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ire de nóstosálgos

 

Graham Chapman,嗯,最英俊的蒙提派森成員,但我一直記不清楚他的名字,一直稱他為Graham Greene,甚至是Graham Greece。當然他在蒙提派森之中的每段演出我都看過,不過名字…我對名字不太在行吧!

 

我跟「他」約在Sussex某一海灘附近的酒吧碰面,酒吧名稱叫做"Foire de nóstosálgos"。在英國開酒吧卻取法文店名,好像有點詭異,有一些些突兀,但由於這間酒吧真正的所在地,是位於夢境一隅,因而我們只能說…這裏最為突兀的,恐怕不僅是英法戰爭好像從沒發生過的感覺了。

 

(內文訂正中)

 

 

然而這所謂的「他」,只在明信片中透露他前來赴約時,將穿上訂作的偽裝軀體,扮成蒙提派森的Graham Chapman,並大略說明了他的請求,此外沒有提到更多關於他自己的資訊。

 

至於英國,這輩子從沒去過,所以對方要如何設計場景就都由他去了!

 

不過,又是誰說叫做Sussex的地方就一定在英國!?

 

 

Foire du nostalgie,碎夢酒保

出境、通關、搭車、找路…我到了喔! 我已順利抵達Foire de nóstosálgos附近了。這邊是離海灘最近的商店街,大多是以販賣廉價紀念商品,以及冰淇淋、棉花糖、爆米花等等遊樂園零食為主。這些店家除了散發著一種刻意的復古風格以外,都很普通,而這番逼真的普通,很難不令人感到不安……

 

走過大約七八間商店後,來到了一家外型相當典雅的酒館,門面由一塊塊挻為厚實的玻璃組成,每塊玻璃僅如百科全書大小,並且皆以漆上淡淡一層珊瑚紅的杉木條框起。更甚的是,每片玻璃不止斜邊磨得十分細緻,四邊更隨興遍布著零星的菱角刻紋。總之整體看來有些像是特大版的英式電話亭。並且這些泛著淡淡法國綠的玻璃,如鏡子般片片映現頭上那片無邊無垠的鈷藍天色,以及海面上不斷湧動的潮水與浪花,構圖看來相當怡人。

 

這家酒館沒有招牌,門框上卻印著「Since 1889」的燙金字樣。我還在遲疑要不要進去問,已有人過來開門並我為帶路。

 

又來了! 外面小,裏面大!

 

我問接待我的店員這裏是不是 “Foire de nóstosálgos",他的回答倒很玩味…

「就字義上還挻傳神的! 不錯嘛Dr. Papers!」

Dr. Papers!? 為什麼叫我Dr. Papers?

 

接待員邊走邊介紹這家酒吧的歷史,

我則低頭偷瞄旁邊圓桌區的酒客們,想看看他們都在喝什麼…

我發誓,我看到Tarkovsky的電影在裏面…

在酒杯裏面!

 

「小妞! 你要先點些東西來喝嗎? 說說你要的口味吧!」

酒保看我倚著吧台東張西望的,便前來大聲招呼我。

「喝下去會怎樣?」

「會醉哦! 」他略帶諷剌地笑笑回應。

「那他們喝的那些像Tarkovsky電影裏的水草,那是什麼東西?」

於是酒保解釋給我聽…

 

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

And gather it all in a bunch of heather

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

To the gentleman in a cambric shirt…

 

「算了,給我一杯喝了會鎮靜的東西,我不能醉,怕等一下迷路。」

 

今天可不適合玩自由聯想,

而且想到賽門與葛芬柯的話,我會想起關於童年的太多事情…

 

「先說說我立即為你發明的新酒款要取叫什麼名字吧!」

可是我對名字一向不太在行的…

 

「……先叫做NADA好了」

「唉你真是了無新意啊!」旁邊的酒客偷偷地吐了我槽。

 

經酒保的解說才知,原來這間酒吧的另一用途,是做為「瑣碎夢境」的集散地,意思是許多還算不上是夢境的夢,都會漂流到這個境域。在此你會發現數以萬計的短暫白日夢,其中也會摻雜一些模糊的遐想、恍惚中的感知,或一些行不通的發明構思,以及一些胡亂拼湊戲仿的四不像情境。

 

而酒店的酒保,這就有趣了,他其實是個chemist,他運用調酒的原理與技術,將所接受到的碎夢,不斷合成,不斷拆解,並萃煉出各種元素,各種意涵,各種象徵,再將其調製成各種甚為奇特的飲品以及催幻劑。因此,酒客們喝下這些東西,便又會「回收再生」那些碎夢,所以他這裏賣的是催夢劑,同時經營夢的回收生意。

 

可悲的是,聽酒保說,店裏也有不少瑣碎夢境或瑣碎構思,是因為被人們給忘記了,才會流浪至記憶深處,進入這不深不淺的夢境邊緣。它們有的最後如煙霧般散逝,有的則結晶成為一些零星小物,稱不上意義,卻又不夠虛無。

 

「這類的材料,倒是蠻適合給你這種夢旅者的。」他為我倒了一杯類似Campari的調酒。

 

喝下一口後,我喃喃自語地說:

「這裏愈看愈像Barfly的場景了…」

 

夢旅者與夢境長居者,除了可以來這裏喝酒碰碰頭,也可以「帶貨」來見見買主,做些跑單幫的買賣。有時酒客們也會以物易物地交換一些各自的小碎夢、小創作與小發明,並聊聊天分享一些發明創作的小心得。彷彿維持這般簡便的經濟循環,才會讓這些人與這些記憶碎片,能夠短暫聚合成為一個穩定的夢境場所。

 

所以,收到明信片邀請函的我,今天也帶著自己的瑣碎小發明要來做個小交易…

 

跟我一樣站在酒吧前小酌的,是一位外形年約五六十歲的法國佬,放在他的小菜碟旁邊的,是一個神秘的小型彈藥盒。他瞄向我手臂掛著的黑色紙袋,便抬頭對我微微一笑。

 

「Québécoise小妞,你來買什麼的?」

「等我賣點東西之後再說吧!」

「哦? 妳也是賣家? 夢旅者帶東西來賣,還真稀奇呢!」

「夢旅者通過警備測試的你有聽過嗎? 就憑這瘦弱的身形!」酒保突然打了個岔。

 

其實我只是在一次奇特的夢境中考過夢境警備通訊兵的資格測試,

而且到現在都還不確定那個夢是什麼鬼東西呢!

但難道,那就是我帶過來的碎夢?

我到底帶了什麼來了!?

 

「Qu’est-ce que vous vendez, monsieur?」我以生疏的法語偷偷問那位老頭。

「Tubers magnates des souvenirs…C’est….que….de….que..comme…un…au…parce que….」

好我真的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前段的名詞是我後來查字典寫出來的,他其實解釋了一大串,我只聽到souvenir這個字。

 

記憶白松露,這就是這老頭子的小發明。嚴格說來,是重現各種味覺記憶的調味劑。據說長居者會透過這種具有致幻成份的松露,來重現生前曾有的味覺記憶,只是這可不像我們所知的致幻菇蕈,它的另一用法,是讓長居者已活化的味覺,得以潛入現世親友或後裔的記憶中,拮取他們最新鮮的味覺,與他們飲食時的感覺同步。

 

我想這種東西對我們旅者而言沒啥用處吧! 也或許這種瑣碎的奇想,本身具有根深蒂固的文化性吧!?

 

或者說,這些小發明不為功能,只為一種表達,一種情懷的展現,展現一段回憶的住址,一組慾望的郵遞區號…

 

在同一間酒吧還遇到一位賣漫畫的年輕傢伙,貌似漫畫內容會隨著觀者的心情改變吧! 好像還蠻基本的,啊這不就是A-Ha名曲”Take On Me ”的梗嗎!? 我猜他應該是剛通過「基礎測試」的菜鳥夢旅者,看他的應對也都蠻生疏的,不過復古的畫風,倒是獲得不少長居者的青睞。

 

在夢境世界中社交的好處就是,大部份的人不會因為你的性別與長相,而對你特別有興趣,或投于異樣的眼光,因為大家都包了好幾層的替身與偽裝。

 

 

 

The Eternal Comedy,永恆的喜劇

我的”Graham Greece”來了,沒有鬍子,Giner髮色,40初的成熟氣色,滿滿的同性魅力。這套偽裝真是了得! 我想他是蒙提派森的忠實劇迷吧! 他一進酒吧就揮揮手指示我跟他離開。

 

我們走在海邊悠閒地散步。

「只有兩顆!?」

「嗯,一顆是Scorpio Rising,另一顆是Lucifer Rising。」

我從口袋中拿出兩顆形狀大小頗似骰子的玻璃方塊。

這是我的小發明。

 

從三四年前開始,我就懂得在夢境中拮取一些看過的電影的色調,然後將這些色彩轉化成為菇蕈類的生物。第一部成功的「作品」,便是Kenneth Anger的Lucifer Rising,之後除了Kenneth Anger,除了電影,還有許多事物、情感、記憶、事件,皆有辦法在深層夢境之中,幻化為某些奇特的植物盆栽或菌體。

 

至於這兩顆菇蕈的"種子",只要好好「種植」的話,它們就會照著電影畫面的色調,長出一株株奇特的觀賞植物。種植的基質除了泥土以外,也可以使用布料、地毯、木板等等。當然這些菇蕈絕非純粹的裝飾品,除了它們生長過程的動力與張力可被強烈感受到以外,它們深具催化視覺迷幻的功能…在夢境的世界裏好比一種LSD…的擬像物,而擬像在另一世界中……可厲害了…

 

「哎呀! 我對你的印象還停留在那個『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呢!」

「第一季第一集真是經典呢! 對了,你昨晚不是夢見了我穿粉紅禮服的那個造型!? 還真懷念呢!」

「哈哈哈對啊,全身珠光寶氣的,然後還莫名奇妙地貼了鬍子!」

「你忘了我的胸花啦!」

「我不記得有什麼花啊!」

 

我們在海邊開心地閒晃,一個裝成40多歲的猛男跟一個裝成20多歲的洋妞……像兩隻瘋狗上身一樣看到海浪就興奮地歡呼大叫…

 

「唉,我們酒鬼來這世界長居,要買醉可不容易,除了碎夢酒保的調酒以外,沒什麼東西喝了瞌了就會微醺。至於性愛的話,要無終無盡地享受也行,要無終無盡地欲求也行…縱使人來來去去的,你也不會錯過什麼,也不會為什麼而感到遺憾,人不再因為煩悶而失落,也不再因雜念而迷亂。這就是永恆的喜劇,對生前搞sitcom的人而言真是何等諷剌啊!」

 

這是永恆的喜劇,同樣的人生劇本,不同的舞台,不同的演繹……

 

原來他曾是位頗有名氣的情境喜劇作家,但年紀輕輕就因嚴重的酗酒問題,而搞得身敗名裂。移居天堂角之後,他便與一些志同道合的友伴們,一如往常地天天過著享樂至上的輕浮生活。

 

「異性戀在天堂角的生活,就像是同性戀在地獄的生活吧!」他意味不明地對著我說。

「會嗎? 為什麼?」

 

我好像玩得有點得意忘形,忘了在夢境之中的言說,總是充滿了各種無理的對照與循環的詭計。

 

「還有啊,天堂角的異性戀,對於性愛總是充斥著滿滿的懷舊感。那幾乎像是種迷戀好萊塢古董明星的心態。」

 

我回想到那位拍A片的電影人所愛的好萊塢女星:Hedy Lammar, Ginger Roger, Barbara Stanwyck, Lana Turner…那些優雅的人名,那些柔美的臉龐,和善的談吐,陶醉的神情,得宜的角度與距離,還有那些沒有性愛的性誘,沒有情感的調情~ 多數客戶的指定劇情。

 

「在天堂角定居的人也會這樣嗎?」

「不論生或死,不論血或魂,什麼都會變,什麼都是虛無的,唯獨人的死性子改不了。」

 

接下來他欲言又止地試圖詢問我的的看法:

「不過你覺得呢? 唉算了吧當我沒問! 都忘了你的電影人與車手們可都愛死你的病態式孤寂了!」

 

難道帥哥你不也是我這番認同孤寂的危險療程之中,那麼一丁點的象徵性進展嗎?

 

「…身為夢旅者,我可沒辦法像你如此豁達地享受…我來打零工的,來偷閒渡假的,我在這兒沒公民權,沒投票權的,一切都是臨時的,短暫的,我的生命形態仍舊只能在短暫的匆促之中無盡打轉…」

 

「……身為資深長居者,我自始自終是條頹廢的靈魂,該領悟的還是無所領悟,該改變的還是無所改變,依然一樣浮誇囂張,一樣到哪兒都在追求享樂之上的享樂,高潮之中的高潮,空洞之外的空洞,一樣成天只想著要享受各種最爽最high的興奮劑,體驗各種最奇幻最過火的驚喜……」

 

「畢竟你現在是永恆的comedian了!」我有些無奈地回應他。

「這是上帝告訴我我製造太多笑果了」The enternal comedian strikes back!

 

他又說,他的心是一個狹小的無垠黑洞。

而我那彷彿早寫在基因序列裏的孤獨與低迷,總令他驚覺到自己的追求多沒意義…

不,他不是這樣說的。

 

「你這樣的人,至少會令我注意到自己正興高采烈地追求著意義的無意義…」

那是我最平凡的一種專長…讓人體會到意義的無意義…

 

後來我問他為什麼到處找不到Keith Moon,他說有些人本來就不好掌握。有些人對於生前的記憶相當眷戀,怕被所在乎的人給遺忘,所以不想改變。有些人則會以某種形式,來延續他們過往曾有的大明星傳奇生活,像是窺看別人的夢境,看看有沒有人還夢到他們。然而,有些人會完全拋開過去,隱性埋名地過著自嶄新的生活,他們會怕我這種「追星族」認出他們,所以偽裝技術都相當高明。

 

在夢境中的另一世界之中,我看過最高明的偽裝,是自己偽裝成自己。

 

孤獨與低迷,出生前就寫在基因序列的序言裏,所以哪會感到孤獨,所以哪知何為低迷? 就如血液不知自己的緋紅,雨滴不知自己的透明,人生不知人生的意義,死亡不知死亡的終盡,更如省悟、昇華與超脫亦不知自己其實有多容易…

 

文字也不知自己的文體,啞謎不知自己的寓意,夢境不知自己的真實…

真實又不知自己的摸朔迷離…

 

懷舊啊懷舊…什麼都是懷舊,懷舊的情懷…懷舊的市集…

 

我想長居者們最懷念的,是曾有的不知、無知、與未知,是看不透的虛幻,還有看透那看不透的虛幻後,混身如溺泥濘般的不痛快,他們懷念那般不安,不完整,不尋常,不平凡,不真實…太真實,太虛幻…各種現今依舊日覆一日地折磨著我的錯亂感知。

 

因為在此,無論是珊瑚紅鑲著憂藍正午,無論是一口飲盡水草如慢舞般波動於死水、銅鏽與汙泥,

無論是禁愛的激狂不已頻頻穿剌善變的心,或是異鄉客心頭難癒的孤寂…

一切都不再突兀。突兀全成了理所當然。

連我這匆匆過客,也漸漸適應了這些全脫了序的理所當然。

 

不,我當初不是這樣說的。

 

「連那時時刻刻侵蝕我骨頭的孤寂與低迷,也變得彷彿像是…像是這些英國佬每天數著的日出日落…一樣的平淡無奇」

 

想起Pink Floyd的"Time", 這首我死也不拿來當起床鈴聲的歌曲:

“…Hanging on in quiet desperation is the English way

The time is gone, the song is over,

Thought I’d something more to say……"

 

在夢境中偽裝成了位Québécoise,

並坦蕩蕩地體驗著原汁原味的"English way",

本是如此荒謬,本是如此諷剌…

 

我會記得的,醒來此刻回想夢境時,所感到的這番難喻的不思議。

最為突兀的,是那一切如此不甚突兀,

而我彷彿得到了安撫,彷彿卸下了偽裝為自我的自我…

The cambric that is not cambric is cambric.

 

…Tell her to find me an acre of land…

……Between the salt water and the sea strand……

後來酒保為我的故事,調了一另杯Campari:

鈷藍天色,激狂的浪,頻頻迴旋的字韻,從珊瑚紅的酒水中長出法國綠的透明菇蕈……

如同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

 

我想長居者他們所懷舊的,就是我們眼中的魔幻…那些暫將我們從悲痛的桎梏中解放的幻象…

不,他們不是這麼說的。

他們懷舊的,是隨而歸來的沉痛……

 

 

(完)

(本篇無後記)

 

註記:

除了Pink Floyd的"Time"以外,大部份英文詞句 (斜體字除外) 摘錄自英國傳統民謠"Scarborough Fair",經查詢後確定為1889年的版本;在夢境中看到酒吧門上寫著的1889,並不知道這與歌詞的出品年代相關。

童年時代最先接觸的版本當然是由Simon & Garfunkel所唱的這首,不過長大之後很少再去聽,多少會勾起一些不願回顧的傷痛記憶。倒是…這個夢境確實從許多層面看來皆與這首歌曲息息相關,身為發夢者其實我事先並不知情。

 

 

 

封面圖片來源:電影Barfly劇照 via Google搜圖

Barfly 

dir. Barbet Schroeder (1987)

http://en.wikipedia.org/wiki/Barfly_(film)

 

Graham Chapman的粉紅禮服造型,請見Monty Python’s Flying Circus 第二季第一集第一段。

 

關於「Dr.Papers」、「A片電影人」」、「夢境明信片」與「警備測試」的線索,請見其他夢誌(目錄網址如下);明信片的故事應該還沒發佈。

https://anexcursion.wordpress.com/tag/夢誌

 

此篇中的自創詞中英對照:

碎夢酒保 Bartender of broken dreams

永恆的喜劇 The Eternal Comedy

懷舊市集 Fair of Nostalgia / Foire du nóstosálgos (nóstos-álgos)

天堂角 Crestheaven

 

p.s. 夢誌系列恕不提供分享,敬請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