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的某一日,那某一日下午應該蹺課去了海港附近遊蕩,寫我的寫生,寫我的故事…最後一定會去市場裡面閒逛…看看瓶瓶罐罐的、一排躺齊的魚肉、色彩繽紛的花果,聞聞煎肉與薯條的味道…

 

比起天色風景,總是更愛市集的熱鬧聲響與色彩斑斕…

 

 

I.

回家的路上應該撞見了蹺了同一堂課的凱文。他很興奮地前來打招呼。他與他的同伴全穿著霓虹色調的緊身T恤與垮褲,他們便是所謂的"銳舞族"吧!

 

其中一位女孩狐疑地問凱文:「你怎麼會認識 “這種人" ?」

「他很酷的沒問題!」凱文簡單地打發了他的同伴,並以一個耍帥的表情跟我道別。

 

回家時應該還順便去了一趟美女N姐那裡。或許就是那天吧! N的爸爸問我認不認識Bad Religion這個樂團。我當然認識,不過那時只買過"All Ages“這張精選輯而已,知道的不多。正統的硬蕊龐克(即hardcore punk,或譯作硬芯、硬核)在我們的世代算開始式微了! 縱然此類的歷史名團之一好像就住在我們學校那一區,但舉凡主流的電台、電視節目與報章雜誌,基本上看不太到硬蕊與滑板族的介紹,而非主流的唱片與刊物,幾乎只有在市中心的些許店家才看得到。

 

上圖:Bad Religion宣團照片,攝於1980年 (source:www.thebrpage.net/ image retrieved via Google)

 

我們學校的滑板族也不算多,大概湊不到一打,但因為正好都與神通廣大的吾友「淘氣阿丹」Dennis有些交情,所以多少還可以跟他們聊聊這類的音樂,吸收點知識。

 

那原來N的老爸平時賣賣T恤、枕頭套與帽子之外,偶爾也有為樂團製作週邊商品。Bad Religion算是個十足的獨立樂團,但於90年代有短暫簽入大廠牌,不過看來主流唱片公司似乎只有專注在唱片的發行權,其他小事還是依照獨立廠牌的固有模式在經營吧! ~由團員兼老板親自與廠商洽談。那團員正好有人跟N的老爸是舊識 (他有說是誰但我忘了是哪位),所以BR每次來我們這裡辦演唱會,週邊就都由N老爸包辦。

 

後來N老爸為我們弄到兩張演唱會的門票。好笑的是,如果演唱會只有我跟N去看的話,那超級跟屁蟲馬克沒跟到的話一定哭死啦! 可是另一位好友阿丹怎麼辦? 幸好他那陣子忙著把妹,就不太注意這種小事了(他也有說Bad Religion聽不太慣),於是N就出錢多買一張票邀請馬克,哦他樂死嘍!

 

演唱會的地點辦在某所大學內的活動中心。那天N有事得去離市區最遠的地鐵起站那裡找人,所以家住地鐵中段區域的我,就先去起站找N,再一同去學校附近與馬克會合。那光是起站,車廂內便已到處可見同樣要跟我們去看演唱會的年輕人,看打扮就知道了! 而且一路上人數一直在增加,就連平時我打工常遇到的某位很跩很機車的女龐克,也在起站上車(原來她住這邊的哦)。這輩子再也不會看見這麼多龐克族了!

 

大學校區的位置有點遠,去程還是由N老爸開車載我們,回程再各自坐公車+地鐵回家。活動中心週邊的設施相當新穎,一瞬間就嗅得出大學生活的獨特氛圍,不過身為問題學生的我們,那時都不敢妄想有一天能上大學吧! 演唱會場地不算大卻也算速喜,大概就我們國高中體育館的規模…然後再大一點點、新一點點而已 (後來在Fugazi的紀錄片之中還有看過更簡陋的籃球館呢!),至少對台下的人而言不會擠,都算有喘息的空間。之後就知道"喘息空間"有多重要了。

 

其實我們三位全在狀況外啊! 雖說個個是母胎Ramones迷,平時愛聽龐克音樂,但還不到被視為"龐克族"的地步~ 那樣的裝扮,那樣的樣態,那樣的社交圈…老實說對我們而言早就覺得太做作了。N好像除了CBGB的老團以外不太懂龐克樂,只知她聽Velvet Underground的。馬克比我們想像中更愛硬蕊,卻也沒到說得出BR每張專輯的程度。那由於我只聽過一張精選輯,所以恰好多首名曲都還算熟,但樂團的相關歷史什麼的都不清楚,不過那時已經很迷Blag Flag了,也跟阿丹一樣一天到晚都在聽Dead Kennedys的專輯…

 

好啦! 其實說穿了,我們最後都是靠N老爸的團T混入會場的啦!

 

所以暖場的樂團是Fat Wreck Chords出品的Strung Out我們也不認識。更由於三位都是第一次參加這類的演唱會,所以一開始完全嚇到了! 我跟N當下的印象就是…好猛!這不是音樂,而是一種劇烈的極限運動了吧! 這不是每個人都玩的來的! 鏗鏹的聲響伴隨疾速的鼓奏,還不到重金屬的程度,也沒那麼格式化,但與一般龐克樂比起已算相當抽象了。籠統說的話,我們眼前的現場演出,可謂全心全力著重在"力學"的展現,而不是樂音旋律方面的美感。很紮實,很真實。

 

是個"REAL MAN"的話,就不該忘記自己人生中的第一場mosh pit! 人生中的大事你可以忘掉很多,但不能忘掉第一次在mosh pit之中亂打亂撞的感覺! 我跟馬克當然是衝啊! 這會上癮的,馬克玩得超起勁的。

 

由於是典型的青少年次文化聚會,所以次文化好的壞的元素一應俱全~ 有自由、多元的一面,也有十分沙文、迂腐的一面。光是男性體格、體力的展現就全然無法避免了。這就是現實啊! 與其他龐克派系比起,硬蕊龐克的置裝是出了名的簡便、硬漢的,因此你可以說它不容中性的打扮與中性的意識,而且聽眾因以滑板族居多,所以不再講究鉚釘、龐克頭、皮夾克這些行頭。雖然硬蕊的風格不至於強調肉感、身材等等外在的形塑為何,但基本上沒有什麼可以用來掩飾你不夠man,偏偏又是無座位的演唱會,大家都站在同樣的100坪地板,以同樣的高度看視著彼此。這情境對我與馬克而言…多少有些威脅感。

 

馬克算是體格比較柔弱,談吐比較斯文的草食男,所以他看到很多人高馬大+睪銅素過盛的壯男時,一開始還真有些畏懼,覺得自己格格不入,當然那些人全都毫不留情地猛撞過來猛噴髒話。不過感覺我們也正好有這機會,能夠去體會一下、了解一下、揣摩一下什麼叫做男子漢吧! 其實稍微適應一下就可以釋懷了。

 

Strung Out演唱結束後,美女N在後頭等著我們,她遇到一位自稱剛做根管治療不能進mosh pit的新朋友TY。牙痛算是很高明的藉口啦! 當N的護花使者久了,接近她的理由再怪的都聽過了啦! 在聊天的過程之中也慢慢的有一些陌生人聚集過來 ,像一位女生就跟我們聊不停,還說觀眾之中有不少便衣警察,他們大都穿格紋杉跟卡其褲,也就是跟真正觀眾的衣裝還有些出入的2~30歲男性。這些警察要抓瞌藥哈草的年輕孩子、抓藥頭 (像細菌般無所不在),以及維持秩序,更得跟著群眾蹦蹦跳跳的,把一些興奮過頭的人抓到場外去冷卻一下。回想起來這工作可真不好做啊!

 

在聊天的過程之中才漸漸體會到,在這個場域之中,人與人之間果真少了不少層隔閡呢! 只要不要太怕生的話,誰都能跟你聊上一兩句。單槍匹馬獨自來看演唱會的人,也比其他名藝人的演唱會多上許多。

 

不過更深的隔閡仍在。在場外是另一個世界,在場外是不同種族、性向、膚色與文化的族群。聽這種音樂的人,還是固定的那樣的年紀,那樣的學歷,那樣的族群,那樣的階層居多,而他們依舊是容易排異的族群。

 

然而,我與我的同伴們,或許是因為對於音樂的信念,因為那種覺得『音樂能勝過所有既定框垠』的天真理念,才前來聆聽這些音樂的。並且,進來場內的我們,終究還是有些勇敢的異質份子,只是這個場合並不至於仇恨我們、驅趕我們~ 似乎大夥兒也都還在摸索,還在建構,還在接納新東西,還在思考這樣的一個場合環境是為何物 (也要感謝Bad BrainsMinor Threat/Fugazi、Black Flag甚至是Dead Kennedys為我們打下的根基)。

 

事實上,在這個場合環境之中,只要我們表現得夠上道,不脫序,不過度強調自我,不畏畏縮縮,並且尊重音樂,尊重他人的話,基本上不會有太大的問題。當然還是會計較你是不是 (and 算不算 & 夠不夠) 龐克,還是會看你的著裝、你身上所貼的標籤、你的視覺符號,還是會分析你的談吐用語,還是會依動物性的直覺來辨認何為同類,何為異類…不過算是都開明多了。而且這樣的場合,這樣的環境,這樣的兩三小時,在那個年代,在那樣的城市,算是很稀少珍貴的。

 

當然,因為我們有彼此,因為我們知道無論如何都會相互照顧,所以我陪他冒一點點險,他與我一同稍追求一下理想,都是值得嚐試的。回想起來感覺很好吼…無奈當時渾然不知這感覺有多稀少,有多珍貴……

 

最有趣的是,一看就知道台下這些孩子們都是有備而來的。剛染的頭髮,剛梳的龐克頭,剛買的手環與皮鍊…不過衣服不一定是新的,有的人會穿超~級舊的NOFX團踢來,有點想表示自己不是一日歌迷吧! 有的只是把平時的條紋杉縫上點補丁,或是褲子加條鍊子什麼的,甚至馬汀鞋在這個場合都具有特殊的文化意涵。這跟之後去Vans Warped Tour看到的那種制服化、格式化又商品化的龐克小孩差很多,也跟市區那些(流浪於)街頭的老油條龐克很不一樣,可想而知他們不會來這裡聽音樂的。

 

說到這個,其實我個人一直很喜歡哥德龐克(Gothic)的裝扮,覺得那樣的美學非常有趣~ 過份專注於耽美的態度本身就很叛逆的! 特別吸引我的是…就算是厚片男孩,也能以很有品味的中性扮妝來表達自我(可是長相也要原本就很俊美啦,就剛好體脂肪多了點而已嘍)。不過神通廣大的阿丹有幾個哥德龐克族的酒友,我的一位學姐(常跟我聊工業音樂的)也曾經崇向那樣的圈子,都聽他們說了不少事。結論是…真正令人迷煞的那些最具才華、最為絕美的歌德龐克族,你已經都認識了! 你會在唱片行裡找到他們的專輯,在書店看到他們的雜誌封面,你偶爾會光顧他們開的服飾店,意外一兩次受邀他們舉辦的派對…但現實中…在路上…在你身邊…在這種小城市,就像阿丹說的,大概80%是毒蟲,其他20%是藝術學院的學生~一個挻封閉的小圈子,其中和我們"普通市民"有交情的總是那麼一兩個,人數不會再增加了!

 

回到Bad Religion上台前夕。你可以感覺到台下孩子們對於身上、眼前與耳中所接收的一切,是具有認同感、儀式性,並從中得到啟發的。縱然…很多方面他們還無法看清,像是毒品不懷好意地趁虛而入、玩什麼音樂組什麼樂團皆無法避免的無良商利,還有年輕人們所膜拜的這略顯單薄、單面化的龐克次文化;當這樣單薄、脆弱的文化現象,在遇上了族群、性別之多元性之後,所造成的無理矛盾感,孩子們一開始還是會感到很困惑的…

 

然而…在這樣的情境之中,孩子們面對各番赤裸狼狽的衝突、孤立與迷惘之餘,似乎總能從中找到短暫卻珍貴的立足點、平衡點與和諧性,同時他們也能安全、安穩地摸索到一些些心靈上、無法言喻的省悟…一種確切掌握在手中的真實感。

 

如果真摰的音樂可以打破虛幻、虛偽與虛無的話,那麼眼前台上台下的人,全都竭力用心跳與拳頭在打破,彷彿唯有對生命有熱忱的人,才會在此如此奮力地衝撞著!

 

年輕氣盛,如此短暫又難以捉摸的年輕氣盛,我們曾經躍入它的漩渦之中跟著打轉,也不知抓住了些什麼,20年後才在生命的這頭…還有死亡的那頭,懵懵憧憧地設法回溯、釐清已經錯過的種種。唉也真是的!…唉我與馬克也真是的! 可愛得很無奈吧這樣…

 

Bad Religion上場時我決定在後端好好聽音樂就好,看台下觀眾看上癮了! 馬克則是全然適應了,他還要衝! 我們有點擔心他,不過馬克衝向前沒幾步,突然又折返回來我們這裡! 還無故一直傻笑!? 哦! 原來是回來調助聽器的,哈哈! 把接收的音量調低,那麼他在pit裡面衝撞時就會比其他人更輕鬆了。所以誰再怎麼跟他噴髒話他也不理人的啦! 他找到適應於中的辦法了!!

 

…很自由,很不做作,大家都很有活力,也都筋疲力盡。演唱過程中不時有人到場邊找空位喘口氣,過來向我們借水喝的也不少。你看得出他們表情有些難受,但發自內心感到滿足,而那並非透過服用化學物質所得到的快感。都看得出來的。

 

聽到21st Century (Digital Boy)就大概知道演唱會已經到了尾聲了。氛圍真是不錯呢!

 

我們的回憶也差不多到這裡嘍! 馬克! 你還想說更多嗎?

 

前幾天夢到了重返年輕時代跟他們去看這場演唱會,夢中包括一些記憶中的面孔,亦伴隨一些獨屬夢境的奇幻產物。在夢中我與馬克相會,一起回到大學的活動中心之中。演唱會結束之後,我們繼續在館內到處逛逛,找地方覓食,四處摸索一座座鋼骨活迷宮的景觀動線。

 

只見一排又一排的自動販賣機,散發出過於冰冷、人工的燈光,頻頻暗示著夢境中無所不在的虛無。

 

高中畢業之後馬克去中西部的大學就讀社工系,後來也順利在公家機關找到相關的工作。短暫的十年內他得以成家立業,生了個可愛的女孩。他的確得到了他忠心盼求的,我想他也十分珍惜。只是…我不知道…過敏性氣喘發作起來可以這麼嚴重…他一直是個老煙槍,抽煙可以減緩他的焦慮毛病吧! 但煙癮或許就是死神為他的生命偷偷繫上的魚鉤吧!

 

夢總是映現著現實,亦總是重演著想像。事實上那場演唱會我們並沒有看完,因為馬克有宵禁。相當隨興的我與N都跟他一同早退了,新友TY也跟著我們搭上回程的公車。車上的馬克非常非常焦慮,可見宵禁對他而言具有多大的約束力。記得估算車程時間的人是我,所以我跟他保證他不會遲到,不過一分一秒的流逝,在馬克心中卻像是天就要塌下來了一樣恐怖。當然他的焦慮也意味著甚多,象徵著更多。回想起來有些為他感到不捨。不過都已經過去了,他現在不必擔心這些了!

 

所以在夢中,演唱會看完了之後,我們還有"無限餘暇"在夜半時分於校園內閒晃。

 

隔年除了馬克以外,大家畢業的畢業,轉學的轉學,休學的休學。大家在不同的城市繼續去看龐克樂團的演唱會,阿丹終於等到了他的NOFX,我則在另一城市獨自去看Pennywise,但那感覺…差很多了。

 

自己獨自一人去看演唱會,沒了陪伴,沒了友情,落得彷彿品味的分門別類便是一切,卻也無可奈何。和人攀談時認識一群熱愛龐克樂的大學生,他們把龐克樂當做科學研究一般認真~認真過頭得可怕。那時Blink剛簽入主流,我們在演唱會也聽了他們幾首有點荒腔走板的新歌,這些哥哥姐姐們說都不知龐克的未來會怎麼走了。我們聊到很多Touch And Go旗下的藝人,還給我傳單並相約去他們朋友的場子瞧瞧,其中一位大姐聽我提到Bad Religion她馬上就說:「你們看得到Strung Out真好!」那時我才知道我們看的暖場樂團是Strung Out。

 

返家時我們經過了棒球場,剛有一場大聯盟的職棒比賽結束,一群身穿球衣或應援服裝的群眾蜂湧而來…我跟大學生們有些快散隊了,勉強地繼續走在一起。

 

那一瞬間覺得一切與我都很疏遠。

 

在Strung Out與Bad Religion的場子所見的…音樂用砰砰砰的重擊打破事物,心也砰砰砰地跟著翻騰…在這裡啥也打不破了!

 

終於體會到那種時間一去不返的頑戾感…

 

沒有了,再也沒有當初跟N和馬克作伴的感覺了。不會再與阿丹吵吵鬧鬧,不會在路上遇到痞子凱文。同伴們有的走上該走的路,有的誤入岐途,有的停滯不前…

 

而我…奈何又要繼續流浪下去了呢!

 

唉! 除了回憶,誰也留不住誰了!

 

最近這次夢到馬克之後,沒過幾天竟在清理舊書櫃時找到Bad Religion演唱會的票根。

 

很玄吧!

 

不過看著票根上褪色的印字,只是很感慨…

原來記憶褪色的速度,其實跟紙張褪色的速度差不多罷了。很諷剌。

 

還看得到,但看不清,還能夠回溯,卻深知過去了便不可能再回頭…

 

或許…我終該成熟面對了,就是因為有所遺忘,就是因為無法避免的失去,才會讓這一天成為記憶中的美好日子。而說實在的,人生中、記憶之中,能有完美的一天,那就像是棒球投手投出完全比賽一樣,很難的! 就算擁有再好的成就、技術,一生中也不一定能夠擁有這麼一日。

 

而且每次都是差那麼一點點…就在比賽結束之前破功。

 

有些慶幸吧! 這一天如此平凡,如此意外地平凡。不過就是一場小牌樂團的小型演唱會(其實是地下龐克樂史的經典人物),日期也不是什麼節日紀念日(但是接近馬克的生日),同行的朋友更不是什麼名人或偉大的人物…一個總是進進出出愛情墳墓(N最近好像要再婚了),一個鄉村尼特族(就是我),一個天堂學園七年級生(在那兒過得可好啊!?)…

 

後來我有跟N稍微連絡一下,提一下夢到馬克與找到票根的事情。

在世界的另一端有人與你一樣惦念著相同一段塵封的記憶,這感覺可真苦甜。

 

而我只盼求一丁點的接繫…

將今日此時此刻的現實感,再疊烙在記憶上面…

 

 

II.

至於龐克音樂的話,之前那些大學生所說的都應驗了~ 老團沒力再撐下去,小團被主流收編後便風格化、制式化,不限入場年齡不賣酒類的All Ages會場愈來愈少,聚集龐克族與流浪漢的街區曾經開滿獨立唱片行、獨立書店與龐克/哥德/滑板族的服飾店,現在開的則是Nike、Adidas旗艦館。當然也有人覺得這才叫文明,這才叫進步,我也無心與他們爭論什麼了。

 

所以…今天我如果只有20出頭,走在同樣的一條街,便不會隨興買下沙林傑的九個故事或Burroughs的二手小說,不會去龐克服飾店買染髮膏,不會去小劇院打零工,不會特地去CD店"探望" 一下TelevisionMarquee Moon專輯~ 集完點數才買得起的經典專輯啊! 如果今天只有20出頭,到那兒只會隨興試穿另一雙球鞋,看看另一件帽踢,看看標價後頻頻嘆氣(不就是我現在所過的無趣生活嗎)…當然也不會在街角遇到穿垮褲又戴糖果色項鍊的凱文大少爺…

 

我想我們的凱文大概早就棄下銳舞族的頭銜,又混入另一個圈圈之中,然後一個圈圈又一個圈圈的不斷更換,不斷蛻變。這方面他真的很在行,簡直在行到誇張無恥的地步。或許在像變色龍一樣不斷變換、不斷適應的過程之中,他偶爾還會再遇到阿丹這種能與他傾心暢言種種的好友~ 除了女孩、酒精與派對以外,凱文會跟他聊起小時候在家鄉的事情,聊戰爭、逃亡、難民營與移民後的各種甘苦…那些光鮮霓虹的銳舞裝束所能夠掩飾的過去…那一個圈圈又一個圈圈皆總是無法包容接納的內心真貌…

 

再說Bad Religion這個團…他們在我們看過演唱會之後沉寂了好一段時間,但後來還有復出,就繼續走著他們想走的路,這樣也好。上大學後Fugazi無限期休團,這事可真令人難受,不過也都可以理解,其他的團大概就剩下一些天性強韌的獨立廠牌在撐~ 包括Strung Out在內。當然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國度,在地下、地方依舊會有傑出的樂團活躍,但是憑良心說,當這些團的規模與願景變得更為受限了的話,影響力也就愈漸薄弱了。

 

80年代的BR表演。

 

記憶糢糊,票根褪色,影像失真…幸好曾經親臨現場,不然這東西畫質那麼差,聽起來真像吾友智強的勞賽聲…(p. s. 我們去的當然不是這場,不過…他們衣服是都不洗的嗎XDD)

 

剛上大學時獨立樂壇的搖滾文藝復興正夯,出了一些不錯的團,紅了一些不怎麼樣的團,不過幾年之後那股潮流還是橫死在沙灘上了吧! 復興…復古…新浪潮…beatniks…mods…rockers…punks…hipsters…rebels…bourgeois…潮流反反覆覆起起落落,同化、分化、再同化…曾是分化對立的有一天也會合為同流~再同流合污,曾是同流的也會分化…無論多麼熱愛音樂,說真的看久了也會覺得厭倦。

 

21世紀過了近十年後,終於盼到了傳奇人物再臨~ 一些元老級的龐克老團紛紛重出江湖…好來挑戰我的信念。所見多是既走鐘又出賣自我的醜態。那甚至令人不禁懷疑…或許他們本來就是如此! 說不定早在7~80年代就已經都是天殺的a**holes了,只是歷史資料、文宣、報導、樂評與樂迷的美化與神格化…拖延了他們露出真面目的時間吧!

 

所以啊…

你還喜歡龐克嗎? 有好一陣子可真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問題…

…直到龐克開始指涉更多的意義吧!

 

像是…

 

直到發覺Alex Cox的一部Repo Man勝過100張性手槍的專輯;

直到你在而立之年才開始聽The ScreamersThe Nation of Ulysses

直到你不再計較Sid Vicious並無演奏實力,也不必再望嘆Greg Ginn的驚人琴技,

反正你真正聽不膩的是WipersYouth of America,是the DamnedMachine Gun Etiquette,是Nomeansno牛頭專輯The Germs的大作 (GI)Fugazi的那首Turnover…別忘了Blitzkrieg BopBlank GenerationFun House,還有Rock for LightI Against I…太多太多了…

或是直到Punk與Funk對你而言只是一語二說的差異,就像body與soul本無分際;

 

甚至是直到你驚覺世界局勢看來正如California Über Alles的續曲…幹! 幹~~~~~!這不譙不行的…

 

 

 

 

其實是…

直到後龐(post-punk)的文化基因,突然地、徹底地、毫無保留地侵蝕你既有的思維與認知…

 

若能在現世體驗重生,何不由卡繆重生成為馮內果!? 或是更好玩的套餐組合~ 龐克至後龐:由死守C大調三和弦的Ramones,重生成為結合放克節奏、中東傳統樂音和弦、戰後虛無光景、科幻垃圾小說、都市叢林部落節奏…別忘了還有影像蒙太奇…全都玩瘋了竟然還湊得成一段段流行舞韻的Cabaret Voltaire!!?? 為了大大諷剌人生,為了揶揄所有失敗的反叛與革命,就是該選擇這等莫名奇妙到出神入化的心魂重生啊! 相較之下Throbbing Gristle還太可愛啊!!

 

他們在The Hacienda的演出都好經典啊!

 

對我自己來說,70年代崛起的所謂龐克,所反抗的是一些想法,所革新的是一些行為動作,是一些外在、可見、既定的事物,奈何到最後搞得像是玩遊戲扮家家酒一般荒唐可笑。但是後龐所反叛的,是你的思想結構、觀維模式,甚至是你腦神經觸元的慣性。可惜後龐與隨後的新浪潮也都沒維持太久。

 

就此,覺得自己竟聽得下像是Cabaret Voltaire或Einstürzende Neubauten的音樂,而且一聽就是連續聽6~7年不間斷,可真神奇! 並且還能由中習得甚多,甚至還可以推衍至底特律的Techno世代與更多IDM的傑出專輯,再與最為精華的爵士、放克、嘻哈、雷鬼/Dub歌曲紛做結合…唉音樂能聽成這樣,也算是走運了!

 

更甚的是,上述各種音樂類型與音樂作品,也漸漸成了所研讀的哲學思想…的「迴響」,或是所愛的文學與電影…的「弦外之音」,也可以說是所接受過的高等教育的「雜訊干擾」(這等干擾很重要!!),更是創作思絡的「聲波電圖」。所以,都算走運吧! 我終究沒被自己的學識給制約,沒被自己的探索給反撲,更沒被自己的創作苦程給吞噬…

 

明明想要重生得很沒意義,卻偏偏因沒意義而更有意思,好玩耶! 這樣可真龐克極了!

 

所以啊…你還喜歡龐克嗎?

當然!

因為龐克已交由自己的人生、記憶與思索來定義。

 

所以…

就算龐克的票根褪色了,卻仍是一張沒有期限的回憶入場券。

 

也別忘了…

就算是記憶,就算是一去不返的過去,

只要你進場來了,

你就可以竭力用心跳與拳頭來打破虛無虛幻,你也可以奮力地衝撞。

 

而你的天堂好友,你心目中的21st Century Digital Boy,

往後還會再邀你一同衝向時空漩渦的mosh pit,

你的記憶與你的夢,便是他手中的票根,

 

所以,透過閱讀、沉思與幻想,

請幫我將這票根的期限設為永恆……

 

 

 

(完)

 

買碟證明:

雖然本篇歸類為『夢誌系列』,但內容的杜撰成份不多。

附上票根、以前買的那張All Ages,以及蒐集的一套別針:

 

 

附錄:音樂介紹

在此只會稍加說明本文提及的樂團或專輯;

硬蕊龐克的名盤太多,沒辦法一下子全提出來聊,聊太多離題了也沒意思。


那…吾友阿丹說得也沒錯,Bad Religion的專輯雖然都不錯,但就是聽不久:節奏紋理固定,旋律澎湃但變化極微,略感走不出自己所設的小框框。不過個人覺得現場演奏的極佳氣氛可以蓋過這些缺點。相較之下,百聽不厭的是表達面向多元的Fugazi,或曲風活潑多變的Bad Brains,連Black Flag的My War聽來都挻具前瞻性的(Allmusic只給兩顆星是哪根筋不對)。

但8~90年代的硬蕊龐克,無論什麼樂團,通常樂迷最愛聽的就是最先聽的那張專輯。所以,Black Flag我還是比較喜歡The First Four YearsDamaged (以前還是買水晶唱片的台代版呢!),Fugazi是Repeater,Bad Brains是Rock for Light ;Bad Religion也還是有喜歡的專輯的,那便是Recipe for Hate ,同推SufferNo Control

 

電影Repo Man(白爛討債族;Cinemax電影台偶爾會播)則是極具龐克氛圍的邪典名片,算是異趣科幻小品;原聲帶包括Black FlagCircle JerksSuicidal TendenciesFearIggy Pop等人的歌曲。這部電影我常看,然後覺得很有趣的是,Emilio Estevez在80年代演過的電影,像是The Outsiders(小教父)、 Repo ManThe Breakfast Club(早餐俱樂部)跟St. Elmo’s Fire (七個畢業生)…原聲帶都爆好聽的!! 

 

至於The Screamers,超級另類,超獨樹一格的,但樂團標誌與相關的海報&週邊商品在龐克的圈子裡卻處處可見。他們影響其他龐克樂團深遠,卻從沒正式發行過一張專輯或單曲。更特別的是,他們在70年代成立,便已經使用到電子合成器與電鋼琴~ 在那個時代地下龐克樂團的編制竟然有鍵盤,算是蠻罕見的。

 

Wipers的Youth of America對我而言具有心靈淨化的療效。這樣出色的龐克專輯,如今僅能默默待在唱片行裡等人發掘,然後那些吵吵鬧鬧的"經典名團"們 ,一下子要重組,一下子要互告團員,一下子又要處心積慮地提出敏感的政治宣言來製造話題…連優衣酷跟GU都賣起他們的踢恤了是哪招!? 算了,別浪費時間在他們身上了,來聽好音樂吧! Wipers還有另外兩張專輯也很不錯的!

 

關於由後龐衍生的工業/電子音樂,可查閱本站的專文Technopolis#2:Industrial People, Industrial Music ,以及Skinny Puppy樂團的Technopolis #8:Rot..And…Assimilate…. 20年來筆者我工業音樂的領域算是聽得頗有心得的。

Cabaret Voltaire(伏爾泰酒館)在Spotify與KKBOX有很多張專輯可試聽。早期作品確實是帶有滿滿後龐意識,但我不太推(太抽象太艱澀了),中期獨屬收錄於Micro-Phonies (1984)的單曲"Sensoria“(要12吋的版本)最具代表性。The Crackdown (1983)是他們公認的最佳專輯,而C.O.D.E (1987)還是很紮實,更平易近人,但已開始(被迫)迎合主流舞曲的形式,不過這張好像正是NIN主唱的最愛CV專輯。那麼個人還喜歡Drinking Gasoline EP(1985)所收錄的"Kino"與"Ghostalk",特別是後者,音樂錄影帶拍得很獨特(團員本身也參與影像製作),節奏也很帶勁:

(附錄完)

 

文章封面來源:Bad Religion專輯80–85
https://en.wikipedia.org/wiki/80–85

 

延伸閱讀:

2016電影考古清單 包括 Bad Brains、The Damned與The Stooges的紀錄片觀後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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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w) EVERLASTING NOTHINGNESS 摩托車、搖滾樂、記憶與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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