物與人民之間的溝通,言語行為理論之中的「承諾」這一環節甚為關鍵。「承諾」最拉票了 (所謂的 “開支票" ),並且「承諾」的違背,也極具殺傷力,是一種相當容易引起人心矛盾與情緒失控的「言語虐殺」。而相較之下,語氣、措辭這些煽動性效果的要領,倒還是其次,但必然會有火上加油的催化效果。就這點,我們可以開始簡單構思出一套靈魂慢性虐殺文法:只要言脫節於行,權脫節於責,國脫節於民,人民的一顆顆腦袋就等同是地獄了! 更諷剌地說,我們國人每天打開電視都在為這種屠殺文法做田野調查。

 

II. 認知科學:視覺、色彩、聽覺…

現實世界之中若有約翰.保羅,他很有可能借用認知科學的要領,來強化他那套害人文法。撇除措辭與修辭的考究,確實有些字語、詞段或音韻規則,不知為何聽起來看起來比其他的更深刻,更響亮,更沉重,更具殺傷力,更令人亢奮,甚至接觸這些字語之後,會不自覺地做出某些事,或看某些事的感覺與以往不同了! 現在我們聊到的,與心理學的「預示效應」密切相關 ( p.s. 預示效應=priming,也有人翻作啟動、促發效應等等 ) 。但是生活中到底是哪些東西,哪些字語與符號,能有這麼厲害的效果呢? 縱然它們確實存在,但要找出這些彩蛋可不容易,因為影響因素其實多到嚇人,從發送者與接收者兩方的表達方式、接觸頻率、情境設定、目的、年齡、性別、環境、文化的差異性等等都有可能。各種實驗也得看能否在不同的參數與環境下成功replicate。而我們可以預測的是,族群愈多元愈複雜的文化結構,愈難掌控此類的實驗內容。所以約翰.保羅一個外人,甚至是MIT的語言學家,要連續在一些未開發或發展中的小國進行這些實驗,個人覺得挻天馬行空的,縱然他強調他的文法會針對不同的語言來調整,但若是照MIT對於語言參數的定義的話,好像也走不遠啦。

 

回歸現實來說的話,聽覺感知與視覺感知之間的差異,亦非全如約翰.保羅所言,但他也沒完全說錯。例如西方社會文明自從古希臘時代以來,就一直過份重視視覺的認知與學習,因而演變至今,我們可以說人類的社會,還是視覺的社會,人類的教育模式,還是著重於視覺的教育;索緒爾的結構語言學,則轉而強調言說口說對於語言的重要性,固然此番拓展是必要的,但以定奪「語言的形式功能」的角度來說,又並非絕對的。只是上述的舉例,若非濃縮長年演化而得來的籠統敘述,就是理論本身的主張。若以實際情形而言,所需探討的層面就更為複雜了。

 

至於視覺的影響力或預示效應,圖形與色彩可能又會比文字或聲音更具認知上的效率,做為催眠與暗示亦相當有效。這好像在木村倒頭栽的Mr. Brain裏面有演過,仲間由紀惠照顏色判斷門牌而走錯路的那個故事。同時也別忘了,色彩也有它的語言性呢! 因而色彩亦如語言一般,似是具有催幻的毒性,以及治癒的藥性。

 

…想像一間語言的藥房,那裏陳列的可不只有書本、紙筆與墨水,甚至還有各式各樣的顏料與染劑呢! 然而回歸現實而言,遠在歐洲中古世紀至文藝復興時代,調色劑與顏料確實會在藥店所販售的,特別像是鉛白、朱紅、炭黑、群青的顏料,或雄黃、墨魚等等原料 (p82,Victoria Finlay 2014),其中甚至有些顏料還可以拿來當做抗鬱鎮靜劑使用呢!

 

“Mere color, unspoiled by meaning, and unallied with definite form, can speak to the soul in a thousand different ways. ” ― Oscar Wilde

 

上述關於視覺、顏色的聯想與格言,似乎帶來了些許啟發。如果顏色能被聽及的話…如果我們所面對的情況,是音樂引入色彩的狀態……

 

以語音學的觀維來說,耳朵雖然沒有蓋子,事實上卻需在有限的範圍與條件之下,才可有效地"聆聽",並且"辦認"以「音素」為單位的"有意義聲符",或可籠統稱為"符碼化標記"。我們可以猜想,此類標記恐怕甚難於嚴苛的環境限制之下傳遞,同時標記的簡約化、複雜化、糢糊化、干擾因素的剔除或加諸,也都可能變成標記傳遞的"策略"之一,而在虐殺器官的世界之中,我們所知的屠殺文法,便可透過一個仰賴語言學公式理論,並廣泛應用卓越電子科技的資訊傳輸平台來散播,但於落後國家的傳播方式,可能又會有所差異…或許更為簡陋的模式反而較能奏效,讀者們可以朝這方向去思考看看。

 

回到剛所提到的色彩。言說,或是更廣義的「語言」,之所以異於所謂的語法、語碼與符碼,是因為像是言說言談,得以即刻展現形構、寓義之間的各種「灰色地帶」,而相較之下,語法、語碼、指令與口號,像是黑白分明的位元,或是數位的彩色光譜。再以談判專家的角度來思考…確實他們所處理的,就是各種灰色地帶,而對談判專家來說,語言絕不止於言談、文字的層次,各種聲響、肢體動作、環境格局、情感起伏、色彩形狀、外來資訊…等等,更都是語言的一部份,也都是他們的談判籌碼。所以我們可以說語言是活的,並且語言果真是脫離不了人性。可惜伊藤筆下的約翰.保羅,對於此方面的感受,並無做太多的描述,我們只知道他是個充滿矛盾、被自己的理想與創傷所困住的悲劇人物。

 

視覺或聽覺? 言說或字碼? 討論至此,我們似乎還是無法決定何為優,何為劣。但其實絕對的答案並不存在,解答的策略也沒我們想像的那麼容易。同時以小說家、畫家、音樂人或文哲研究者的角度來看的話,我們人類不但耳朵沒有蓋子,眼睛合上之後還是會看見紛飛暫影~ 語言之所以能滲透人心,是它的共振,是它引起的共鳴,而不僅是言說,還有音樂,不僅是音樂,還有繪畫…甚至文字句述,也能寫得脫離既定(甚至既定也只是暫定)的符碼音素,也可以寫出韻律、共振共鳴、色彩、情感與思想,而那便是「書寫」的層次了,亦即伊藤計畫的創作層次,但恐怕並非MIT語言學理論所關心的領域。

 

另外,我們可以參考Paul Virilio一些關於戰爭結合科技的研究,例如The Administration of Fear, Speed And Politics , The Information Bomb…等等 。其實伊藤計畫對於戰地殺戮的描述,與Virilio的研究具有不少相通之處。其中Virilio著有一本感覺較為輕鬆的書叫做The Vision Machine ,內容涵括了人類歷史上視覺的演化,從繪畫、室內劇、法西斯宣傳活動、廣告海報、游擊戰地的溝通模式,一步步解析人類視覺感知的各種面向。現在先舉一個例子就好,The Vision Machine (page 14)之中提到極權國家的文宣有一些特性,就是線條構造極度簡約化,圖樣或字樣的用色、強烈度更與背景相近,並且立體感大肆省略,造成一種極度平面化的視覺效果~ 一種強烈的聚光效果,而這是一種總能令人迅速專注的圖形構造。

 

可怕的是,若長期注視這種構圖的話,眼睛的晶體會漸漸從突起的半圓形狀 ,鈍化、變型、凹陷,並且與其說是看著這些圖像,倒不如說是我們的眼睛被這些圖看著。很嚇人啊,圖像看著眼睛,然後侵蝕眼球。書中約翰.保羅得意洋洋地為薛帕德介紹那些鐵道旁的廣告看板時,我首先聯想到的就是The Vision Machine的這些研究了。

 

談論了這麼多,還是會回到原先的那個老問題:語言是什麼? 並且,我們得再問一個新問題了~ 那麼「聆聽」這個動作,又存在著多少我們未知的可能性呢?

 

 

III. 心理分析

言語行為理論、認知科學、色彩學以及眼球晶體構造…接下來還有一項因素,筆者認為會是屠殺文法的火星塞,那就是心理分析層面的考究。以我們所處的現實環境而言,國家、社會與文化層面的領袖人物,其心理狀態是一關鍵要素。在此我也只舉例來說,並會搭配言語行為理論一同來思考。

 

過去幾年筆者所觀察到的一大現象,是無差別殺人,以及病態自戀者這兩者隱隱之間所存在的關聯性。在我之前的閱讀筆記之中,曾經讀過相關的研究:

 

…病態自戀者的言語使用,會有相當詭異不妥的現象。一般人用言語來賦乎命令時,像是"你是我的主人",這命令與事實之間,還有個緩衝/不相等的斷錯關係,甚至聽的人可以隨時反駁,聽的人若真的認同了,達成協議了,這命令與事實之間還是照樣沒有絕對相等的關係,一切都還有變異,語言與實物之間的指涉本來就是活的…但病態自戀者不能理解這麼多,對他們而言,自己的命令完全相等於自己所認知的事實,其他一律否定、攻擊、排斥(請參閱p170~171)。

…病態自戀者因此會歇斯底里地將自己的執念,強制於自己與別人身上。對他們而言沒有現實感,沒有真實感,沒有象徵秩序…就都沒有區別。老實說看到這裏就覺得政客與隨機殺人犯在這方面的病態還真不相上下! 說不定是彼此的拷貝貓,也說不定社會上愈多這種病態自戀型的案例,就代表愈多政治人物自戀的形象太泛濫~ 這個已是法西斯的研究範疇了,只能說台灣大眾一直一直都對此類病態處於傾迷/沒有免疫的狀態。(筆記撰於11/29/2014)

 

言行的脫節已經夠可怕,特別是「承諾」這種攸關民生的言行。而病態自戀者的言語行為,更像是一種混肴了真實與妄想的命令式言行,令言行脫節完全成為慣性,成為權力的展現方式,這就是一種很具體的言語暴行了。譬如說,當一個病態自戀者說「你很像我,你跟我是同類的」,他不是經由觀察、理解或根據事實才這樣說,甚至這都不是他主觀的判斷,至少判斷還有判斷的流程與認知模式要走。他這樣說,是因為他覺得一旦這樣說了,就會成真…我們甚至得把時態更動一下,不是"會成真",而是"就是真的",簡單說就是「我說了算」,不止如此,還是「我說了算,做不做得到也不管」,甚至是「我就是法律」,或 「有我的命令就不需要法律了」。這是一種我說什麼,什麼就是事實的狂妄,也是一種「一切事實由我言說來主宰」或「我就是無所不能的造物者」的脫節行逕。

 

…全世界只有一個「我」,無時不刻都只有一個「我」,所有的話語所有意義所有法律條文…主詞都是「我」。我是唯一,沒有二,沒有三…沒有你,沒有他…其他的全都捨棄,定誅!! 這就是權力,世上權力只有我一人擁有…

 

當人民處於水深火熱之中,當權者卻說「我們過得真是幸福安定啊!」就因他沒有真實感,他覺得他說了算,唯有他的言語才能締造現實,其他人就算死在他眼前也都不是真的。或是,當人民極需協助時,政客說「好好我會幫忙」,但話說完拍拍屁股就走人,反正他的話權展現了就夠了。以上的情境一點也不虛構,而且那瞬間造成的迷亂與矛盾,很容易讓人精神崩潰,也會讓人情緒暴走,因為你的希望被消滅了,你的尊嚴被踐踏了,同時你已經找不到可以應對的言語來說罵,你甚至找不到可以形容自己心情的字句~ 憤怒? 已經超越憤怒了,無奈? 這比無奈更令人感到無力,政客們囂張? 說囂張真的都還不夠…一切超乎語言,超乎秩序,超乎人性基本尊嚴…如此的情況下,人真的很難不以失控的暴力來宣洩自我啊! 但最可怕的是,人會模仿,模仿傷害他們的人,傷愈重的人,愈容易不自覺地開始模仿……

 

因為病態自戀的症狀,而無法自拔地使言行脫節,這基本上會產生相當嚴重的 “communication breakdown" (溝通斷裂),就像上述情境那樣。因此,像是溝通、談判這些大量仰賴語言行為的動作,根本無法進行了,更何況是社會秩序的維護呢! 而且別忘了「承諾」與「信任」在溝通談判過程之中有多重要。病態自戀以致言語行為脫節的狀況,若發生在政治人物的身上,那就真的麻煩了,諷剌的是這不但不算罕見,根本是政客們的「特長」,甚至亦可從人類歷史文化以及文明的發展窺之一二,特別是君主專制、封建制度以及民主憲政體制的演化歷程~ 大家可以朝這方面思考看看。

 

IV. 小結:名為伊阿古的吹笛少年

語言學是語言的停屍間,語言學家是驗屍官與法醫,難以讓屍體起死回生。認知科學是種魔術,魔術則皆只是優雅高明的…真實騙術。而心理分析在此的功用,充其量也只能對施暴者做人物側寫罷了。所以,真正最為關鍵的,不是句法語體,不是心理效應,而是那老玩意兒:權力,還有它的醜姐妹,暴力。

 

權力,暴力,就約翰.保羅寫在筆記本中的網址~ 那個屠殺文法編輯器。

 

屠殺文法若存在於這世上,它不會只是一本武功秘笈,它還會化身做一位吹笛子的少年,它會是在當權者身旁不斷假惺惺地PLP的伊阿古大大 Iago (莎翁名劇「奧賽羅」裏面的反派)。邪惡是權力的寄生蟲,而邪惡的形貌千變萬化,它更可以從簡單的挑剝離間,擴大至複雜的爭鬥與殘酷的殺戮。誠如上述的各項分析,伊阿古可以設法讓當權著沉迷於權力一手在握的快感,讓當權者漸漸因過度依存權力而產生病態自戀的症狀,而且還要嚴重到與現實脫節的地步~永遠唯一只有「我」。伊阿古大概得挑像暴君李芳遠這樣的人下手,而不是找他兒子李祹,也就是發明通俗文字給天下百姓使用的世宗大王

 

伊阿古可不是省油的燈,他還要催眠群眾,蠱惑人心,讓他們感到卑賤,感到無能,感到狼狽,感到困惑,感到麻痹。接下來,他該掌控媒體與教育,步步 “訓練" 群眾的認知與心智,使其鈍化、退化、同質化,如此來「劫持」群眾們的語言、思想以及自由~ 即所有薛帕德想傳達給讀者的珍貴事物。他也可以學學歐威爾的1984,以階級分化/階級僵化的手段,讓人民於四分五裂的社會之中動彈不得,甭想民主,更甭想獨立。

 

最後,這位借用他人權勢而玩弄於股掌之上的伊阿古大大,可以試著阻斷當權者們與人民之間的溝通橋樑~ 先利用病態自戀者言行脫節的特性,再以層層僵化怠滯的官僚制度為輔。當伊阿古真正得逞時,不是人被大量屠殺,而是這個國家的語言,會先被他給毀了~ 社會因而罹患了 “失語症",人民從此無法以語言表達、記述,無法以語言溝通、談判。最可怕的不是教育制度因而式微,而是國家的任何律法條文將形同虛設。

 

而當一個人認知求生的原動力,無法透過語言來形塑、規範、過濾、沉澱、提煉、治癒,那麼人性展現暴力的形式與功能,便會退化至獸性一般的兇殘乖戾。乘著這般兇殘乖戾,人與人之間相互掠奪,相互傷害,為的僅是那薄弱、短暫的自我定位~ 那瞬間的激狂,以及莫名的優越感。看來屠殺的指令也免了,無論是高高在上的自戀狂人,還是如地上爬的蟲子般低賤的人民,人全都已經嗜血到失去人性的地步了…

 

好一個伊阿古啊!  其實也不就是那張嘴猴りゅりゅ!

 

記得以前文學課的老師說,伊阿古這樣挑剝離間玩弄他人,不為任何實質的目的與利益,而是…那就是他的本性,他就是如此… 他做這些是因為他可以做,因為他覺得好玩。可是從另一角度來看,伊阿古部份所象徵的,也正是語言善惡模梭,正邪交錯,光影相映的本質。但或許也唯有語言,可以制裁語言……

 

就我們目前的各種聯想看來,確實,當權者與民眾之間的溝通一旦產相當嚴重的斷裂,那麼雙方之間不但默契與信任皆會盡失,連雙方眼中的彼此,甚至是民眾眼中的其他民眾,也會從「人」降級為「物」。如此可以產生後果難以估計的「慢性殘殺」,而死傷最慘重的,不會只是人命,還有人心,還有語言,還有文化,還有歷史,還有希望…

 

說到人性物化與人心殘殺,我又聯想到另一個虛構杜撰的「虐殺社會」,曾經以電影的形式呈現。在此所說的便是PasoliniSalò, or the 120 Days of Sodom (索多瑪一百二十天)。此部電影之中連「語言構造」與「言談情境」也被精心打造過,而這些部份說實在還蠻忠於de Sade的(或者說是…若要忠於便不得不背叛…)。不過,就像「虐殺器官」一樣,筆者也是得把它視為虛構,無法將其原封不動地挪用至現實環境之中,但這部電影,終究還是映現了當今世界甚多的現實面,包括政客的各種醜態,以及社會體制的無數荒謬與怪戾~ 而畢竟是這個現實世界,這世界上真實存在的霸權與暴虐,謀殺了Pasolini (以前寫的筆記在此)。

 

一套毒害蒼生的屠殺文法其實並不可怕,只要你能理解它,你便能破解它~ 唯有語言,可以制裁語言,或許…唯有權力…權力,唯有暴力…暴力~ 空白處請自行填寫吧! 棘手的是那位來去無蹤的伊阿古,他不只是貪官污吏,不只是白手套,不只是軍火商、公關公司、集團企業、CIA…他是住在每個人心中的一個小惡魔,他藏於聲語字句之間的細節裏,但要以書寫來懲這個惡驅這個魔,並顛覆它的功能,其實也不是難事…只是很難做到。

 

只須切記:虛構啟發現實,現實映現虛構…真曾是假,假會成真…或假已是真。

 

 

 

Chapter 3: The Missing Organ
第三章:失蹤的器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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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到這裏,終究還是覺得「虐殺器官」此書必定另有玄機。

 

後來發現,確實,作者伊藤根本不必鉅細靡遺地描述誘發屠殺的 “使用說明",不必介紹那編輯器怎麼運作 。但原因為何? 遺失、留白…看來根本不適用的語言學理論、旅鼠自殺事件、吹笛子的少年、Monty Python那無人知曉的天下最好笑笑話、內容未知的筆記本…嘿嘿,還有書中提到J.G. Ballard那個「一個人在太空船中遊盪的故事」(ref. Thirteen to Centaurus,太空船根本沒上太空*1)…全是空的,空白的,假的…原來伊藤一直在暗示我們,引誘我們啊。

 

相當諷剌的是,在現今的世界之中,其實就算沒有伊藤口中的那本屠殺文法,強國與暴政,仍皆可以策動各種戰爭動亂、種族屠殺,以及社會體制施予人民的慢性虐殺。霸權要的是以權力來扭曲濫用「聲明」、「宣示」、「承諾」這些最純粹的言語行動,再以暴力來挑剝原是和諧的聲音,並且消滅其他的聲音,其他的選擇。這就是屠殺文法的原型,這就是 “大義" 的深層語法。語言是權力與暴力的武器,但它不是刀槍,它是毒藥,它是幻影,大幻影。語言亦是政治拿來穿戴的西裝領帶,而政治一旦腐敗墮落,最後還是會換上 “國王的新衣"…西裝的布料則急忙拿去煉毒了。

 

權力,暴力,以致極權,暴政,侵略,內戰,屠殺,分裂,孤立,迷亂,永不成形…你的國家中了幾個?

 

而所謂的玄機,就是……

「虐殺器官」這精巧的符號倒影,"屠殺文法" 這本內容不詳的筆記本,若讓讀者來開始填寫空白的部份,開始思考作者的各種暗示,便正是扼止那些無盡殺戮的一個「起點」啊!!

 

原來如此。原本我還因為這本小說對於屠殺文法的處理,以及最後薛帕德與約翰.保羅的下場,稍感失望與困惑,覺得這樣的設定是否有點匆促草率? 是作者經驗不足嗎? 這樣的設定,是否缺乏經典科幻小說必備的縝密架構? 可是,再仔細思考下去,便發現或許結局處理得較為簡便率性,但是那本屠殺文法做為"書中書","鏡中鏡",或"迷宮中的迷宮",只要讀者開始思考它、填寫它,書中的符號與意涵便開始湧動起來…開始呈現表層以外的各種面向。

 

大家有讀過(或看過)Philip K. DickThe Man in the High Castle嗎? (書名譯為「高堡奇人」) 如果二次大戰最後是軸心國獲勝的話,世界會變成如何? 國家會變成如何? 人民的思想與自由會變成如何? 甚至是整個宇宙會變成如何? PKD這本書以平行時空的概念,呈現出軸心國稱霸天下的光景~ 一個由德國納粹、日本帝國主義以及義大利法西斯所統治的世界。然後,故事中的人物們,發現了一本名為The Grasshopper Lies Heavy的杜撰小說,內容揭露軸心國的殊多惡行,並描述軸心國戰敗之後的世界會是如何。那本書中書的內容,才有比較接近我們現實世界中曾經發生過的歷史。然而,以讀者的角度來說,我們經由閱讀體驗了十分逼真、十分令人膽顫心驚的 “可能發生的現實"、"可能的未來",進而體會戰爭、極權、自由被剝奪的殘忍與可怕~ 呼呼幸好都不是真的!! 但閱讀中所產生的各種不安感,全部都是真實的。

 

類似的情境亦發生在「虐殺器官」這本書,不過顯然得透過一連串的多元解讀,才會浮現。跟高堡奇人相反,「虐殺器官」的時空設定於一個不遠的未來世界,雖然年代應該離我們不會太遠,但高度發展的軍事科技,以及相當超現實的世界樣貌,對讀者們而言甚是遙遠。原本閱讀的過程之中,連筆者我都還存在著一種消極的觀維~ 是科幻小說嘛,所以一切都是假的別擔心……直到最後發現那本筆記本的內容是未知的。如果那本筆記本存在,如果那個編輯器被人寫出來會如何? 世界是否會變成薛帕德所見的那般暴戾? 如今現世已是如此動亂不安,未來會不會更殘酷,人性是否真的快走到終盡了?

 

故事最後,薛帕德看著動盪不安的美國,瞬間令筆者回想起Ferguson的暴動,還有近幾年不斷發生的孤狼式恐攻與警察濫殺事件…令人不寒而慄……

 

不,不對,不是如果,不是未來。那本筆記本就是來自我們的現實,我們的現在,我們的歷史。由於我們的漠視與無力,由於我們對於語言的忽視,由於我們縱容自己的思想被箝制,由於政治的腐敗,社會的紛亂,言行的分化,導致人類的暴行不斷進化,暴力一再衍生暴力,人性一再招致毀滅…啟發、自由、希望…都已成過去。

 

由於如此,導致暴力的語言被專制強權所劫持, 導致語言的暴力於原地空轉,遁入無機與死亡…導致這些語言的餘灰殘渣不斷聚合,最後形成一套只會不斷製造殺戮的語體法則~ 是啊,理論啊、公式啊…結構語言學以及MIT的生成語言學,一定能為它解出最~漂亮的樹狀圖、最~精湛的句法結構…因為除了工整的符碼以外,它什麼也沒有,什麼也不是!! 連寓意的幽靈也不見縱影,連人性成為腐屍後的惡臭也沒有!!! 連 autocracy (專制), hegemony (霸權), atrocity (殘虐), enormity (暴行)…這些鮮血與殺戮的餘渣,也只被視為一串 “音節數量一致,韻尾母音一致" 的英文單字! 結構語言學,難怪會是你啊!

 

而伊藤不寫出筆記的內容,我想可能就是因為他希望讀者們能自行選擇要寫什麼,以「我」之名做出選擇~ 我的想法,我的時代,我的語言,我的國家,我的文化,我的過去,我的未來,我的此時此刻,我的暴力,我的書寫…我的短暫自由與勝利。

 

語言是種媒介,是種介質。MIT的老喬說語言像是器官,但哈佛的巴勒斯(William S. Burroughs)說語言是外太空來的病毒。語、字、寫、書…哲學家喜歡把它們比喻為「藥」,它們有藥效,有毒性,有治癒性但也可能產生副作用;它們的藥性與迷幻劑頗為相似~ 令人記得,令人忘卻,令人低迷,令人幻想、令人痴狂。比起藥物,廣義的語言更像是巫毒,可以下咒,可以驅魔,可以通靈;它們如鬼魅般遊走於虛實、正邪、美醜、生死之間。我們可能被語言所毒害,被語言所治癒,被語言所附身,也可能以語言來以毒攻毒,以暴制暴…

 

…所以,語言,就看我們如何用它了! 聲音,文字,書寫,音樂,圖形,色彩,影像,戲劇,小說,電影,舞蹈…科學…歷史…法律…教育……藥材多的是。寫在筆記本中的屠殺文法,可以是致命的毒,也可以是救命的解藥…看你要毒殺什麼,看你要治療什麼,各種可能性皆存在。

 

但別忘了,當你書寫著,別人在也書寫,當你以「我」之名來思索、行動,你的前後左右,還有無數個「他」,還有無盡的「他們」也正在行動著;你有權力,他們也有,你有暴力,他們也有。重要的是,你也得讓他們各自都動起來。更別忘了,你在他們眼中,也只是另一個「他」罷了,而就算此時此刻你身為「我」,如此濃烈,身為「他」,如此堅實…那也都只是暫時的 (想起波赫士的寓言)。

 

最重要的是,自由不僅是一個人可以以「我」之名做出選擇,而是所有人都可以,並且所有人的自由與選擇皆是平等~ 在這個世界上…在不斷流動的時間迷宮之中。祝你好運了,你我皆是這場無盡爭戰中的無名傭兵,而看來敵方攻擊,不會這麼快停息…

 

而當這些象徵啟發與覺醒的聲聲語語,於我們的思緒中自由地流動著,從我們的對話中自由地湧現,來為我們解惑,為我們指引…

 

我們…真的都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無數個他,無數個我,皆開始好奇那本筆記本的內容。我們開始動口討論,開始動腦思考,開始動手去寫,編寫出它的各種可能性。如此,我們便能夠預先體驗它,並能預先思索出扼止它的方法、破解它的策略;就算有人想濫用,也有無數他人前來制止。這是閱讀、思想與書寫最純粹的功用~ 思索、推測、模擬並記述各種可能發生的事情,已發生的事,以及尚未發生的事情,並且修正…持續不斷地修正、補充、延伸、思考、感悟、反省、突破、傳承……

 

但首先,你還是得先學會如何診斷,你得先懂得開刀,懂得配藥…而那是世界上每位獨裁暴君都怕你會做的事~ 他們怕你成為閱讀的外科醫師,成為書寫的藥師,成為像伊藤這樣傑出的良醫,成為無影無蹤的無照巫醫。所以,把醫術與巫術練好,好好玩弄他們對你的恐懼,別讓他們掠奪任何以「我」為名所做的抉擇。

 

那麼,先回第一章的手術房吧! 去看看你所診治的「虛構器官」與「虛構語言」變得如何了,之後再去第二章的心理實驗室吧! 回來第三章的藥房之前,繞去隔離病房探視那位名為伊阿古的吹笛少年吧! 記得要先幫他注射一劑硫噴妥鈉,再加一劑巴比妥酸鹽啊!  (腦內播放Twisted Nerve…)

 

…從那迷霧中的起點,我這庸醫以語言走向語言,並以書寫殺出條條血路,條條血路通羅馬,與地獄(指著頭說)。

 

 

 

(完)

 

 

附錄// Last words: The Reel Organ~ 電影翻拍,延伸閱讀

And now for something completely different…

 

20170129緊急更新:

好消息啊! 期待許久的「虐殺器官」劇場版動畫終於要上映了!

日本當地是2月3日上檔,台灣則是3月3日~

比起簡潔的台版預告,日版所呈現的是挻為詳細的蒙太奇,像是針對已對原版小說有所了解的觀眾所彙整的:

然後電影海報的震撼度已大大超過小說的封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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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各段預告之後,感覺畫功會比動畫版的『和諧』還要精緻,那也希望不論是"改編"或是"劇情稍作更動",都不要太過脫離原著的精神嘍!

 

寫完此篇閱讀筆記後將近一年,自己也成長了不少,同時社會、國際、世界的局勢也變了不少,然而虐殺器官的旨意,還有自己那麼一大堆的後續聯想與諷剌,似乎仍剛從筆記所言的那『迷霧中的起點』起步不久呢! 回想起來啊,總覺得伊藤計畫的這本大作,雖然仍有可以做得更好的地方~況且語體與思慮也甚是年輕(年輕好啊),但整體而言,伊藤身為小說家的遠見、膽試與熱忱,加上筆下各番極為貼近國際時事的犀利諷喻,絕對~絕對值得更為用心的解讀與改編啊!

 

那…即將入戲院欣賞劇場版虐殺器官的年輕觀眾們,或許希望能預先對於原著有些許了解吧! 那我的建議是…就先到書店稍微翻翻小說,不要急著看書評(也別急著讀懂我這篇難懂的聯想式解說),更不必為一堆艱澀的陌生術語與關鍵字感到焦慮,縱然有餘暇能順便查查什麼是語言學,什麼是旅鼠事件也好,上YT聽聽美國60年代的Jimi Hendrix,看看英國70年代的"世上最好笑的笑話“,當然更好啦~ 因為多了這層流行/文化符號的巧妙指涉,會使文中那些聳動的血腥暴戾描述,頓時少了一層殺氣,多了一層意寓。

 

不論動畫版將如何簡化、改編、濃縮,虐殺器官終究是部很有意思的作品,此書所傳達的旨意與精神非常重要,絕非僅是黑暗情緒的疏發,也不只是戰爭與謀略的演練。所以別只看在皮毛啊! 也別只被電影螢幕的酷炫效果所支配啊! 更別小看自己的潛能! 誰說一定得要學者與作家,才能解讀故事中的深奧意涵呢!? 若要看透政客的狡猾話術,並看透人類以科技來掩飾的殘暴獸性,那就先試著看透虐殺器官這則故事吧!!

 

若是要透過孩童的觀維來看透…當心了! 也祝你好運了~!

 

另外關於真人電影版的消息…前幾天看友人的噗浪說朴贊郁要執導電影版的「虐殺器官」,WTF,is this real life!? 從復仇三部曲之後便走精緻文學小說路線的朴導,基本上對他的詮釋還是有所期待,亦感覺同是文哲科系出身的他,對於故事中各種符號意象的處理,或許會呈現勝於一般商業片的面貌。不過…雖然老男孩也是日本漫畫改編而來的,可是他從來沒執導過科幻電影耶!! 只有製作過奉俊昊的雪國列車啦!

 

而且,自從「復仇三部曲」以來,他的作品很少像「虐殺器官」的架構那樣,那麼地著重於第一人稱觀點的刻畫啊,偏偏薛帕德這個角色簡直是科幻界的“Meursault" ,故事中幾乎所有場面都由他見證,由他自言自語地回溯、思索。所以我猜…大概這部份還是會捨棄吧! 除非卡司有極為適合的人選,然後不知道配角會不會出現崔岷植、申河均、餅餡哥或康昊大帝啊~!

 

另外,屠殺文法,以及那本筆記本的呈現,也是一大難題,老實說就算做為一個謎樣的象徵物,還是很怕會淪落為約翰卡本特They Live那般的層次,那就會很可惜了。因此,我反而還比較期待電影版本是改編自虐殺器官,而非忠於小說,但也不要像Under the Skin那樣差那麼多。

 

至於伊藤計畫在虐殺器官之後所發行的生前最後一本完整小說『和諧』,小說版與動畫版筆者我早都已完食,不過要在此彙整出另一詳細的閱讀筆記,對我個人來說就沒像虐殺那樣具有急迫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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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稿繼續停擺中…喜歡伊藤以 Nine Inch Nails的歌名來訂立「和諧」的各章標題,不過說到工業音樂,小的我也可以卍解的啦…所以筆記的段落標題就用了Einsturzende Neubauten的歌詞來回敬啦! 當然還可以quote一下Ground Zero: Infinity Dose或Journey to the Body…不過內文至今都沒寫完還在說嘴什麼啊!!

 

在和諧裏面,伊藤所”翻玩”的,是心理/認知科學方面的教材,那就比較不是我所擅長的項目了,所以不可能玩得像這篇這麼瘋了。然而,個人逕自認為伊藤先生真的很可惜,若寫作時間能更充足一點,資料搜集與相關討論能做得更精細的話,他絕對有實力寫出更為精湛的經典作品。讀著匆匆結束的故事,暗喻著作者匆匆的短暫人生,真會有些鼻酸吧。

 

那也很可惜和諧的動畫版省略掉了原著之中更多哲理方面的思索與質問,這在押井守的作品之中是一定會保留的啊。所以,看原著! 去爬文! 看看其他科幻達人如何以不同的角度來解析伊藤計畫的世界觀吧!! 我的和諧筆記草稿,就lag到想出土再說吧!

 

回到原題(就真的是附錄內容了),當然「虐殺器官」本身也富涵各種源自其他小說與電影的「拼貼」,不過可惜J.G. Ballard的部份好像只有淡淡帶過而已。JGB曾經出版過一些語錄與訪談的輕讀書籍,如2005年RE/SEARCH出版的口袋書J.G. Ballard: Conversations (見下圖左下角~ 疊在紫書上面那本),內容大量討論後911世界的低迷光景~ 如現代生活那光滑華麗的皮囊,包覆著腐肉般的敗壞體制與墮落人性。討論議題包括戰爭結合科技的不可理喻之處、人類被語言所制約而產生的各種謬象,小布希政府與布萊爾的暴行,意識型態的演化,文學弱智化成為遊樂設施般的12頁童話書,21世紀人類進入思想、自由與創作的黑暗期,精神病理學與超現實主義將再度萌生新型態藝術創作…以及「虐殺器官」之中所提及的~ 人為何可以如此欣然接受無所不在的監控。

 

我想JGB於此書提出的殊多討論,都會是伊藤用得上的參考資料,或許他用上了,但我覺得他其實可以根據這些訪談內容,更尖酸更諷剌地刻畫出美國文化的荒謬。讀者有興趣的話可以找來看看,內容會比JGB的小說更容易讀一些。針對post 911所探討的歡迎光臨真實荒漠以及恐怖主義的精靈會比較理論化,不像JGB這樣閒話家常。個人覺得小說家的視野還是很有信度的,並且語體與描述更為平易近人,雖然有些內容還是會有爭議~ 那覺得有問題,覺得不滿足的話,再去看那些理論叢書吧!

 

或許有些訪客會好奇筆者我是否都讀過/看過「虐殺器官」中所引用的那些學術理論、小說與電影。嗯嗯,應該社會學、經濟學之類的,以及國防情報相關的東西比較沒有碰而已吧! 好像湊巧真的都有看過,但熟識與友群懂的也不比我少啊! (所以編寫起來還是有壓力的,希望好友們能滿意嘍) …就算背景知識略有,這本書還是不容易吸收哦! 整整花了一星期來閱讀,再花另一星期書寫筆記,大概接下來還得再花一星期讀第二遍。本篇也算是本誌內容最深的貼文之一了(其實個人覺得電影「吊人岩上的野餐」的筆記更難寫)…

 

最後,依照慣例,附上購書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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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議延伸閱讀:左上The Man In the High Castle,左下DisseminationJ.G. Ballard: Conversations;右上卡夫卡的寓言與格言、The Metamorphosis;右下ColtraneJimi Hendrix

 

 

 

(附錄完)

 

註解:本篇標題與內容含有一些防偽用途的綴字、多餘的標點符號,與刻意拼錯的英文單字。

第三章第一段的註解*1: 在『虐殺器官』之中,J. G. Ballard(書中譯作J‧G‧巴拉德,以下簡稱JGB)的故事被巧妙的提及(119~120),同時JGB的一句名言也於『和諧』之中被引用(34)。

然而,露西亞提到了「主角獨自一人徘徊在巨大太空站的故事。」…乍看是沒問題,但自己總覺得哪怪怪的。JGB嚴格說來不常以太空站為題材,並且"太空站"這詞(特別是"站"這個字),很難不令人聯想到他早期的短篇作品Thirteen to Centaurus(譯:去半人馬星的13人),不過這故事除了開頭以外,便無確切、醒目的關於獨自徘徊、遊蕩的句述。JGB其他與太空船相關的故事,也多以報導形式、群體人稱等等角度來描述。獨自一人徘徊在太空站……你們會不會反而聯想到電影版的2001:太空漫遊!?

更有趣的是,Thirteen to Centaurus頻玩文字遊戲與敘述詭計,像"station"這字便具多重解讀,從哨站,到太空站,再到一個陸地上的實驗站…當然我在內文已經劇透,Thirteen與旅鼠事件一樣是個有詐的故事…所以讀到這頁時,筆者我開始覺得哪不太對勁,最後將虐殺器官之中由不同角色所提及的各番理論、事件、短劇與小說故事全部攤看來比較之後,得到了一個挻特別的解讀的方向…於是此篇第三章就這樣成形了。

那JGB是否還有其他描述一人獨自徘徊在太空站的故事!? 之後有讀到的話再來更新嘍! 露西亞也提到"廢墟的核子試驗場",這很快令人想到JGB的The Terminal Beach(短篇)與小說Rushing to Paradise…不過JGB描述得最唯美的廢墟,其實是經典短篇"The Cage of Sand",故事中便仔細描繪主角如何獨自一人徘徊在由火星砂沙漠所圍繞的廢棄旅館裏,也著實地刻畫了廢墟、衛星、外太空、記憶、孤寂以及絕望所串聯成的精神寫影。所以…是不是伊藤在引用時稍為remix了JGB的幾則故事了呢? 還有,JGB的小說遠於1960年代便有日譯版了,看日文維基列出的日文書名許多還蠻有趣的,日文讀者有興趣可以找來看看……

 

圖像資料:來自動漫版「虐殺器官」預告
https://youtu.be/1czBE0rWEPM
https://youtu.be/tgv0B6TdXyg

圖書資料:
虐殺器官
作者:  伊藤計劃  譯者:麥盧寶全
出版社:台灣東販  出版日期:2015/07/27
ISBN:9789863317555 叢書系列:日本小說選
http://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681543
https://ja.wikipedia.org/wiki/虐殺器官
https://ja.wikipedia.org/wiki/伊藤計劃

動漫資料:
虐殺器官 劇場アニメ

導演/編劇: 村瀬修功
製作公司:manglobe→ジェノスタジオ
發行公司:東宝映像事業部
上映日期:2017/02/03
電影官網:http://project-itoh.com/#/geno/top
https://ja.wikipedia.org/wiki/虐殺器官

參考資料 (會陸續補上):
http://www.amazon.com/Semantics-John-I-Saeed/dp/1405156392

http://cmuems.com/excap/readings/virilio-the-vision-machine.pdf
http://www.tracking-board.com/exclusive-park-chan-wook-to-direct-feature-adaptation-of-genocidal-organ/
An Introduction to Language by Victoria Fromkin et al.  http://a.co/dx7xrP9
(本科系的學生覺得很passé是正常的,但相信你們都略感覺到作者引用了哪些章節了)

傾斜觀看 :在大眾文化中遇見拉岡 http://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415108第二篇: 有關希區考克,我們是永遠不曾知道太多 第四章: 不受騙者如何犯錯 (p.115~136) ~~ 引用"Z魔人"的書要小心,他提出的論點雖在某些細部相通,但在大方向的主張理念,我們可能跟他的想法還會有許多出入…

延伸閱讀:
(推) tantum religio potuit suadere malorum 細述肯羅素電影「群魔」The Devils (1971);
幻影之餌  羅宏鎮나홍진的「哭聲」곡성 (2016);
同流之惡  貝托魯奇Bernardo Bertolucci的「同流者」"The Conformist" (1970);
In a Garden of Forking Paths  波赫士的「小徑分岔的花園」;
2016電影考古清單 乍似影評的另類記敘文體;
High Rise 小說"High Rise"讀後短記;
客體的升華與墮落
DAS WEISSE BAND, EINE DEUTSCHE KINDERGESCHICHTE Michael Hanke的「白色緞帶」(2009)短記;

Ballardian系列 為本誌特色專文系列~ 詳述J. G. Ballard的科幻短篇作品&作者介紹;
別忘了還有神秘的 #TMKF 標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