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我自己也常納悶,每次到底都在什麼時候,才會回來這篇記事寫寫補補的……

 

♫♪A candy-colored clown they call the sandman
Tiptoes to my room every night
Just to sprinkle stardust and to whisper
“Go to sleep. Everything is all right."♩♬

 

午夜沉靜,一陣帶有冷意的愜意襲來;

一旦投身於中,魂魄瞬間便會被黑暗所穿剌,化成灰燼;

低頭看看靈魂的肚腩,唉只是日覆一日的滿腹空洞啊~

該睡了吧!?

但一陣陣慘痛的回憶勾住了我心頭……

 

(內文校訂中)

 

 

第一幕

 

我為何在此,為何仍在? 我是誰? 一再拋下過去,一再蛻變成長,我可不懷念過往,但持續往前衝剌的意義為何?

 

靈魂持續巔沛流離,就算洞悉天外宇宙的神秘定理,也找不到可稱之為家的避風港。這樣的日子束縛著我,日覆一日,一天,一天,分化了我,拆解了我,重組了我,讓我漸漸對過往感到陌生,對熱望,對夢想與省思,愈漸感到疏離…

 

是否創作即為將熱望、夢想與省思交互移轉的技術? 讓它們乘著時間的列車不斷遨遊?

而我,是否趕上了列車? 是否把行李忘在月台上了?

那為何我一直無奈地回頭?

時間,時間飛快地幻變,我卻忘不了那些被拋下的從前的我。

跟著幻變,跟著忘卻…

我…我…與我…

 

唉…熟稔實現希望的幻術,這等天賦有誰擔當得起呢?

 

 

第二幕

 

(已熟睡,在夢中)

 

正孤自漫步於一座名為「無垠」的城市。

是期盼或是等待? 總之正要去見唯一擁有這座城市的地圖的人。

 

…終究只是無聲地靜靜走著我的路,並以一抹淡淡的笑顏掩飾心頭的苦愁。

 

在夢境中的這個世界,沒有什麼不能懂,沒有什麼不能承受。在這裏你可以換上最年輕的面容與肌膚,最鮮艷的妝容最誇張的置裝,不論是男是女,你都可以無恥地享受所有膚淺極緻的美麗。

 

但當你選擇忠於自己的情感,專注於逕自沉思的話,膚淺便會變得沉重,美麗也會變得殘酷,你更會變得像個小丑一般滑稽,笑看慘痛的人生,宣洩可笑的哭泣。

 

♫♪A candy-colored clown they call the sandman…♪

 

故作堅強的表情加上心中紛亂的情緒,讓我立馬被路人認出是個經驗不足的夢旅者。

聽說這兒的長居者,都會懷念這種感覺。懷念,但再也無法感同深受。

 

或許在夢境中,單由我這一失落無力的魂,撐起一身華麗璀璨的偽裝行頭,

只會讓人心之中最為赤裸狼狽的情感全部宣洩而出…

 

存在,靈魂無盡狂嗥著,

存在,存在何止無盡的存在。

 

 

第三幕

 

「男孩依然不見蹤跡嗎?」
(Is the boy still missing?)

 

「不,他叫Julian,Julian Rain,他很快就會入境了。」
(No. His name is Julian, Julian Rain. He shall arrive soon.)

 

剪出這段對白,加入臉龐特寫,跳接大橋與海灣的夜景,搭上音效與配樂,烙入記憶之中。

 

夢境這門生意,日漸凋零。

 

最近我不怎麼做夢了。現實中放長假,夢中的零工差事也開始放長假了。

 

最近重看了今敏的動畫名作「Paprika」(盜夢偵探),這可是十幾年前跟同學熱議過的超級神作,奈何被好萊塢導演剽竊了一番,更將夢境的詮釋呈現得七零八落的。今日的我可以確定Paprika充斥著殊多諷剌意寓的展現,但有一些概念感覺應該是可行的,更有一些些夢境的元素是相當真實的,也是大家共有的,但到底是哪些,就留由其他夢旅者去證實了。

 

其實自己心知肚明的…書櫃上有一本書,每次看了,就會像是手中握有通行證一般,在睡夢中就會去各種地方做各種差事……

 

而且還不是The Sandman的漫畫系列呢!

 

夢與電影…我的夢中常出現一批拍電影的人…應該不只有我的夢會出現這些電影人吧!? 聽說他們一整個家族世世代代都在拍電影,生前拍片或開開相館,成仙後在另一個世界繼續同樣的行業,只是運作的邏輯模式不太一樣…

 

我是他們的客戶之一,然後又不明不白地成為他們的助手之一……

 

依然是分不清是傍晚或清晨的天色,漫無目標地走走停停了一陣子,最後來到灣區的港口附近等待「電影人」。在此我說明一下,「電影人」從頭到尾都只是我為他取的稱號,也因考量到短篇小說的撰寫所需,替他找了個挻"透明"的英文姓氏,叫"Filmer",但他至始至終都不認可這些稱呼,並且他不認為稱謂是必要的~ 在這個世界之中,你、我、他、身份、指涉都是多餘的,因為大家都知道大家是誰。我更知道他是西班牙語系的南美洲人,他那群成天拍電影的爸爸叔叔們都是。他也知道我的真實身份,甚至我所遺忘的童年記憶,都只像是他睡前隨便看看的影片罷了。

 

我也知道他的長相,但我不記得,完全想不起來,所以無法向你們解說他的五官,或說他長得像誰,彷彿對他長相的認知,被上鎖了一樣。反正看到是他的話,就知道是他。

 

眼前聳立的是金門大橋,但環視一路上的街景,來源從溫哥華、西雅圖、波特蘭與聖荷西皆有~ 有的來自我走訪過的地方,有的來自朋友的攝影,有的來自電影的取材地點。

 

並且,我所佇立的位置,這麼一個特殊的spot,其實是由眾多人的夢境與記憶所拼湊而成的~ 我感覺得到各種交雜的意念不斷流竄。他們有些有來過舊金山,有些人沒有,但他們…全都看過希區考克的「迷魂記」。

 

「瞧你這狼狽樣!!」電影人的聲音突然從後耳後傳來。

 

在夢境之中,語言、意義、身份…以至視覺的形象,幾乎都是碎裂倒錯的,但也有另一群基本的元素相較之下較為固定,而其中我所能掌握到的,就是顏色與聲音。我總是認得電影人的聲音。

 

確實,我已好一陣子沒有夢到什麼東西了,都是一些很平面很瑣碎的短夢,像是夢到腳趾頭的指甲掉下來,夢到跟狗說話,夢到光緒熊拿下世界冠軍了…

 

「記得我是誰嗎?」他立馬換上了另一個人的模樣。一頭深棕長髮,黑色的皮夾克,黑色的PVC皮褲與軍靴,英俊、削瘦,十分眼熟……

 

我想起來了,他是我高中時期的好友阿丹所認識的人,可我想不起來他的名字了。我常看他與另外三位歌德龐克裝扮的女生一同坐車上下班,而其中一位女生是阿丹平時的酒友。我很確定他也看過我,不,我很確定他知道我是誰。因為,他是通靈者。

 

他還幫阿丹算過命… 他的名字,奇怪,怎麼就是想不起來。

我甚至記得他的聲音……

 

「我在你的"舊衣堆"裏找到這個人,還蠻帥的,我偽裝成他還不用換身高與髮色呢!」

 

這是他的能力之一,他不但可以為人量身訂做夢境中可用的偽裝人皮,還會潛入客戶的記憶之中尋找材料。

 

「你哭什麼啊? 」

 

我沒有哭。

 

「沒流淚只有把感傷悶在心中,妝還是會融的! 怎麼了說來聽聽吧!」

 

「人活著時難免會像這樣,不明不白地突然被孤寂給侵蝕到骨髓裏了!

聽說你們很喜歡我這樣子…老是苦痛纏身,又虛無到無牽無掛的…」

 

「我們只是嫉妒比你更無知卻又過得更舒適的人,靈魂的中產階級。」他略帶尖酸地笑應了我。

 

他繼續說:「孩子,你得明白個道理,黑暗是多麼斑斕絢麗,如果是為最純粹的黑暗。

 

況且,你夢境中的好友 “普魯士藍絲絨" (Prussian Blue Velvet),依然是你的好友,他一直是你的好友,我也是。你並不孤單,你只是一再被許多人誤解了,包括你自己。」

 

原來,在現實中的我,好比文字與形象在夢境的這一端一樣,全都攪和在一起了,所以換個方式去解讀就通了。

 

我想電影人口中的普魯士藍絲絨,指的是我的好友馬克,前陣子我開始在夢境中遇到他,他喜歡穿嬉皮感十足的藍色絲絨西裝,嚴格說來是成套的獵裝夾克與喇叭褲,風格超誇張的,但的確是他夢寐以求的裝扮。

 

一開始很怕夢到他。事情發生在1995年,他還是國中生,在北國某灣區的嚨啞學校就讀,那時那座學校發生了大規模的集體虐童事件。不久後他們全轉學至我留學時就讀的學校。你每天看到他們,覺得怪怪的,但不知他們發生了什麼事,他們的表情死沉並不時一臉錯愕,聽聞學長與一些聽障學生的講述之後,才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

 

聽他提起過往遭受的不幸事件,像是孩童們被推入置物櫃毒打,還有管理員性侵那些孩子的情景…我都是聽說的,但好幾十年後他們描述的場景依然無法忘卻。而且那跟電影欣賞或資料閱讀的感覺差很多很多~ 你聽的是第一手的親身經歷,而且你是需要在乎,需要幫忙才去聆聽的,但到頭來卻什麼也幫不上~ 沉重的無力感是會傷人的! 是啊你很想幫他報仇,就算要殺人放火也要報仇! 真的,那我們就來計畫如何報仇吧! 但正是報復與仇恨,使得他們的心靈更加扭曲~ 他們想報復的不止是加害者,而是一切,是全世界,是眼前所見的所有一切。

 

可是…也正是因為馬克他不想跟著同伙們一同扭曲,才會找上我的不是嗎? 他不想犯罪,他想寫詩(是真正的詩詞,他很會寫作,不像我年輕時寫的那些打油詩),他需要我這個萬年書蟲……

 

馬克跟我的友誼非常短暫,但卻陷得很深,我時常會不自覺地拷貝他的想法與感覺,可是表面上又硬裝作還好啦沒有很在意的樣子。很累,真的很累。不知為何與他之間,就是比較在乎,比較能感受,卻也因此不容易控制彼此之間的距離,真的很難,對他而言難,對我也很難。以前跟他相處時,一開始完全不知該同情還是該以平常心對待,原本的朋友也幾乎都不願接納他,後來都是一些臨場的危機,還有一些直覺使然的即興行動,化解了我們之間的隔閡。

 

不過這段友誼真的是太短暫了。他的生命同樣短暫。

 

我很怕在夢中見到他的時候,不慎把那些駭人的畫面帶給他,就算夢境裏的他只是自己記憶的投影,也不想傷到他一丁一點。然而上次夢到他的時候,他卻一直在搞笑,邊搞笑邊介紹他的小女兒,沒錯,這就是他的本性啊,他本來就很白目啦! 但醒過來後自己卻是大哭了好一陣子…

 

不論夢中的他是否果真來自另一頭的世界,我們都好努力地撫平傷痛,強顏歡笑………

 

夢具有治癒的療效,夢使苦痛無所隱藏,卻也無法造成傷害。

但夢這帖藥要如何服用? 誰能來診治我的夢?

眼前不斷變化身份的這位電影人,當然都知道我現在在說什麼。他看過我所有的夢境。

不過他是個生意人,他買賣,而非治癒。

而我是個工人,我修理,而非就診。

 

「你到底是誰? 」我再次開口詢問電影人的身份。

「我是Max Ophüls,你相信嗎?」

我搖了搖頭。

「那我也不相信你這為金門大橋所漆上的顏色是紅色…」

「 喹吖酮焦猩紅(quinacridone brunt scarlet) ,確實你可以說這不是紅色,

但事實上金門大橋原本的顏色也不是紅色,是一種橙色」

「哈哈! 你說Quadrophenia Red !?」

 

這兩種東西我常常夢到,我常夢到電影Quadrophenia的夜遊場景,從小到大經常夢到。還有紅色,各式各樣有看過以及沒看過的紅色。從最近開始,我懂得在夢境中控制顏色,所以在夢境中的另一個世界,我常穿紅色的外套,馬克認得我的紅外套,以前上學時我都穿的那件,還別了好多樂團的別針,被取笑說有點像The Young Ones裏面的Rik愛穿的浴袍。對我以前也長得有點像年輕的Rik Mayall,唉,如今連他也上天堂去了呢!

 

那件外套的布料,其實是極深的洋紅色,一種很冷的紅色。那件衣服至今依舊捨不得丟,但拿出來看又會覺得心酸……

 

…話說,我此時此刻在這裏幹嘛?

 

哦對了! 我在測試顏料的支撐度,你仔細看,這橋其實是懸浮於空中的呢!

「嗯,猩紅小子,你就把這類的東西交給我來處理吧! 你自己一人不行的,你太不穩定了。」

「那我們還需要Julian嗎?」

「當然,你需要一個送貨小弟……」

 

You’re an errand boy, sent by grocery clerks, to collect a bill.

 

所以,Julian Rain到底是誰? 是我跟電影人在找的一個男孩,也是我們在打造的一個男孩。然而與其說打造,倒不如說「提煉」,人可以提煉出來嗎? 別忘了我們在夢境之中,在這裏一切都有可能。

 

再更簡單地說的話,Julian不過就是一位劇作家筆下的一位角色罷了。

 

關於Julian的由來與他的故事,或許我寫在另一個章節了。

或許我不記得了,有些夢見的事物,就該留在夢中。

 

像是言喻難及的傷悲,若在烈日下思索著它,若伴著字語咀嚼它,若在他人的眼眸中看見它的倒影,那它就成了笑柄般的荒唐謬誤,就像是一幅推銷傷悲的廣告文案~ 刻板的字體,媚俗化的粉彩色調,煽情又歇廝底里的極簡表達……

 

在夢境世界中思索著這些莫名的傷悲,這些靈魂的聲語與色彩,像極了僅以燭光觀看文藝復興時期的畫作,看著它們如被施了法一般,全動了起來……

 

電影人開車載我繼續在城裏逛逛,遨遊於最純粹的黑夜,乘著最純粹的風。

在夜闇中,或許可以哭泣,或許可以開心,情感沒有絕對的邊垠…

在這座城市,名為無垠。

 

 

第3又1/3幕

 

「所以你人生中最迫切的追求是什麼? 你渴望什麼?」

「不知道,不是金錢,不是享樂…」

「愛嗎?」

說真的對愛的渴望,還算不上是一種迫切的追求。

 

我要的是寧靜、平和

我需要的是理解,使心神寧靜、平和的理解。

因為我必須面對的,是一個極大的絕望深淵。

雖不甚恐懼,卻也對其無能為力。

 

「那麼,你的坦塔羅斯(Tantalus)詛咒是什麼呢?」

他說的這是什麼意思?

 

「你活著的目的就是追求它,而每次你快要得到它,它就會化為烏有,這就是坦塔羅斯。」

「那不是薛西弗斯嗎?」我反問著。

 

其實坦塔羅斯與薛西弗斯這兩個故事,所表達的旨意並不一樣…但也得看你如何解讀…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你。或許你比我更了解我自己。不過,我好像中了一種詛咒…」

 

「什麼詛咒?」他眼神有些疑惑,但仍耐心地聽我回答。

 

就以成為作家的夢想來說吧…與我同輩的人,他們追求功成名就,大多是出自於虛榮使然的名望,他們想被人看得起,想覺得自己是優於別人的,縱然事實不是如此,他們也要搶得那麼一點點假象來欺矇自己。我所渴望的成就與名譽,絕對不是這種層次的東西,但是如此的渴望,還是背負了一種詛咒!

 

那就是…我無法自拔地,把名譽與肯定,視為一種正義的歸來,或許只是一種相當粗略的詩性正義,或許壓根兒根本不是什麼正義。

 

這是種錯覺,是種迷惑~ 彷彿因為我承受的痛苦比人多,遭逢的不幸與不正義遠多於常人的人生經歷,加上我很努力很拼…所以我該得到我想得的。

 

但是,再怎麼努力,就是始終得不到;總是差那麼一步…

總是在接近成功的一刻,瞬間失足落回原點,

真正可怕的是,總是會再次爬起,明知會再度地落回原點……

 

這是我的詛咒,或許也是我所屬的文化民族,所處的國家的詛咒。

明知道這是如此荒謬可笑,但怎樣就是逃不出它的束縛。

 

車子駛上了金門大橋,無盡,無盡地於橋上奔馳。

 

沉思了一會後我說:「我一直以為,當我爬上頂端,功成名就,我會得到我想要的,得到再多金錢與名利都買不到的寶物,那就是…我會成長更多,我的視野便會寬廣,我的思想會更充實,我的理解會更多,懂得更多,心神更平和…因此終於可以無憂無慮地感到快樂,不必焦慮正在歡渡的這段快樂,何時將會結束…把我那天殺的焦慮感完全剔除……」

 

他大笑了好一陣子。

 

「結果,在夢境的這端,你早就理解到許多你想理解的事情了! 」

 

當你翻開書本閱讀,播放唱片來聆聽,你已理解到,當你靜下心來思考,你已理解到。你真真正正盼求的,早就握於你手中,只是眼睛總被什麼矇閉住了,而雙手拳頭依然緊握,因為還在掙扎,還在戰鬥,因為還活著,就必須如此盲目衝動…如此焦燥…如此畏懼…

 

因為不知道還有什麼其他活下去的方式……

 

世俗中所謂功成名就的概念,在社會風俗的長年催化之下,變成一種犒賞的指令,或獎勵、肯定的暗示,甚至是一種報復的手段。並且,這些暗示總能偷偷嫁接至人心的欲望、追求與生命的意義等等如此深層的思維之中。那是一種魅惑,是一種誤解,卻也是一種無法只憑理智來克服的衝動吧!

 

那更是一種從夢境偷偷闖入現實的幻象。

 

而當魅惑被人相信,縱使被你我不怎關心的旁人所信,虛幻的事物就會慢慢成真,成真的事物就會產生足夠的影響力,來左右我們的心緒與判斷力。

 

而我們都是生活在某個家庭,某個城市,某個國家的某一個人,生活中還有許許多多的其他某人。魅惑與誤解於我們的聲聲語語之中來去穿梭,無法消除,你甚至需要這些魅惑來融入群體,獲得認同。

 

若要魅惑如煙淡逝,唯有讓真實也流動起來,一同穿梭來去,

至少先在我自己的聲聲語語之中,醒實與幻夢之間。

 

只是當真實流動起來,那功成名就,突然變得荒謬空洞,人生亦然,

並讓坦塔羅斯的情結,瞬間成了薛西弗斯的戲仿……

 

………

 

電影人雖是個深思熟察、頗有謀略的人,但同時是個稍嫌浮誇的角色。邊操縱著方向盤邊哼著歌,然後抱怨歌曲的節奏旋律不合他的味口。

 

並且跟我討價還價,需要我再為他做些苦差事…

 

他說:「在我們這一國,確實很少有人帶著遺憾與渴望過來居住,所以他們平時的休閒,才會老是搞些懷舊的幽默東西,或是關心著他們那些仍在人生中摸索、受苦的後世。這裏這樣的生活沒有什麼不好,但老實說也沒好到哪去。」

 

他還提到他們家族渡過戰亂的世代……還有錄影帶的世代。他的國家曾經混亂頹敗到人命不值一分錢。在他既短暫又寬裕的人生之中,他體悟到許多,許多我還不能明白的道理,像是…

 

…生命的意義源於生命。

 

「…不是文字,不是死亡,也不是天外的世界~ 從疏遠的距離來定義生命有何意義? 我們都是帶著短暫人生之中的殊多種種來到這裏,假使生命沒有那麼多的意義與玄奇,這裏便只會是一片無機死寂,當然那樣的世界存在的,有的人最後的確去了那兒,或許他們就是想去那兒,但我無法想像,無法想像存在於一個沒有夢想的地方,因為我本身就是夢想~ 不是愚眛的幻夢與假想,而是夢與思想。

 

應該說,該逝去的全逝去之後,我還剩下夢與思想壯大到撐得起這個地方。然後,我的夢與思想又找到了我的父母、我的祖父母,還有他們的上一代~ 他們的夢,他們的思想,所以我現在依然延續著生命,不,應該是說,死亡之後,我們 “生命的延續" 依然存在。當然有更多更多的人跟我一樣,來到這裏編織夢想,順而讓生命有所延續,只有一天長也好,比永遠還長遠也好…」

 

延續,是那不間斷,源源不息,彷似生命力的律動……在他們眼中

在這座名為無垠的城市之中……

他還說他們以這樣的形式延續生命,也是為了給下一代帶來夢想,但是現實的殘酷無情,時常落得他們只能在後代的夢境之中閒晃,遊蕩…

 

電影人突然一臉嚴肅地看著我說:「別忘了我們今天是來談工作的。」

 

「你總是會得到你要的,我也總是會讓你做你必須做的,這就是我們之間的交易,一直是如此。」他繼續說著。

 

「果然啊! 我知道你不會無故傾聽我的心事,你也不會好心為我解惑,所以,說吧! 你又我為我準備了什麼交易!」

 

「就像我剛說的,你總會得到你要的,而且是你打從心底真正想要的~ 既然我比你更了解你要什麼。至於坦塔羅斯…那就算是我們之間的協定吧! 」

 

「協定? 什麼協定?」

 

「畢竟你還只是個夢旅者,所以你允許記下關於夢境的種種。並且書寫記事,也可以算在我依約定必須給你的事物之內。你可以儘量寫,寫成故事,寫成書,寫出在夢境世界中看到的所有一切,寫得出來就儘量寫,並且儘量思索,僅量理解…

 

但是那個你視為詛咒的野心慾望~ 功名成就,你永遠不會得到。無論你寫得多好,無論這些故事如何治癒你,如何拯救你與你身邊的人。書永遠不會賣出去,你永遠不會成名,你不會得到你說的那種成就、名譽或肯定,永遠不會~ 一旦最接近所要的,所要的便會瞬間化為烏有。」

 

這才叫坦塔羅斯。

 

這樣的協定,對電影人而言不會破壞這世界的規則,對我來說,也算頗有助益。

 

他繼續解釋:「況且…我沒剝奪你的希望,你還是可以存有希望,繼續盼望下去,誰知道呢?

或許有一天啊…

…畢竟,說到實現希望的幻術,這方面你可真是天賦異稟呢!

所以,你意下如何?」

 

我沒有回應他,只是繼續乘著風…享受純粹的夜闇,與神秘…

 

「當你願意進行下一個工作,就表示你同意這個協定了。」

 

他操弄著薛西弗斯的寓言,彷彿他看穿了這個故事,看穿了人性與人世;

寓言與現實相互之間的相仿相斥,他掌握得游刃有餘,

但是他給的協定,卻是坦塔羅斯。

他的一番話,也使我回溯起曾經做過的一個關於坦塔羅斯的夢,

那次夢醒後我寫了一首短詩……

 

原來如此。我想通了,我知道下一個工作是什麼了。

 

 

 

第四幕

(甦醒)

Julian Rain是什麼東西? 有Rain這種姓氏嗎?

 

有一部稍感剝屑了Paprika的好萊塢名片,在故事中安插了一個微妙的橋段,那就是當清醒夢的經驗者需醒過來時,就會聽到一首在入眠前設定好的歌曲。

 

這部電影的失敗,在於它把夢境的功能,侷限在做為現實的投影。

 

波赫士的短篇故事說過,或許人在睡夢之中,會到另一個世界去過著另一個生活。

 

The Sandman系列的夢境世界之中,有一位Endless帶領著他的一些助理來掌管夢的流動與起迄。

 

而現實,也是思維、歷史、絕望、希望…許許多多的投影。

 

我夢境中的世界,有很多不同部門的管理員,有些夢旅者或常居者得負責一些工作。我們會剪接你們的夢,安排客製化的服務,修補情境,控制時間,監控並且加密。

 

因此,來自現實的預定指示是多餘的,那種清醒夢的遊戲,通常格局很小,除非溢越過來我們的權限領域,不然我們碰不著也干預不到。

 

說到播放音樂。

 

有一首歌可以「打醒」我,讓我覺得自己的低愁哀怨皆是如此可笑如此微不足道。

更讓我深感自己膚淺又微弱的零星才華,再奮鬥到120歲也不及這首歌10秒鐘的綺麗!

 

難怪不會成功啊,難怪每次接近成功時,就馬上被打回原形,

說穿了接近成功根本都只是幻覺吧!? 沙漠中的海市蜃樓!?

天啊,創作力如此貧痟的我,膽敢夢想成為詩人作家!?

別人也都在做白日夢啊不是嗎? 但他們都被什麼魅惑給束縛住了,我難道不明白嗎?

 

倒是,這首歌曲並不一定是公認的卓越之作,我也不是在讚揚它的出眾成就,

而是感嘆它混然天成的神秘與獨特。

 

聆聽這首歌曲,

也可以將我送入如夢似幻的思境邊陲之中,出神,著迷,卻又格外清醒。

 

一輩子也寫不出如此神秘又精湛的歌曲,

乘著早已超越狂喜的一番激狂,像是順著疾風穩健飛馳,

一切如此純粹,如此抽象。

從來搞不懂歌詞在唱什麼!

超越了凡常的感知,秒殺掉心頭各般庸俗的虛望。

Brian Eno說他這時期的作品超越了Roxy Music;

David Bowie只是低調了翻唱了一個平庸的版本。

那詭譎猩紅色的大橋,黑得斑斕絢麗的午夜

擁有與這首歌曲相近的DNA,但差得遠了…

 

來到這一夢境的入口

趕上夜班航線

進入那般灼熱,奔向那無盡的隧道

Into the heat
And runs
The tunnels
Its so cold
The dark
Dug up
By dogs
The stitches
Torn and broke
The raw meat fist
You choke
Has hit
The bloodlight
Glass traps
Open and close
On night flights
Broken necks
Feather weights
Press the walls
Be my love
We will be GODS
On night flights
With
Only one promise
Only one way
To fall

 

♫♪♫♪♫♪♫♪…

 

 

Scott Walker真是個天才…

說到這位才子,年紀輕輕就成名,因而年紀輕輕就淡泊名利,過著隱居的生活,探索荒謬主義式的創作思維……

 

那是他的故事。以後留給那位什麼Julian Rain的小伙子去解釋吧!

我也讓Julian立志做為一位30世紀的人好了!

 

………

 

兩週之後,

一位新來的長居者,來到我的夢境過境。

他說「我想我已經走了,所以我可以來了」

之後他唱著他愛唱的歌曲。

 

過境,暫留,前往下一個目的地。

來的總是熟悉的面孔。

遇到這些人我都知道該怎麼做,但醒來之後,我不會記得太多。

 

除了他的歌聲,那變成一種無聲的聲波,無時不刻緩緩地推動著我的呼息,

寫字的步調,打字的步調,說話的步調,心跳的步調。

閉上眼睛,便感受得到那樣的步調,最為純粹的律動、韻動、流動。

令人感到心神寧靜,平和……

那或許便是文字逝去之後,繼續延續著生命的詩意…

 

看來,我…又得我到我想要的了……

 

 

(完)

 

 

p.s. 本文撰寫於2016年09月10日~2016年11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