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聲:幻影之餌

 

“That’s evil
Evil is goin’ on wrong
I am warning you, brother
You better watch your happy home…" ー Evil by Howlin’ Wolf

 

羅宏鎮的新作「哭聲」(곡성) 確實不是一部容易懂的電影……如果觀眾只願意懂自己想懂的部份的話。而從另一角度來說,「哭聲」的劇情事實上也不怎複雜 ,只是敘述的迴旋構造,總是會把我們從思路的終點,瞬間帶回起點。

本篇不專注分析劇情架構,不做過度的解碼,只提供一些觀影過程的感觸,好與大家分享筆者我是如何"發現"破綻,又如何解釋片中各種神秘離奇的現象。注意:以下內容依然含有大量劇透線索,請訪客欣賞電影(建議看至少2~3次)之後,再來閱讀本篇,熟友們就無所謂啦。並且電影截圖部份,凡包括照片/攝影、佛像神像、神鬼幻象、駭人血腥畫面的內容,一律不使用,敬請見諒。

(內文持續校正中)

 

前言:簡單的觀影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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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好幾年嘍這部片! 然而原本期待「哭聲」(곡성) 會是繼「追擊者」與「黃海追緝令」之後的另一部「另類題材超暴力動作娛樂鉅作」,但結果等到的,卻是一部令人重重跌破眼鏡的懸疑×玄哲電影,並且敘述紋理更令人想起「吊人岩上的野餐」與「穆荷蘭大道」,即本誌那篇"鎮店之寶" ~What we see and what we seem are but a dream…所探索的母題。可是「哭聲」不像唯美優雅的吊人岩或穆荷蘭大道,其恐怖、血腥與駭人的程度,會令觀者極度不安。個人覺得驚悚的後座力甚強,早己超越當年金知雲的「看見惡魔」,不過至少不賣弄恐怖靈異效果,因而終究是部相當 “上道" 的懸疑驚悚片。

 

看完「哭聲」之後,發現這已不是追擊者時期的羅宏鎮,更不是黃海時期的羅宏鎮,甚至以往商業氣息濃厚的快節奏步調,都改成了可快可慢,可動可靜,玩得遊刃有餘,而且觀維的切換,以及蒙太奇剪接的運用,更是玩得過火,非常過火。

 

更甚的是,此片所能夠指涉的各方意涵,簡直是難以想像地廣泛。從地方傳說、人性本質、多元信仰、精神病理、心理分析、暴政迫害、殖民主義之壓迫、排外主義、東西方文化衝擊、宗教的差異性…以及上述各元素與韓國文化歷史所擦出的火花,所產生的衝突…與創傷……總之是應有盡有。除此之外,片中還挾雜著一些巧妙向影壇經典恐怖驚悚鉅作致敬的橋段。因而, 此片所承載的寓意,可謂非常地繁複,非常地多面向,並且非常地busy!

 

然而,縱然此片精緻的開放性格局,可容許好幾種版本的劇情解釋,但結構上總是會一直迴旋,簡單說就是不斷「鬼打牆」~ 走到盡頭又回到原點,找到結論時,結論馬上又被另一因子給攻破,因而那便令影迷們忙得焦頭爛額,解碼解到欲罷不能。

 

從上映日算起,直至本篇完稿的此刻,韓國、歐美與亞洲國家的網路平台上,應該早已累積好幾千則的討論了。看來觀眾們全成了羅宏鎮舊作「追擊者」裏面的金允錫了~ 觀眾一個個不斷狂追著「哭聲」的劇情與謎團,並在追逐的過程中,人也變得愈來愈殺氣騰騰啊! 然而在這場追逐戰之中,我這種「虛無慢跑者」似乎也並非完全不存在,總是有我們這種人的啦。有趣的是,慢有慢的功夫,慢有慢的新發現,而這些發現,讓此片的觀影過程變得更是獨特,更是耐人尋味。

 

當然個人認為欣賞此片的宗旨,絕不是解謎解碼,而是理解此片欲以表達的各層意念,思考此片欲以反問觀眾的問題。個人在看完此片之後,感受到導演的表達竟是如此強烈,實為令人感悟甚多。

 

簡單的觀影心得就寫到這裏了! 以下我將提幾段較為「另類」的解析角度,與讀者們一同來探索此片的謎團結構:

 

p.s. 新訪客請注意,以下內容傾向於小敘述的結構,意念的傳達大致上都沒問題,可是整體的陳述邏輯,就不會有固定的起承轉合,意思是雖然該說的都會說清楚,但我不會直接告訴你你該懂的結論為何,也不會依憑句段的推衍,來強調論述重點在哪,所以讀者要靠自己的閱讀來彙整、理解我所提供的解析內容,並且文章冗長,建議分批細閱。還有…

 

重要! 以下段落皆是極為主觀而且稍感瑣碎的筆記,請斟酌查閱,並且內容將不定期更新/修正。

 

1. 真實與邪惡的交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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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影迷們討論得最熱烈的,簡單說就是「誰是正? 誰是邪? 誰是好人? 誰是壞人?」的問題。微妙的是,此片的敘述架構、對白內容以及場景的佈置,處處存在著各種陷阱,並總會在關鍵的橋段,突顯了語言及符號的模棱/曖眛本質,甚至像是在男主角鍾九(郭度沅飾)最後與無名女(千玗喜飾)的對話當中,我們明顯可以觀察出話語本身皆像鏡子對映一樣對稱地展現~ 無名女的話語,巫師一光(黃正民飾)的話語,不斷相映,不斷循環,而到底哪一邊是真話,哪一邊是真話所映現的倒影呢? 其實導演並不是沒留下線索,只是鍾九的這般彷徨困惑,固然有其潛在的寓意。

 

而大部份的觀眾,似乎多半會卡陷在鍾九的立場,因而無法抗拒地掉入電影格局所設的陷阱,有時更會忘了自己也僅是銀幕外的觀者而已~ 可謂名副其實的「忘我」啊!! 諷剌的是,當我們觀眾落入陷阱時,那般焦慮、無知與無助,某方面而言呢…似乎也巧妙地反映了一些人性心理的真實面,像是…當我們面對真正發生過的歷史創傷餘影時,是否也會產生相同的反應,體驗相似的迷惘? 還有當我們身處人性、信仰與生命之交叉點,並驚見各般未知黑暗面~那些無法招架又超乎常理的衝擊,我們是否也會像鍾九一樣,全然無助地被活活吞噬呢?

 

耐人尋味的是,基於此番投射,有一項劇情解讀的方向,變得格外顯著,格外具吸引力:無論觀眾原本的價值觀為何,我們都因此體驗了某種被歷史的幽靈所附身的觀感…那般恐懼不安,那般創痛與憤怒,那般失神迷亂,那些自圓其說的喃喃自語,那般犬儒、消極、迷信、無知、無能…無力……好諷剌!!

 

就像巫師一光所言,我們這些傻子們,竟都把餌給吞了! 解謎是一回事,不過是雙向的邏輯與鏡向的符號意涵在無盡循環。但當我們稍稍推衍至地理、人文、歷史的層面去聯想~ 縱然有那麼點形而上的意味,但行得通的~

 

而想通了之後,那一位位呼吐歷史創傷為樂的邪神,就這樣顯靈於我們的思絡之中了!

 

那麼,過往又是哪些人設了陷阱,放了魚餌,讓我們誤解了歷史的真相呢!?

 

說到這裏,不禁讚嘆電影此一產物的奇幻魅惑力。之前我曾經稱電影為科技化的夢境,然而現在,我更深感它是文哲心理的巫術,而說到這…「哭聲」此片作為文哲心理的巫術,對我們觀眾做的,到底是驅魔的良方,還是惡邪的侵害呢?

 

欣賞此片時,膽小恐血的我,不斷被迫體驗各種駭人到超越凡常秩序的具體情境,甚至在極力爭取時間來思索對白的模棱性時,不時被出神入花的剪接效果(附有那些駭人情境)所干擾。一切一切如此寫實,如此難以控制……到最後,我所體會的,同樣如此寫實又失控~ 我體會到真實與邪惡的交媾,那些無法承受無法形構的真實,還有各種無心苟同又無力抗拒的惡邪。

 

最後電影結束之前,就那麼一瞬間,我才醒覺~ 喂! 這只是一部電影! 只是一部電影啊! 對我們而言只是一部電影,但對電影中所暗指的事件呢? 當無法承擔的真實,被強迫認定為幻覺病症,或當無法揭露的真相,被脅迫地視為杜撰虛構的電影故事…這些不就是「哭聲」各種劇情解讀與意涵引伸之中,最為駭人,也最難被接受的隱喻嗎?

 

「為什麼受害人是受害人?」記得羅宏鎮在訪談中頻頻強調這個問題。

 

電影,如同真實披上幻夢的偽裝,如同幻夢披上真實的假象…別忘了,我們常在夢誌中提到的一句話:最高明的偽裝,就是自己偽裝成為自己……

 

 

 

2. 破綻的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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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綻。透過破綻殺出一條確切的路。

 

只是一部電影,而且是一部黃正民的電影,就像是甜蜜人生、新世界、國際市場、喜瑪拉亞……黃正民。黃正民!!!!

 

在邊觀影邊思索的過程之中,頻頻憶起黑澤明的「蜘蛛巢城」:一開始有人在森林中不斷迷路,無論走多遠,卻總是走回原點,最後的士兵們在森林中不走原來已開闢的路,而是不斷砍草叢不斷砍樹,自己創造出一條新路,如此才不會迷失。其實我們的腦神經也有與此相似的運作原理 ,只是這都得看我們對這樣的原理有否意識,並還懂得把它當做一種"策略"來使用……

 

就像我說的,第一次欣賞此片時,一直被那不斷迴旋,不斷相仿相斥的對白結構搞得暈頭轉向的,加上多到嚇人的駭人畫面作為干擾因子,幾乎無法於觀影過程中冷靜思索每一鏡頭與對白的寓意。那感覺就像是…想到以前我高中同學RNE是撈金魚大王,她說她會趁老闆沒注意時,把魚逼到角落,然後用紙魚網的手把一直攪拌水,攪到魚不斷跟著旋轉的瞬間,就立即把魚撈起來。回想起來不得不說…這真是個大爛招啊! 但很多時候,我覺得電影導演就是在這樣玩弄我們,他們會拿著攝影機鏡頭狂攪符號激流,讓悠游於中的你我昏眩迷醉。

 

所以電影看完時,我也是卡陷在「他到底是天使還是惡魔」的疑問,並覺得昏醉到有點作噁。但至少,我掌握住了一個微弱的破綻線索。沒辦法在迷林中砍樹闢路,但至少折斷了一根樹枝。

 

於是, 去刷第二輪的時候,就得回頭去砍樹啦! 唉那些駭人的畫面怎麼辦? 可是,說不定忘卻駭人畫面的方式,就是再看一次~ 來個"second dose",也就是宿醉者喝杯「狗毛」酒的原理。後來證實真的奏效了,也順而從破綻中殺出一條通路,解放了悶於心頭的各種疑惑與不安。

 

破綻就是黃正民。不是黃正民的角色,而是黃正民的演技。

所以第二次看的時候,就是沿著破綻撕裂假象。

 

 

2.1  黃正民的破綻 (慎入:以下開始瘋狂劇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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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正民於電影正好一半的時間點出場,並且出場的橋段與Stanley Kubrick的鬼店(The Shinning)稍稍有些相仿之處,但不像Kubrick那麼地…怎麼說…剛找影片來做對照時,才發現桑塔格說的沒錯,Kubrick運用了好多法西斯視覺原理的構圖與運鏡啊。

 

 

黃正民所飾的一光,是一位外來的巫師…嚴格說是位巫覡(男巫)…嗯…我覺得這本身有其弔詭之處,若對韓國的薩滿教/朝鮮巫教有些許了解的話,便會略感「外來」的巫師有點突兀~ 怎麼不是「地方」世世代代傳承下來的巫師來做法呢? 也或許是我多心了。

 

在電影之中,一光對男主角鍾九的女兒孝真,一共執行了兩場驅魔儀式。第一場是蠻普遍的跳大神,常看韓劇韓影的觀眾來說,對於朝鮮巫教的行頭,像是彩帶、神器什麼的都不會太陌生。後來我有查閱一些相關資料,得知薩滿教的驅邪儀式中,確實會實行"刀斬"的動作。基本上第一場儀式沒什麼問題,不過接下來電影跳接到另一場景(見下圖),是一家剛舉辦過跳大神儀式的農家,全家都被戶主朴春裴所殺害,屍體皆扔至水井內,零亂的前院還留有彩帶與供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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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妙的是,這命案現場鍾九並沒前來支援…

 

第二場驅魔儀式就十分不尋常了。一光身著白服,會場四周吊掛了生豬肉的各個部位,從頭、身、腿、蹄到豬尾皆有。在進行的過程之中,一光插了幾把刀子於豬肉身上,並在進行得最激烈時,一光殺了一隻白羽雞,進行所謂的「血祭」,並朝現場準備的一尊傳統薩滿木雕神像,插上了至少四把刀…

 

詭異的是,癲狂出神的一光,以雞血塗抹了自己的臉,並且每當他在神像身上插入一把刀,女孩身體的同樣部位就會疼痛。更甚的是,女孩在痛苦之中回神,哀求爸爸停止這場祭式,並且女孩回神的時間點,極近於由國村隼所飾的日本人突然腹痛昏厥的期間,而在那之前,日本人一直忙著為朴春裴施術。

 

先以「呼應」的層次來說,首先電影中最淺顯易懂的呼應,便是日本人穿的「褌」(兜檔布),跟一光穿的是一樣的。他們穿的好像都是所謂的越中褌,是為一種 “在江戶時代,隱居的武士、體力勞動者、神職、醫生、僧伽、商人和文藝創作者多為使用" 的款式(來源:維基百科)。不過一光更換衣褲的場景,鍾九正好稍稍轉頭迴避而沒認真看到! 並且鍾九、成福與獵人在討論時,甚至還把褌說成是成人尿布,表示他們對於褌的認知不多,也意味著韓國人不會穿這種東西(事實也是如此)。

 

其實日本人與一光巫師之間的呼應還很多,以下列舉的幾個橋段,個人認為皆與第二場驅魔儀式有些許呼應:電影中第一起命案的行兇地點是豬寮,再來是上山狩獵的獵人以及鍾九,皆於難辨虛實的奇境之中,看見日本人在吃野鹿生肉,並且臉塗滿了鮮血,還有日本人的祭壇佈有羊頭以及許多羊角,類似的東西亦出現在女孩的房間~ 第二場驅魔儀式進行之前掛上的。所以在我的認知之中,黃正民的儀式,重覆了日本人之前啃食動物生肉的嗜血場景。

 

再來,關於牲祭與血祭。根據所查詢到的一些薩滿教資料介紹,血祭於今已漸絕跡,然而一致性的說法是血祭為降神醒神之途,肉上插刀則意味者要請神靈享受祭品。無論如何,獻祭動物的生肉與生血,普遍用途是為神靈提供生命力,使其活化。並且,在關於薩滿教的驅魔儀之中,未能查到以血祭的形式來驅魔的例子。

 

再來是個人的經驗,不論是觀看何種電影,我們觀眾的個人經驗,總是會與觀影過程產生糾葛與呼應,而有時這些主觀又瑣碎的現象,也可以做為思索過程的一種指引。關於血祭…是的,膽小是會遺傳的! 我爸屬豬但很怕豬,因為他小時候隔壁是殺豬的,所以聽到豬被殺的慘叫聲,會讓他嚇到跑進房間躲在被單裏。有一年我們家受邀參加平埔族的夜祭,在祭典舉辦之前,也就是天黑以前,我就在會場四周閒逛,後來看到竹籠裏有一隻山豬,轉眼間我爸已經躲到車子裏去了! 哈哈~! 他一直叫我們快點回家不要參加祭典了,他說那隻豬有靈性,還一直在跟他求饒,叫他偷放牠走,結果我就跑去看那隻豬,看他是不是真的會說話XD

 

不久後,膽小世家就開溜了。血祭是很殘忍的,並且通常是用在祭祀特定的、地方的神靈,像是山神、祖靈之類的,比較不會用於平常的宗教信仰。我在資料上讀到,像薩滿這樣的宗教,是會透過神靈的指示,來選擇適合的動物宰殺,意思是動物若不合神靈的意,便會放生。可是動物本身的意志呢!?!? 所以這樣的說法無法令我信服,童年的經驗也讓往後所見的地方宗教儀式,皆存有一絲不純粹的裂縫,就如欣賞「哭聲」第二段驅魔儀式的感覺,我總會質疑…"這些儀式是正的還是邪的?" 這些殘忍、詭異又不仁道的祭拜儀式,是神明的指示,或是魔神仔咧作怪? 還是其實都只是人類的欲求使然?

 

綜合上述的觀察,加上個人經驗的湧現,在我眼中黃正民的第二場驅魔大會,只令人感覺到很邪門! 很不對勁! 並且在看第二次的時候,更發現黃正民把那些邪門的小細節皆演得萬分精準。

 

因此,我認為第二場驅魔大會所做的內容並不是為了驅魔,而是降神,偽裝為驅魔的降神儀式,並且降的很可能是邪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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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 儀式被打斷後,黃正民望著前方的神情,雖只是短暫的一幕,卻讓人更加深信他前來驅魔的動機並不單純。在這部電影之中黃正民有很多此類的短暫特寫,或是一些不明確的小動作,不時與他跟鍾九的對談內容有所矛盾。因此我認為這位巫師一光,並不是一位善惡不明的角色。

 

jeong-min-hwang-in-goksung-(2016)-large-picture 螢幕快照 2016-07-01 上午1.12.12

場景切換到黃正民為酒家女卜卦時,而他所看到的卦象卻是關於鍾九的。這時他泛起了一絲詭譎的笑靨,看著遠天的山野,並說了一句此片的經典台詞「那傻子把餌給吞了!」,呼應他先前對鍾九所說的話~ 「那傢伙在釣魚,你釣魚的時候知道自己將釣到什麼嗎? 」

 

有人看到這裏可能會覺得,一光巫師之前有跟鍾九解說惡魔行惡的行逕,還提到野鬼有多可怕,那為什麼他之後又站在惡魔一邊,笑看鍾九上鉤呢? 這樣不是挻矛盾的嗎? 其實不然,理由有二:首先,惡邪本來就擅於"融入" (blend in),因此偽裝身份、切換立場等等行逕對他們而言都是輕而易舉的。再來是……別忘了人類是會拿實話來撒謊的動物啊! 在人類的邏輯之中,不但「無欺騙的謊言」得以成立,「無謊言的欺騙」也會成立,所以只要一光巫師的真正目的是不為人知的,並且只要他的「話術」以及談話情境都沒有破綻,那麼他的話不管是事實或是捏造的,根本無所謂啊,而嚴格說來他跟鍾九講的不過是「經過修飾省略的部份事實」罷了!

 

不知大家最近有沒有看徐仁國與馬東錫所主演的OCN劇集38師機動隊 (38사기동대)? 我看這部片的心得就是:詐騙的重點從來都不是說謊,而是說服,所以騙子很多時候說的話都是實話,甚至是一些真實到難以置信的百分之百真話。當然一光的行逕已不是一般的詐騙,而是一種洗腦,甚至是一種催眠的層次了……

 

最後,鍾九的女兒孝真,在父親心志的迷失之下,心神漸被惡魔所吞噬。不像之前行剌鄰居婦人那時,她手持血刀時還百般驚恐,看見爸爸就大哭。最後,她完全成了一頭野獸,用手狂扒食物,看見菜刀的刀鋒便獸性大發,殺了家人。殺完之後她沒痛哭,失神失神地靜坐在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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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來探訪的一光巫師,與孝真對看了一下,便進屋拍照。一光為鍾九拍了幾張正面照,之後離開房子時,向孝真叫了一聲「孝真啊!」但是畫面沒有拍出他呼叫孝真的情景。但就是這句「孝真啊!」讓我於首次觀賞此片時,抓住了所謂的樹枝~ 破綻。看到發生慘案,一光竟只不慌不忙地拍照,離開時對仍呆坐前門的殺手打了一聲招呼,輕鬆地叫了她的名字,比照電影之中每場命案的現場,生還家屬、親人與辦案警察的失措樣,一光的表現好像…好像例行工事一般。

 

那聲「孝真啊!」之後,畫面切到一光打開車子要放東西,但掉出一堆照片。我們看不出這些照片是否等於日本人家中曾經陳列的受害者照片(每位皆有死前vs.死後的寫真),但照片的尺寸與樣式是相符的。記得電影中段的部份,鍾九帶著村民闖入日本人的家,其中一位笨瓜在 “戰前討論" 時,還白目地問「多少錢!?」……後來這位笨瓜跟著大家闖入日本人的住處,他首先發現了一間「暗房」,表示照片都是日本人自行沖印的,所以我覺得日本人房裏的相片與黃正民的照片,樣式與尺寸都差不多,應是同樣的人沖印的。更早之前鍾九突訪日本人,日本人說他們之前看過的照片都在廚房燒掉了,但鍾九去廚房挖灶,卻沒挖到一丁點的碎紙灰(廚房的爐火沒旺到能把相紙燒到沒留下半點灰吧!),並且他依憑當條子的直覺,感覺出日本人那幅囂張樣就是在撒謊,因而更加氣憤。

 

至於有網民說照片是要拿來超渡的…嗯,這恐怕是個「邏輯 vs. 知識」或「劇情 vs. 現實情境」的問題。首先,從知識面與現實面來看,我是從沒聽過拍照可以超渡這回事,更沒聽過拍生前照+死後照可以用來超渡的,甚至在一些民俗傳說之中,拍照是具有負面影響的,關於拍照的禁忌更是層出不窮…其中包括超渡儀式過程之中絕不能拍照。

 

並且,個人認為「哭聲」雖然迂迴難懂,但還沒到「莫名奇妙」的地步,所以我覺得此片不會憑空捏造一些沒有根據的梗,同時片中也沒有更加明確的線索,來佐證日本人與一光巫師為受害者拍照,是為了"超渡"的用途, 除非我們要硬站在日本人的立場來定義超渡,但照這樣下去,連殺人放火都可能被他定義為"淨化"或"救贖"了…

 

接下來,是國村隼的神壇~ 羊頭、羊角、日本面具、祖先遺照,另一秘室則是一堆受害者的照片,以及受害者有的沒有的物品(如文章開頭所言,這類的東西我不提供劇照)。基本上以動物身體部位來做為祭物的,都是比較原始的宗教,所拜的也是地方的山神、火神、水神之類的。像剛提到童年所見的山豬,其頭骨會用來當做祭壇的聖物,每年都得宰一隻,但聽說現在不會實行血祭了。雖然山羊在西方文化以及聖經故事之中,本即不祥、邪惡的象徵,但意外地,在所翻閱的資料之中,由於地域民情之別,有些薩滿教的分支,確實會殺羊來祭拜。

 

從黃正明的破綻到各種零星線索的串接,分析至此我會說…這位日本人的身份是位薩滿巫師,不過無法確切知曉他是隸屬薩滿教的何種分支,但他必定來自日本的派系 (p.s. 更新:已有網民根據線索印證他所屬的派系,且結果具有顯著象徵性,並與我至今的猜測及聯想毫不衝突)。如果各位有仔細觀察的話,日本人住處屋外地上一角,供奉著三個神主牌子,看起來比較日式,並且附近還有一座挻高聳的大石堆~ 薩滿會崇拜石頭,並認為石頭具有"聚靈"的功能,至於這石堆是日本人親自堆疊的,還是村莊本來就有的 (意思是那裏本來可能是韓國村民眼中的聚靈聖地,甚至可能是通往神靈世界的關口,但卻被日本人佔據,還住了下來),我想這問題就留待影迷們逕自去思索了…

 

 

2.2 日本人是正是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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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大家有沒有發現,當鍾九的搭擋成福在密室看到孝真的鞋子時,那堆信物之中還有一支十字架。而當日本人看到成福打開密室時,他也往密室看,眼神不斷在巡視~顯然他在看有什麼東西不見,所以他知道成福拿走了什麼。後來鍾九跑去教堂問神父關於日本人的事,我便不太相信這位神父,神父說他聽說日本人是有名的大學教授,也聽過關於他的可怕傳聞,也聽說他是和尚,不過最後他補充一句「畢竟這些都是傳聞」。顯然神父將各種關於日本人的謬象,以最客觀、最高標準的事實之定義來評判~ 不確切構成事實之物便不可信。後來想想也沒錯,如果不去聽信傳聞,並科學地、公正地判斷事情的來龍去脈,至少以此為基礎,便不會被惡魔所引誘,惡魔就算拿了十字架為信物也拿他沒輒。但身為神職人員這樣冷淡地對待來求救的人……到底是好是壞? 這樣的溝通對話有意義嗎?

 

再來聊聊另一個令人更為困惑的場景:日本人在為朴春裴施術失敗後,急尋朴春裴的「活屍」卻遇到鍾九等村民前來追打,後來還不慎跌落山谷而躲著痛哭。很多人看到這幕都開始覺得日本人其實是好人,並且他們會對照日本人施術之前去瀑布下淨身、坐公車去市場買雞的情景。這時我們得再回想一下導演所提出的問題:「被害人為何是被害人」…

 

國村隼是個很棒的演員,與黃正民一樣,能夠非常精準地演譯各種細緻到不可理喻的表達,他們可以把角色詮釋得天衣無縫,也可以如顯微鏡一般把微弱的破綻精密地呈現。所以當他摔落至山谷下痛哭時,老實說我看不出他是所謂的「好人」,他的懼怕依然存在一絲不尋常,就如狠咬鍾九的黑犬,被鍾九以鋤頭砍死前,發出細弱的哀叫聲。一般人可能先入為主地將"惡魔"視為萬能無懼,因而在此便排除了日本人為惡魔的可能性,可是如此的想法與推理模式,怎麼看都覺得蠻弔詭的不是嗎? 但這種思路竟然是常態耶! 好不可思議。

 

說到這裏,想到以前閱讀紀傑克「傾斜觀看」第七章附錄中的某段解說(215,237):

 

『故事發生在1880年的德國,描述一個極其困難的生產過程。

醫生們都很慌地納悶這嬰兒能不能存活。

我們閱讀到這裏,都會對嬰兒產生極大的同情,而也會產生恐懼,但總之一切都進行得順利;

醫生抱著哭嚎的嬰孩給母親,就說:「這一切都還好,福勞希特勒你的小阿爾道夫會很好的!」』

 

之前第一次讀完這段時覺得很噁心,天啊那竟然就是希特勒這大惡魔的出生場景……看到「哭聲」片中的日本人摔落山谷下在痛哭的情景,也讓我回想到這則故事的敘述詭計。並且關於日本人在瀑布下淨身的場面,見下圖的鏡頭可見靠近觀眾的左端有生火,並擺放蠟蠋,且石頭上還有血色紅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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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真的是魔法高超的惡魔的話,應該不必在施術前淨身,不必殺雞做血祭,不必在把魚餌掛上鉤時唸咒語(本片第一場景),不會無故肚子痛而昏厥,還因發冷得蓋被單,更不必看鳥類圖鑑與春宮圖……所以他不是惡魔的話,便是人~可是他是人的話,就等於是好人嗎? 若他不是人的話,便是鬼~可是他又是 “哪一種" 鬼?

 

說到這裏,想起前陣子李準基所演的連續劇「夜行書生」,由李洙赫所飾的反派大魔王是位吸血鬼(vampire),不過片中的其他角色皆稱他為「鬼」(귀),就一個字,鬼,所以那時留下了個印象~ 原來韓文的 “鬼" 是這樣用的啊。而像英文的用法,ghost/phantom/spirit(鬼),與vampire(吸血鬼)或是怪物monster,是不會混為一談的,定義全然不同。韓文的話,好像鬼(귀、귀신)的用法,比起幽靈(유령)、亡靈(망령)、妖怪(도깨비),好像更加廣泛,算是一種統稱吧!? 這我還得再找資料來看看。至於現今的華人文化呢? 我想我們大多會以"鬼怪"一詞來做統稱,不會只用一個"鬼"字。

 

所以當「哭聲」片中的角色稱日本人是鬼,我覺得那與我們華人認知中的 “鬼" (較常指涉幽靈亡魂之類的),還有段差距。與其說是鬼,倒不如說是鬼怪、妖魔鬼怪,且還比較像"精"、"妖"、"魔神仔" 之類的存在。而上述身份,確實存在於現實世界之中,它們多於深山裏長期修煉(好幾百年),吃山中的動物與昆蟲維生,山民也常有不同人不同時間夢到同一位魔神仔的現象,更奇特的例子則是山民在山林裏面迷路好幾天,說是遇到魔神仔來帶路送食物,之後還安然生還…

 

至於薩滿巫師的話,據說薩滿教對於神靈的觀維,除了是多神主義以外,他們認為神靈分很多種 ,並且不同神靈的能力便有所不同,掌管的權責更是具有地域性的限制。此外,他們可以透過一些方式來代代轉世:已歸西的薩滿巫師,靈魂會再回來「附身」於其後代,並且不一定要血脈相承,降神也是一種方式:與薩滿巫靈無血親關係的凡人,被選為指定傳人或門徒之後,便會開始產生徵兆,最常見的就是罹患獨屬薩滿巫師才會有的「巫病」(多是神經病變或精神疾病),病況會持續到病患願意修行做巫師為止,這是一個轉化過程。不過若單從科學角度來說,我看到的僅是遺傳疾病的定時復發、群體歇斯底里的症狀,以及以巫術作為鎮心定神的精神療程。

 

仔細想想,上述的「降神」原理,跟「哭聲」片中日本人所做的 “釣魚" 行逕頗為相似。特別的是,日本人他是「外來者」,所以外來者哪來的後裔!? 哪來的同村村民? 哪來的掌管地域? 哇這些問題一旦認真思考起來,就真的,真的很深奧了!

 

是的,日本人顯然是韓文所言的귀,更像華人所稱的鬼怪,精準點說是「巫妖」,而這巫妖正以一種邪門歪道的步數,在修練長生不老之道。那麼我們先來假設一下好了~ 從1920年代日本人來谷城地區迫害韓國人的時間點算起,他不知強暴了多少村婦與女孩,也不知生下多少 “後裔" 了! 所以他 “傳承" 的方式就是這樣一代代一直侵害當地居民…給他們「降神」…很可怕耶!!! 並且依此估算起來,他還是個修煉近百年的巫妖,因此還很嫩! 還有很多人要傷害! 同時也還要唸經,要吃生肉喝鮮血,也還會被當地的守護靈 (由千玗喜所飾的無名) 所傷…是啊從這假設為出發點,一切看來就合理多了。

 

 

 

3. 虛與實的迷魂咒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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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觀眾所執迷的那些老問題…是實是虛? 是正是邪? 是善是惡?

 

先來談談日本人與無名是實是虛? 答案在鍾九眼裏,他覺得誰是實的就是實的,誰是虛的就是虛的,可是他就是無法分辨出來。

 

更諷剌的是,電影最後我們亦甚難得知鍾九到底是死是活,他自己也不知道吧! 我們更不清楚鍾九最後的喃喃自語,是來自他自己的角度(不知自己已逝),還是旁人…像是一光巫師的角度~ 他可是朝著鍾九拍了幾張照片呢! 但我們都希望他活吧! 卻也正是這般"希望"不斷在干預我們的判斷力。到頭來,有很多時候,明明線索與破綻已擺在眼前,我們還是會被"希望"所阻撓,還是會在推理時推向 “希望" 是如此、"但願是如此" 的解答……

 

聊到這裏,透過破綻的檢視,可見此片之中何者為正,又正何者為邪的答案,已經呼之欲出。正道與邪門歪道的定義一向是明確的,只是其 “真跡" 難被凡人看清。可是換作是善與惡的概念,個人覺得好像就沒有那麼容易搞清楚了。我想許多人解析「哭聲」時,皆曾無奈地打轉於善惡正邪的十字路口:拿善去解釋無名,拿惡去解釋日本人,又拿正去解釋鍾九,拿邪去解釋一光巫師,再拿善去解釋鍾九,又拿善去套用日本人…

 

但其實善與惡的概念,又跟正邪有所差異……是嗎有差異嗎? 沒有嗎? 何為本質使然? 行為經驗使然? 相通嗎? 對立嗎? 多數人的問題就是卡在這裏,即正、邪、善、惡的分辨,以及這四者的重疊與拆解。這四個狡猾的字,如似四面幾近透明無瑕的鏡子,它們相互映現的意涵其實十分純粹,但是「哭聲」這部電影,以及其所指涉的意涵,就像是一層緊緊矇住我們雙眼的紗罩,讓我們怎看也看不清。而且在「哭聲」的展示之下,正邪善惡之間又附帶各種多變的詮釋角度,包括聖經、巫教、文化差異、科學與超現實觀維的交互影響……

 

個人目前認為非本質的意涵,不能直接用來判斷非人類、非凡俗的事物,所以不能套用在國村隼與千玗喜的角色身上。

 

因此目前可知,千玗喜所飾的無名,應是一種守護靈、一種家族的祖靈,或像是我們民俗傳統所言的類似「土地公」的存在。如果再仔細查閱韓國薩滿教神靈的系譜說明的話,很快便知她的名稱為何了,這也留待讀者們去探索嘍! 單從劇情看來,從她都是提「奶奶說」的說話內容,便可以猜測到,在她之上還有其他的神靈、祖靈,而她的管轄範圍、能力與職責,看來是相當有限。

 

依我的職業病來判斷的話,她那相當笨拙、又透明直接到嚇人的溝通能力,可具多重象徵性~ 她這角色的設定,可能先天就患有巫病,並且住在山野裏比住在人群中久,口條因而退化許多。更甚的是,她雖明瞭正邪以及是非對錯,更非常講究規則與紀律,卻對於人性不太理解,無法站在"人"的立場來說服,這可能基於先天性巫病~ 在現代醫學的觀點看來,有可能就是一種自閉症,也可能是年紀輕輕就離世成仙,涉世不深,更有可能神靈的角度本該是如此。諷剌的是頻頻站在別人立場來說話的人,竟是一光這樣的一個騙財又誘人誤入邪道的神棍啊!

 

更進一步來說,無名所能夠象徵的,還包括親臨殘酷事件但難以詳述的目擊者,而且她那些迂迴繞話的對話,來去無縱的身影,以及無法改變什麼的痛苦…皆呼應著這部電影本身的觀維~ 她就是其中的一支鏡頭,充斥著滿滿幽靈性的鏡頭。

 

在我個人的認知之中,無名走的是正道,並且會引領迷途者走向正道~ 前題是如果他們的心靈能被她所拯救的話。這點很重要,她是無法強行扭轉一個人的心志的,所以如果迷途者心靈已徹底迷失,並墮落成為惡邪,那等於他們的靈魂已死,比死亡還死! 這時她便無能為力,她甚至得要懲惡。至於走向正道的手段是善是惡,我想這不是我們常人所能判定的。但是,鍾九最後並沒有走向正道,同時從他的角色可知,人有的有強大意志力,有的則有強大的疑惑與畏懼,並且人一旦走向邪道,其動機就算是良善,也無法挽救。

 

鍾九的步伐一下善一下惡,電影中大半的時間我們看著他在正邪善惡的十字路口徬徨,最後他做出了極具人性的選擇,卻也導致極為悲劇性的結果……

 

 

 

4. 出神徵候、致幻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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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耐一下,我快說完了! 一些片中難以解釋的神秘現象,就都集中在這段來討論了。

 

唉! 麻煩的是,「哭聲」之中受害者發病的症狀,除了與聖經典故有所呼應,也符合醫學得以解釋的現象,像是因為精神病使然的痙攣發作,還有神經中毒所使然的現象,都會有背呈現角弓張狀的現象,所以片中關於醫學與靈異之間的模棱關係,也算是處理得近乎天衣無縫……那麼片中那一個個生病發瘋的人,到底是中邪中毒還是生病? 到底是靈異還是科學可斷定的結果? 可能性很多吧! 這是個複雜的複選題呢!

 

另外關於片中一些瑣碎的道具與現象,像是國村隼家中搜出的春宮圖,鳥鑑圖,孝真可怕的塗畫,以及最後鍾九在千玗喜身上所見的其他受害者衣物。這些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猜…先說鳥鑑圖,薩滿教非常崇拜鳥類,記得在資料介紹中看過,不同的鳥類有不同的法力與功能,有些祭典也會模仿鷹類狩獵覓食的行為,因此認識一個地方的鳥類分佈對薩滿巫妖而言應是必要的。一個外來的巫妖,總得知道哪些鳥兒可以操弄,哪些是會傷害他的山神待從吧!?

 

至於其他的,就請讀者容忍一下我這些天馬行空的見解。我認為這些與夢境控制、催眠、入神、出神等等的 “幻術" 有關,因而我的假設是, 國村隼所飾的日本人,會透過夢境、催眠或精神的出神狀態~ 就是英文的"trance",來侵犯受害者,並控制受害者。照這樣的邏輯,春宮圖就會是構述幻境的"參考書",而塗畫是紀錄冊,很嚇人吧! 但說得通。那些獵人、鍾九、成福、副祭、孝真…所有被日本人所迷惑的人,他們皆在分不清是夢是實的狀態下,看到日本人在山林中吃肉喝血,我猜想他們也在類似的情境之下,被日本人強暴,最後又在日本人的附身、下藥與引導之下,獸性大發地弒親,死後還會被日本人借屍還魂…是啊,看來每一個環節不但在意喻上反映了最兇殘的「剝屑」機制,並且行為方面,都摻有脫離現實意識的元素在運行。

 

這都符合先前查到的研究:薩滿教會透過儀式以及與巫師、神靈之間的溝通,讓凡人進入近似恍惚出神(trance)、癲瘋、狂喜(ecstasy)的狀態,而這些狀態皆是介於真實與虛幻之間的灰色地帶~ 你感官與身體覺得是真的,但所見的不是真的,或是你所見的明明是真的,但你覺得像在作夢,然而像是歇斯底里症所引發的生理病狀,或是群體精神病的引發,也變得輕而易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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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地上的髮夾意味為何? 電影尾聲鍾九與無名村姑對話時,鍾九被電話另一頭的一光所迷惑,失去對於無名的信任。而當黑影中的無名漸漸走近鍾九,他看見無名穿著酒家女的毛衣,地上出現了女兒孝真的髮夾,因而解讀成無名是真兇,但無名一直說「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有網民說村姑會蒐集受害者的衣物,依此保護他們,我個人覺得那意涵可以再想深一點。

 

干擾:一光干擾鍾九,而鍾九正半陷在無名所主導的trance之中,現在trance受干擾了,trance受干擾會產生什麼現象?? 就是幻象出現破綻、變動。

 

套入夢境/出神的原理來做假設~ 是啊,那髮夾可能就像我們夢境中出現的一些雜七雜八的干擾物,多半是平時見過的生活用品,換句話說就是具像化的「雜念」,也同時是經驗者私人記憶所遺落下的「痕跡」。然而,這些痕跡對 “不同世界的人" 來說,很可能是一種建立溝通的接繫點,一種超越對話的語言符號,甚至是一種來回修補時間點的根據(好玄啊!)。當然這裏所指的溝通,是不同次元之間的溝通吧!

 

由於髮夾掉在地上的位置、角度與模樣,與鍾九之前看見地上髮夾的記憶相似,且無名穿過的衣物也全是鍾九看過的東西,因此我的認定,便是他與無名溝通的這段trance過程,從他的主觀意識斷然介入之後,立即出現裂縫~ 重點就是鍾九的主觀意識武斷地解讀了這些雜念痕跡的指涉意涵! 是啊,整個trance就這樣崩解了…

 

最後,再談談磨菇。想到以前認識來自巴西的學姐,她曾經跟我提起許多她年輕時代在巴西利亞生活的趣事,其中,他提到採致幻磨菇去賣的經歷~ 他們得去鄉間與沼澤區採菇,有一次她妹妹還差點被沼澤吞掉(流沙原理),並且他們會去騙一些鄉村的農家,說是大學生派來要幫忙做實驗的,農人就會讓他們進來農場找菇。當然這些磨菇是賣給人來瞌的,像LSD一樣的用法,只不過她說他們那裏的人不會把瞌菇拿來當消遣用,而是會聚集在一起,煮磨菇湯,分配一定份量,然後大家誦歌唸經,服用後好像還會輪流道述其神遊體驗。學姐說如此的體驗模式,是為了避免產生夢魘般的bad trips,也避免人在使用迷幻藥材特時,心智被不肖人士或邪靈所控制。

 

就她的說法來看,我們可知至少人在藥物的催幻狀態之下,心神很容易被外在的力量所侵佔或控制,並且迷幻磨菇就像含有梅斯卡林成份的佩奧特仙人掌( peyote,詳見赫胥利的「眾妙之門」The Doors 距 Perception ),這些天然致幻植物,常被拿來做宗教儀式與巫術的用途。

 

在「哭聲」之中,毒菇素可能就是日本人用來施術的一種「介質」,用它來激化常人遁入trance的過程,或更簡單的說,就是「開腦門」用的催化劑。這很快讓我聯想到在這部電影之中,還有另一種效果相當驚人的介質,就是鼓聲…

 

當然要腐化一個人的心靈的話,最可怕也是最見效的介質,便是暴力與傷害,特別是對於女性受害者…特別是年幼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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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真遇到日本人之前與之後的差異。看到這段蠻難過的,就算沒有被下藥與降神,她的心靈都毀了,被日本人的性侵所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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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孝真與爸爸鍾九去河邊野餐的場景嗎? 其實那時日本人正在對面"釣魚"。那麼他為什麼會"釣"上孝真? 真的是隨機的嗎? 二刷看到這段時,想起小時候爸爸媽媽叮嚀的話:去荒郊野外不要吹笛子吹口哨,會招來不好的東西………

 

總而言之,這樣一路分析下來,目前我認為日本人就是一位走邪門歪道的半妖術士,他主要是仰賴薩滿巫教的一些基本儀式,還有巫術之中偏向「藥學」與「催眠術」的方法,來一一傷害當地的村民,由此造就自己的修煉成果,或是說,這就是他「傳承」後代的方式。而無名女身為地方守護靈,同樣具有向人施幻的能力,自然亦有方法制伏這樣的妖士,只是凡塵的人心意志,身為正道的神靈是不能加以控制的,這也突顯邪道術士用盡各種狡詐又殘忍的手法來控制人心,是多麼不義,多麼地旁門左道了。

 

反觀人類本身呢? 回到現實面來思考,是啊,暴政、霸權、戰爭、侵略、族群分化、迫害…皆如上述的邪道一般,以強迫的方式控制了不該控制的人心,還有媒體的煽動,還有人心的軟弱、善嫉的情感、貪婪的惡習…這一切一切串接起來,便構成一個令人墮落的惡性循環。我想也或許因此,善與惡才會在人心意志的思索與抉擇過程之中,漸漸演化出來,成為一組對立的準則吧…

 

所以仔細一想,這片中的幻象,其實也不怎迷幻,出神也不怎麼神了…

 

(p.s. 寫到這裏覺得…看來這篇影評也得加上#TMKF的標籤了!)

 

 

小結:幻影之餌 ~ 為幻見驅魔,或為幻見之魔築窟?

 

其他一些後續的零星感想:

 

如果誘餌自己告訴你他是誘餌,你還會上鉤嗎?

如果誘餌是一種幻影的話,唯有把它誤視為真實的人,才會傻傻地把餌給吞了。

 

最近常常想起跟那位巴西學姐的對話。關於迷幻,她說過「 如果只是為了享樂或追求剌激而瞌迷幻磨菇的話,那太沒意思了! 喝磨菇湯為的是探索人類心智的神秘領域! 」

 

可是,迷幻的本質之一,便是失控,所以她怎麼知道磨菇湯一定會讓她探索到神秘領域呢? 所以才會有人帶著她們做些儀式唱唱歌,那麼,難道不是那些儀式在帶他們探索的嗎? 而那些儀式,真的只是帶著他們在探索精神領域的事物嗎? 途中摻雜了什麼指令,他們有辦法抗拒嗎? 都昏醉在happy trip之中了,是能反抗什麼? 野生的致幻磨菇,那唯有山林與沼澤區才找得到的珍奇迷幻藥品,說穿了就只是個像幻影般的誘餌罷了!

 

所以啊! 邪惡邪惡,邪惡之所以是邪也是惡,是因為它的誘餌無惡無邪,就是幻影罷了!

 

微妙的是,我們總是低估了幻影的偽裝功力。要知悉「幻影就是幻影」,其實對一般人而言具有相當的難度,因為在我們的認知與教育環境之中,幻影的概念,與假裝、謊言走得太近了。

 

是啊,我們的判斷力,總被凡俗與一般常識給牢牢困住,而那與其說是一種束縛,倒不如說是一種僵化了的緩衝力。這種緩衝力原本是要保護我們,讓我們不被超乎能耐界限的事物所迷惑,可是這種緩衝力本該在經驗的累積之下慢慢演化,從而超越生理感官的本能,但卻基於殊多的因素,沒有演化,反而愈漸僵化、退化……

 

因而,欣賞「哭聲」這部片的過程之中,筆者我最大的領悟不是來自電影本身,而是自己當初對於這部電影的誤解,也即對於誘餌的誤解,對於幻影的誤解。

 

我與許多觀眾一樣,曾經在觀影的過程之中,陷入分辦不清真假正邪的困境之中。

 

甚至第一次的觀影過程之中,有一陣子我執意地將片中各種超越感知可承受範圍的畫面,全化約為角色們各種發夢的假像罷了,而理由竟只是…只是因為無法承受。不想離開思維與感官的安全區,而這全以自己的認知與痛苦程度來決定,不是為了探索真相,也不為別人…所以一切都會被我的看法給規範化、規律化、符碼化、格式化…所以不懂的,就是無意義的,所以超自然的,就是幻覺,而幻覺就是那些人自己腦海中的想像,那是他們的事…都只是想像的罷了! 不會影響到我的…

 

這樣的意圖,會讓意義趨於形式上的演練,也會讓真相困鎖於群眾意識的遮避之下。做為一位觀影者,我會因此變得「只想看想看的電影,只想懂想懂的內容」,而做為一位歷史與事件的目擊者的話,我更有可能會將超越理解範圍的事情全給扭曲掉,「他是壞人? 說不定他才是好人呢! 其實啊~ 他不是來侵佔我們而是來幫我們的!」,身為社會的一份子,這樣的心態,是冷漠的,是殘忍的,更是致命的! 可是人就是會這樣子……

 

所以,「哭聲」看第二次的時候,便決定要完全捨棄之前的那些想法,告訴自己反正只是一部電影罷了,所以我用「可能是真的,便全是真的」的角度去重新檢視,後來果真尋得更多破綻與線索,藉而理解到電影所展現的殊多意寓與影射…

 

雖然看完第二次之後,還是會設法去合理化一些電影中較為神秘特異的元素,但動機是在於探索,在於控制好自己思索的腳步,不再是因為恐懼不安,也不再為了逃避與疏離。倒是「哭聲」這部片,從更為細膩的觀維角度去欣賞後,發現它就是源源不絕地不斷吐嘔出各種關於人性、宗教與文化歷史的真相~ 真相,再也忍不住了! 真相全吐出來了! 毫無修飾,毫無保留,只用了一個充當 “托盤" 的精密敘述迴路在烘托。

 

觀影、創作、思悟與處理人生經驗等等,相互之間總是具有殊多的共通性。以譬喻手法來形容的話,都有點像在「驅魔」~ 把侵害物與雜質驅除,把受迫害的事物給淨化、重整、還原。欣賞完此片之後,回想起關於正邪對立的各種論述,關於善惡相仿的世道,還有當今迷亂的社會現況,還有自己的追求、慾望與恐懼,我覺得,或許…我們不斷為自己的幻見在驅魔,但驅魔的方法對嗎? 我們是否只是選擇視而不見? 是否只是在遠處的深山之中,為魔邪建造了一個魔窟來安置呢?

 

現今社會上零亂隨機的暴行不斷蔓延,除了暴行之外,還有各種無法解釋的狂熱現象與極端的偏執、消沉與墮落。你我所處的現實之中,腐蝕人心的魔性來無影去無蹤,它看似古老,卻又像是未來世界的產物一般炫魅。但是,有沒有想過,去歷史創傷的魔窟看看,看看這一切的根源,是否就在那兒?

 

想想看當初是什麼堆砌起魔窟的石頭? 是無知、漠視還是恐懼?

 

最後,附帶一提~ 記得前陣子我們(指與友群們)看了伊藤計畫的小說「虐殺器官」吧! 想到故事中所形容的「屠殺文法」~ 一種可以引誘連鎖屠殺效應的機制,再回想「哭聲」之中的連鎖事件,乍感原來屠殺文法這東西絕非未來世界的產物…它其實很古老,它一直存在,並且它所能運用的科技,從巫術、戰爭,到新聞媒體與電子軟體,應有盡有……

 

它無所不在。

 

 

(完)

 

 

 

影片截圖來自google搜圖與tumblr搜圖。

 

電影資訊:

電影名稱:『哭聲』 

韓文片名곡성 (Gokseong) ,英文片名The Wailing 

dir. 羅宏鎮 (나홍진) 出品年份:2016年

http://zh.wikipedia.org/wiki/哭聲_(電影)

http://en.wikipedia.org/wiki/The_Wailing_(film)

http://www.imdb.com/title/tt5215952

爛蕃茄100% Fresh 評價 http://www.rottentomatoes.com/m/the_wailing

 

參考資料:

http://www.twword.com/wiki/%E8%96%A9%E6%BB%BF%E6%95%99
https://read01.com/md2gm.html
http://nccur.lib.nccu.edu.tw/……/33551/3/56003203.pdf
http://www.senwanture.com/……/religion-sar%20man……
http://www.baohuasi.org/e_book/xz-6944.pdf
(好文) http://www.vox.com/……/the-wailing-horror-film-review
http://trs.library.nenu.edu.cn/pub/dbmssjk/elcz/zjxy/201112/P020111205689437556235.pdf
http://psychedelics.com/……/can-you-overdose-on……/
http://news.gamme.com.tw/536668
http://blog.xuite.net/……/63135143-%E7%9C%8B%E9%9F……
http://talk.ltn.com.tw/article/breakingnews/1440553
(好文) http://academy.tienti.org/binder/conf_004_14.pdf

 

延伸閱讀:

2016年電影考古清單 (包括關於「哭聲」的最新感想)

無垠、無涯   羅宏鎮的「黃海追緝令」

殺 人 의 追 憶 奉俊昊的 「殺人回憶」 

Bitter…달콤한…人生夢鏡 金知雲的「甜蜜人生」(迷幻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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