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21日

 

南部雨季的前哨,雨水尚是晶透,雨滴的刀刃尚是圓鈍;尚無濃烈的草土味,但也不算清新,若清新的話就不是南部的晚春了。如此的週末雨夜頗像Famous Blues Raincoat~ 當歌語仍是真摰,節奏仍是沉著,當低迷仍不願承認自己的低迷…當Leonard Cohen的歌喉還沒變得像隻沙啞的老驢子,歌詞也還沒狠毒地想領軍攻佔曼哈頓。這樣的日子一年內不會有多少天,在南部,在五月。

 

 

然而六月初的梅雨季……一出車站就聞得到一股令人窒息的臭水腥味。走在路上的你,靈魂像是在洗無數次的熱水淋浴,或像是連續聽了上百次的"Love, Reign O’re Me" ~ 那可不好受,有時候會更慘,像是聽了上千次的MC5唱片~ 唱片還跳針加上喇叭爆掉,Fred “Sonic" Smith 彈的也不再是節奏吉他,而是急性腦膜炎。

 

六月的鋒利雨滴帶著殺氣紛紛落向單薄的屋簷,大概是咆勃爵士,但速度飆到140bpm+,如果沒那麼紛亂的話,就接近Jungle了! 或是Prodigy的那首Voodoo People:Magic people voodoo people magic people voodoo people magic people voodoo people∞ 而當雨水打在你身上時,你可不會憶起虎豹小霸王的那首“Raindrops Keep Fallin’ On My Head"只會想到希區考克的「鳥」裏面那些狂啄屋房的鳥喙。寫到這裏才頓然明白,也難怪我會一直被朋友稱為雨傘殺手了。

 

據說台語的「西北雨」源意可能是「獅豹雨」,倒是形容地十分貼切。不過近十年來南部五月底至六月中的雨季,規模早已超越一般人對於西北雨的印象了,說是「鯽仔魚要娶某」,倒不如說天降一大群鯽仔魚,看來是鯽仔魚改辦集團婚禮了o_O!

 

七八月的颱風雨就夠狠毒的了。大約六~七年前曾經認識一些同好,記得他們似乎相當熱衷於所謂的環境聲響、環境音樂之類的東西,或是一些硬噪的前衛曲風……然後說到Skinny Puppy便批得口沫橫飛,然後批完才發現他們連Severed Heads都沒聽過。不過當我深入去了解一陣子之後,覺得他們聽的那些東西對我來說都蠻虛假的。來南部住一輩子看看吧! 只要你人還醒著,只要你耳朵不遲鈍的話,"環境音樂"每天聽到吐,這裏可沒精心過濾過的white noisepink noise給你享受,多的是那種令人作嘔的不成形含糊低音,與倒錯又毫無美感可言的蛙鳴與蟲鳴~或許Rammellzee加上Death Grips然後再取樣個Eddie Hazel吉他獨奏再接上兩台俄羅斯製的Big Muff…都還只能算伴奏。

 

說到蟲叫聲,吼,現在就聽得到了,真他媽的"酸"到不行,真的! 這裏的青蛙叫聲像是PhutureAcid Tracks那種滑溜溜的音色,但Decay下的超重的!! 然後蟲叫聲是算有節奏性,但很煩,好吧! 他們大概是玩Negativeland那一掛的…

 

話說回來,南部七八月的颱風季,就像是大氣層不斷向你臭罵髒話一樣,就算說是在罵葡萄牙語的髒話我都相信(porra caralho嗎xD),天公伯大概還會頭扭180度然後下腰爬樓梯,你也大概得具備「驅魔」的法力才能在這種天氣出門。

 

最不尋常的不是這些超乎常理的環境聲響,而是聲音出現的時間、地點以及角度方位。你總是會在錯誤的時間,於錯誤的角度,聽到錯誤的聲音,然後做出錯誤的判斷與聯想。

 

大概也唯有今天這種難得舒緩的日子,才能讓我靜下心來寫寫關於所在環境的聲聲響響。

 

今天是Famous Blue Raincoat,明天大概就會是Papa Was a Rollin’ Stone了! 以前第一次聽到The Temptations的版本(單曲版),就覺得某方面而言頗像我認知中的聲響環境:優美的、兇惡的、滑稽的、熱情的、低沉的…各種聲音從四面八方竄起又自如地穿梭,然後歌語充滿無限張力與動能。不過Papa Was a Rollin’ Stone,是對的聲音都出現在對的地方與對的時間,所以對我來說,這首歌恰似映現現實的一則夢境。就像Carl Craig說過的,Papa Was A Rollin’ Stone雖然不是電子音樂,但幾乎就是20世紀電子音樂的原型~ 那樣的架構,那樣的氛圍與那樣的精緻度……

 

所以,原來我的成長環境是如此混亂瘋狂,光是雨季就這麼囂婆,八零年代民主化歷程中的各種暴動事件都還沒提呢! 而身為"Son of Anarchy"的我 (可惜長相不如SOA的Charlie Hunnam)…唉…年年得面對這種逐年愈漸詭譎的南部氣候,有時真不知該如何是好。長年在這樣的環境中創作,確實每過一陣子就得調整一下適應的方式,並且你想完全抽離現實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什麼!? 想幻想自己玩「英倫搖滾」? 北歐後搖!? 還是小說想寫得像 Jim HarrisonLegends of the Fall? 那原野,那藍天…不,除非你人夠無恥,而且房子裝了三層隔音版與氣密窗,不然都是沒辦法的事。面對現實吧鄉下人! 事實是,你經常困在一個個地獄般的雨季,歷經一個個混亂迷失的世代,進進出出一個個無名的荒涼小鎮……你的家鄉就是Inner City之中的Inner City… Make you wanna holler!? 你會Holler得一口道地的南部口音,140拍的ragtime雨滴,髒到耳股發麻的含糊重低音,於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方,被人如錯誤般地聽及…

 

怎麼辦呢這樣的雨季? 用多少西洋經典搖滾專輯來諷剌挪揄都不夠(雖然我玩得好起勁啊)。這樣的聲響環境,套用現存的環境音樂理論或錄音器材來記述,也無法捕捉那般無法捉摸的弔詭本性。重點從來都不是音符、音色與音質,重點是音場,是時間,是方位,是聆聽的角度,是身體感受到的韻動,是聲如光影穿梭的聯覺效應,是聆聽後的各種聯想……

 

我所面對的,可不是西雅圖、溫哥華、倫敦或紐約的雨聲。不論是不同地方同樣時間,或是不同時間同樣地方,全世界沒有兩場雨會是一模一樣的,世界上也沒有兩座城市的雨季與氣候是一模一樣的。但為何昨天的我,十年前的我,童年時代的我,依然是現在的我? 又為何民國初年的台灣,二戰後的台灣,我出生時的台灣,昨天的台灣…依然不是台灣? 以前曾經聽朋友抱怨過,關於鄉愁…為什麼西雅圖的雨聲那麼小,雨滴那麼綿細,那麼幽閉與空無,沒像台灣的雨那麼熱鬧……

 

或許這樣說是對的,或許不是:讓一個國家四分五裂,就是讓他們的聲音與語言離開地面。南部雨季的音樂性已經超越了音樂性,它太濃烈太沉重,活像個頑固的老屁股貼著土地狂放響屁,所以你拿它沒辦法,我拿它沒辦法,沒人拿它有辦法,連它都拿它自己沒辦法,就這樣瘋瘋癲癲地渡過數個十年,難被輕視,難被重視,難被符碼化,又難被抽像化……離不開地面,卻哪兒也去不了。

 

或許,我們依然被困住,或是這塊土地依然把我們給困住。我們的語言,教育所賦于的語言,像是腳鐐與鎖鏈,甚至像是狗鏈,而我們是什麼? 狗嗎? Rain Dogs。或許鎖鏈早已卸下,但手腕上的印痕與傷疤仍在。奈何現在改戴Beat generation與存在主義的古董手環 ~舶來品喲! 喝洋墨水的喲!~ 手還是會隱隱作痛…拆下來,瞬間又覺得一無所有……

 

腳鐐與鎖鏈,等同那些天殺的雙音節名詞與形容詞,串接出悅人優雅的抒情氛圍~ 清新風雅,沒有情緒,途中穿插一個個僅稍有轉折起伏的譬喻修辭…沒有重點,沒有啟發,只有取悅,只有自我形塑~ 那詩人的姿態,那知識份子的傲慢…並不時揣摩、奉承一種特定社會階層/意識形態的生活光景……從小教起…

 

當語言、音符的美化形塑,皆淪落為一種「制約」、「機制」的時候,就會令一個人的感悟與自然現實漸漸脫節:你不懂得寫了,也漸漸不懂得聆聽…你的語言引導你去嫌棄這塊土地,或以一種虛幻的角度來接納它,接下來你無法自拔地假造它的環境與歷史,你以為你在幫這塊土地編織夢想,天啊! 原來你還是不自覺地模擬了你最痛恨的獨裁殖民者,也難怪那些暴徒的嘴臉一直陰魂不散啊! 它們至今依然像是病毒一樣潛伏於人們筆下的字字句句之中! 結果到最後,你也徹底否定了屬於這塊土地真正的語言,真正的音樂…

 

算了吧! 七八月的颱風季只會譙死你

 

或許,這無關國家與領土認同;我所面對的,就是大自然的真貌,是神秘未知的危險,更是最為真實的感受;我面對的是個大難題,而它難在它的本質十分簡單:此題無解…滴滴答答,無解滴答…無滴滴答滴解…答答…滴……The voodoo, who-do-what-you-don’t-dare-do people…The voodoo, who-do-what-you-don’t-dare-do people…

 

還有一些事情不是都市人可以理解的,老實說連我也不太能理解。今天下午無意中看到地方賣藥電視台播了一段史上最為光怪陸離,最為莫名奇妙的「安平追想曲」翻唱版本。聽了那鬼東西之後,你真的不知道什麼叫做音樂了!

 

這麼好的歌曲怎麼搞成這樣!? 不好笑啊! 說是醜化倒不如說不覺得有美化的必要,或是說美學早就流放外太空了。或許是音樂生活化的太徹底了!? 也或許是音樂與生活之間異化得太病入膏肓了! 我不知道,太令人困惑了! 不過,若改以一種「台北俗」的傲慢態度來審視經典台語歌曲的價值,好像也挻令人作噁的不是嗎!? 至少在這樣極端的情況下,我就會不怪罪那些崇洋的樂迷了,不過他們也別太天真,今天聽了那個裝肖維的版本,覺得我離John Waters電影中所描述的巴爾的摩不遠了XDDDD 音樂沒有國界,怪誕也沒有國界,因為怪誕沒有極限!!!!

 

南部的雨季,造就了我這種鄉下小孩垃圾壞品味的突變基因。

 

聽點音樂,享受點短暫又膚淺的秩序,像抽根煙一樣平常。

 

呼吐庸俗的煙朵,如果講話口齒不清,庸俗就會說成脫俗,耳朵不靈光的話,國語就會聽成狗語,文化聽成文夏,fuck聽成發酵(台)。還有,在這裏,烏魯木齊可不是個地名。

 

Rain dogs,別被雷聲嚇得大呼小叫,別執迷於雨水的顏色是黑是白,也別想從偶眠的"狗語"之中聽出個什麼閒情風雅……

 

For I am a Rain Dog, too!

 

 

=================

 

2016年5月23日

 

下午下了一場相當大的陣雨,趁勢拍了幾張照片。今天的雨下得很急促,比較像早期的Bad Brains~ Banned in D.C.那種氣場,不過雨快停的時候,又很像陳百潭以前那些很苦的情歌……

 

不過我現在在聽Congo Natty,還有Sly & Robbie

 

音樂沒有國界,音樂本身就是一種流動的介質。舉例而言,牙買加與迦納的節奏隨著流動的海水,隨著人們的步伐,一同來到了倫敦,或是去了布里斯托港口,然後它們在那兒又遇到了紐約的嘻哈…覺得一見如故。現在聽這些90年代的Jungle與Drum ‘n’ Bass都覺得很不可思議,原始部落的樂音韻感,甚至是那種神秘的野性,都重現得淋漓盡致,或許那都是鄉愁使然,也或許那番野性與魔力,意外得以透過科技來施展巫術。

 

更甚的是,這樣的音樂,連後現代都市光景的一點一滴也同時呈現了,特別是Goldie的Timeless與Roni Size的New Forms~ 都是高中時代愛聽的專輯。所以…就像Cabaret Voltaire曾經說過的,我們都是都會的原始部族 ~"We are urban primitive" ~

 

如野獸般兇惡的雨季即將來襲。它是重節奏的雨刀,它是酸到令人頭皮發麻的蟲鳴,它是上下裏外顛倒傾斜的音場相位,它的時間循環異於常態,它不是刻意捏造的破音聲噪,它沒有既定的演奏型式,它的調性格外地純粹,它的旋律意外地圓滑晶亮,它的節奏充滿野性與魔力…所以你若無法駕馭它,就會被它給逼瘋。

 

它若是一種音樂,會乍聽充滿超現實未來感,沉重渾厚,充滿強勁生命力,但仔細聆聽,便會知悉它的混亂現在黑暗過去,若再跟著節奏搖動身體,心中那不斷流浪漂泊的千言萬語,便會紛紛落向腳下的土地…一陣陣,滴答…滴答…

 

可是它通常不是一種音樂,它時常是一種災害。是啊,要去接受這無法逃離的現實是很困難的,因為你的生活與它息息相關,你被它逼的喘不過氣來,又怎能為它創作音樂? 你當然會幻想你是曼徹斯特的後龐樂團,紐約下城的No Wave先鋒,洛城最屌的重金屬狂人,牙買加的Soundsystem,杜塞道夫的電子音樂…問題是,曼徹斯特也有曼徹斯特自己的殘酷現實,下城的獨立樂團日子過得也挻窮困挻混亂的。全世界都一樣的,沒得逃的。

 

幻想的光鮮美好,只是一劑劑的安慰劑,別把假象與真實給混肴了。所以,音樂的創作基礎,還是得忍痛紮根,還是得面對那狠毒的雨季,那破碎的歷史。總之無論如何,都別建構在稍縱即逝的浮雲幻影上面了,那只會讓歷史更加破碎,讓雨季更加狠毒。

 

全世界都一樣的,沒得逃的。看來我在這世上,除了音樂以外,靈魂沒有別的去處了。

 

聽音樂與創作音樂真的很不一樣。聽音樂,你跟著音樂到處航行,各種航線,各種流脈…你是船,是魚,是落向大海的雨滴。創作音樂,則是全世界的雨水落向了你,落向了你身佇之處,所以你得清楚明白你所在的位置,因為你即將被思緒與靈感沖向四處,你得趕緊告訴別人你在哪裏,他們才能前來探索…聆聽…你的腳印…你的足跡…

 

前陣子在吾友SC臉書動態上看到的~ 他把Ramones的"They’re going through a tight wind" 最後兩個字聽成Taiwan :> 好可愛啊! 聽起來還真的蠻像"Going to Taiwan"的XD

 

Taiwan is what we’re going through嘍!

 

 

===============

2008年06月05日

 

真的下不停咧!…如此滂沱,急落得像是在告訴你什麼事,好像下雨本身也是一種生命,而雨停了就是一種死亡吧。

 

我聽得見雨的聲湧,從小就聽得見。小時候若下雨,就會興奮地跑到走廊,盯著快速落至地上的雨滴。大雨滴打到地面時,厚厚的水花就像一個皇冠一樣,也很像一個空的統一布丁杯。然後 唦~唦~唦~無間隙的轟然聲響,那個聲音就是這麼的無所不在,配著透明色的雨景,真的好喜歡哦!那種氣氛又有點像一群小朋友在哄鬧的感覺。不止是我呢,家人都會拿藤椅出來,就來外面聊天啃瓜子,引來了鄰居與他們的小孩。不是特地要看雨啦,但就是有雨在旁嘩啦啦的下,感覺就熱鬧起來了。

 

雨與語,交疊而落的聲與語,不同的雨滴,不同的鄉音。

 

那些沒有雨的季節,那些沒有雨的日子,有時看著窗外一片冷寂,車鳴與烈日暈合成一片,去感覺它就如刀傷般地令人灼痛,這樣持續一陣子,先落雨的是自己的雙眼,然後熱情就這樣慢慢磨掉了……

 

 

===============

2016年05月24日

 

今天是Riders on the Storm…重擊般的雨滴,懶洋洋地降下 ……

 

沉靜的午夜,想起John CassavetesThe Killing of a Chinese Bookie主題曲…Rainy Fields of Frost and Magic…

"…alone i sit
for a moment
lost in thought
from when all the moon
And the twilight skies
bring silent cries
and tonight's moonrise
fills my eyes
I think i'll step inside to build a fire…"

 

 

(全文完)

 

此歌單包括本篇日誌提到的相關音樂,還有一些彩蛋:

 

 

封面圖像 ©2016 Anexcursion. All rights reserved.

文章標題源自Ella Fitzgerald and The Inkspots 的老歌 “Into Each Life Some Rain Must Fall

 

 

延伸閱讀:

石榴的顏色

Re: Rain Dogs

City of Darkness

Reign O’er Me …Rain on me…

淡色事記

A Paler Shade of White

In a Garden of Forking Path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