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站:荒園裡

 

夜半書寫是這樣的一個地方:一個荒園,閱讀的荒園。

假若正經、傳統的「書寫」是為白晝的話,那麼這荒園裡的書寫便是夜半的。

或者就像是午夜場電影一樣,播放的是洛基恐怖秀、橡皮頭、活死人之夜、艾德伍德全輯…

而不是一般、正統的院線電影。

所以,你所期待的,自然該是這種調調的東西了…

 

 

記得以前在美劇『歡樂合唱團』(Glee)之中看到一段話:「我總以為洛基恐怖秀是為了打破什麼界限或是讓觀眾接受什麼反叛的思想,但其實我錯了。70年代當洛基恐怖秀剛開始在午夜場放映時,這樣的一部電影給了無處可歸的邊緣人物一個所屬之處,這是為他們所拍的電影…」*1

 

所以,我覺得至少可以默默經營一個給無處可歸的自己…的所屬之處,就像是一家書寫的午夜電影院。當然好友都會來看文章,雖停留不久,但對他們而言這裡也是他們的所屬之處…一個顯然不能與外在現實同化的境域;零星的陌生訪客也時常出現,就像午夜場一樣,觀眾席裡總是會有幾位夜貓子,或偶爾幾天會熱鬧一點,但從來不會高棚滿座。

 

所以,你懂我這裡是什麼樣的一個地方了!

 

這裡雖無歌舞恐怖秀、科幻怪片或邪典小品(其實也近了),但書寫的題材依舊有所特殊之處,例如非主流的電子音樂考古、「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電影觀賞筆記、御宅程度的小說故事解析、文體手法獨特的夢誌系列、還有流行音樂假想填詞詩作~當然這是小時候寫的東西了。

 

那夜半書寫文章的另一特色,是每一篇文章,幾手都會依據題材、題目、書寫的情境、時間點、訴求等等特定的情況,來設計或調整文體、形式、語態與各種細節,像是不同的電影會有不同的講述流程,就連不同場夢也會有不同的記述方式。不過…夜半書寫…午夜電影院…這裡之所以存在,並不是為了娛樂、享樂、服務性質或迎合主流,所以某方面而言,這裡的文章對普羅大眾而言不算輕鬆好讀,但比起深邃精細的學術論文,或是文學、哲學著作…都只是小case嘍(反正我也沒那麼會寫啦)。

 

然而就算如此,這些看似各自孤立、獨立、不相關的一篇篇書寫記述,箇中還是具有連續的、相輔相成的中心主題。

 

像是…其實本站的某一群文章,多少有意呈現一系列對於各種暴力、暴政、極權、不平等…等等之省思與剖析 ~甚至是一套防禦/作戰指南。這類的文章,通常透過電影與閱讀筆記等等「非文學」的形式來呈現。這一系列的書寫主題並不是一種炫技的演練或遊戲,其實每一篇皆在反映社會時事與個人經歷;對我自己而言,寫這系列也具有心靈淨化的作用。

 

另外還有一個主題好像也在慢慢成形中,就是為少許幾位生命已終結,但其作品、精神仍需延續的作家發聲,特別是年輕作家,亦包括筆者我自己的一位天堂好友。

 

還有,我不寫小說的。

這輩子應該都不會寫。

原創作品會以短篇故事為主。

 

並且記事與書寫創作之中,指涉真實人物時不會使用真名,我自己也不會透露本名,更無特別強調作者筆名。在我與我的讀者眼中,這裡是一個地方,一個空間,而非作者的傳記肖象。

 

不過我的天堂好友MB,今後會常常出現在記事之中。至於他的故事,他所經歷過的,我們一同渡過的…從來不想多說,不允許人問,卻又不得不寫…

 

 

 

第二站:樂園中

 

I. 惡火

最近林奕含小姐的事件,在無數父母與孩子心中,燒起了一把惡火。包括筆者我在內,我們都有在乎的、需要保護的人(特別是晚輩),更有需要維護、堅持的信念…但這把惡火,已燒毀了我們的信心,燒裂了我們深信的社會秩序~原來又是一層虛幻表象,原來僅是薄薄一幕簡陋的天真,與粗糙無比的虛假。惡火亦燒盡了希望~期待這塊土地的明日的希望。

 

一開始我與友人們只是納悶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 臉書動態怎麼蹦出這麼多相關的消息!? 這樣的小說作品為何急著發表? 我們先是很習以為常地站在文學的、讀者的角度,來冷觀這突發狀況。是啊,為了為彼此解惑,我們透過試閱「房思琪的初戀樂園」的一些段落,大約掌握到作者的精神狀況,也從文中生動卻甚是赤裸、犀利的文體語態,試圖推敲出種種。解謎、推敲、揣測…我們當然都很在行,因為閱讀與語言分析正是我們的專業、本能、劣習…與無力感…不…是因為…這本書實在是坦率得嚇人。

 

但是一天又一天,「房思琪的初戀樂園」的篇章段落被人不斷轉載,書中指涉的人事物一個個被點出,作者與其家屬的處境也陸續被談及。從令人不解的悲劇,到難以想像的真實連續/集體性虐事件,再演進到棘手且是多重罪項的刑事案件,每一天,每一天,每一個明天都會迎向更多的事實,每一個明天都會迎來更為殘酷的真相,就像翻閱房思琪的每一頁,每一頁,每一頁,每一頁,每一條路,每一條新路,每一條血路,條條血路通向何處!? 自認是強悍的閱讀高手,我們忍住驚慌繼續走下去。

 

每一天,每一天,轉載、新聞與案件,每一頁,每一頁…這一本書,竟然就這樣發展出自己的一套閱讀方式…而且是如此令人心痛的閱讀方式,並且是創痛的閱讀時間。

 

而今天,唯一的今天,我讀到的是這一頁。接下來,這把惡火燒盡了我們的消極與盲目,燒亮了兩個字,暴政。

 

暴政,Tyranny,你覺得它是什麼? 是歷史課本裡面介紹的那些壞皇帝? 是一個個貪婪任性的君主一手把持國家的統治權? 你想到什麼? 焚城的尼祿? 電影Caligula裡面囂張狂妄的Malcolm McDowell!? 你想到哪些第三世界的狂人領袖? 還是哪些你所厭憎的總統? 或是你以為它是一場選舉就可以消滅的惡行? 你認為暴政是由少數幾個政治人物所造成的災難? 你還相信課堂上與新聞媒體所描述的暴政嗎? 還能相信嗎?

 

不,暴政就是這個,就是你眼前的這場大悲劇,就是眼前這失能的制度結構,

就是放任讓無權無勢的未成年們…

全然曝露於身心隨時可被剝奪、被殘虐的極度險境之中;

就是助長這等險境的教育制度、升學主義、社會風氣與官僚文化;

暴政就是吃不飽的營養午餐,就是以性虐未成年為樂的補教業亂象,

更是無動於衷的政府機關,還有陳腐破碎的律法制度。

不是什麼黨派領袖闖的禍,不是什麼歷史故事裡面任性妄為的暴君…

就在你眼前,這你看不清,無法了解,令你沉痛、麻木,

令你根本找不到情感、言詞來反應的恐怖,

這怪物般的壓迫與折磨,狠狠掐住你脖子,但它不再是什麼無法說述的事物。

給它一個名字。暴政。給它一個名字,為了制伏它。

抓住它的爪牙。暴政。

 

於是,接下來這把惡火,燒盡了我所期待的明日~

明日這塊土地以為自己終將盼得安穩、民主與和平。

 

天啊…原來這就是失去明日的感覺…

 

 

 

II. 群魔

 

一天又一天,已逝的昨天,另一頁。頁角留下了摺痕~ 這是我們的惡習…與無力感。

 

赫然發現上次閱讀如此令人不安的小說,已經是十年前看的Dennis Cooper早期作品(也只是隨便翻翻),還有上一次重看Pasolini執導的「索多瑪120天」的時候(詳見筆記:Salò o le 120 giornate di Sodomao) 。真的,現在電影裡面那幾個虐童為樂的變態法西期政要(Masters),還有原著小說中"說故事"的幾位妓女(覺得原著比電影刻畫得更駭人),他們一張張邪門怪誕的面孔不斷浮現腦海中,交疊於令人極度不悅的句句「貓空對話」。湊巧Pasolini也在這部電影完成後突然離世。他是被謀殺的。

 

這些強對弱,老對少,多對少所施于的性虐暴行,不僅是有系統,有策略的,就連形式與動機,也是具有歷史脈絡的…這些…這裡的"這些"指的是一本書接過一本書,一段歷史接過另一段歷史…

 

一頁又一頁交疊,腦海中紛亂的思緒,令人乍感真相與文學杜撰已無所分野…不同語言、不同時代、不同國度、不同背景…歷史不斷重覆,暴戾不斷演進,惡邪總能迅速找到新宿體,書寫與思想連忙追趕,律法的執行與修訂總是落後又迷途不見縱影…而人世的無常,人生的殘酷,還有人類超越獸性的兇狠,這些依舊沒能讓我明白個具體的成因。

 

為什麼? 為什麼? 到底都為了什麼!?

 

醒醒腦冷靜下來後,又再聯想到宗教信仰被政治手段所收編的謬象~ 之前在閱讀的赫胥利的『盧丹的惡魔』時 (另見The Devils of Loudun),意外找到詩人W.H. Auden的一則語錄:「邪惡並不奇特,它始終始於人性,因而它總與我們同桌共餐、同床共寢。」這段話今日讀來感觸頗深。

 

盧丹的惡魔讓我學到的是,掌權之者必然掌握言說之權,而他們首先透過語言所變造篡改的,便是正邪的真正涵義。記住這本書,記住這詩人的名字,記住那個電影人的名字,記住林奕含這女孩子的名字…記住你剛才看到的所有名字,因為他們筆下的字字句句,無論多麼神秘或多赤裸狼狽,都是奮力的反抗,熱情的反叛,犀利的反制,也都是你最需要的…知識。

 

知識,是你殺出一條血路逃向明日的唯一方法~

至少讓你跨得過午夜00:00,再多絕望、殘酷,但至少已是明日…

知識。KNOW the LEDGE。

 

 

III. 線索

 

沒有什麼等同,沒有什麼相同,卻也沒有什麼不同…

 

關於記述,關於書寫…筆下字字句句的真實與虛構之別,有異於常理之判斷。就算杜撰、虛構並不等同事實,卻不因此代表它們的意寓,就不是真相。

 

你記錯車子的顏色,你忘了車牌幾號,你搞錯了位置,甚至搞錯受傷的部位…但那不代表車禍沒有發生,不代表你說的全是憑空捏造的謊言。

 

書寫是什麼? 或許是什麼? 或許不是什麼? 或許是,或許不是…

 

書寫,是修復一去不返的一瞬間。並且,真相,通常不會只是一時的爆發,有時它需反覆、漸近地拼湊、聚合。然而未完成的拼湊,卻又可能短暫地、瞬刻地消跡…不過不會永遠消逝,放心,就是不會。你永遠不知何時何地,突然就冒出一塊使真相圓滿完整的碎片。

 

真相,是必須不斷修復的一個個已逝瞬間。最為棘手的是,真相的浮現需透過一連串破裂、異質元素的排序、重整、拼貼…

 

這是個很可怕的計謀不是嗎!? 當大家極力想要查證出犯罪事件的真相時,有太多太多人都執迷於「房思琪的初戀樂園」故事中小說人物、描述場景的真與假。一定要真,一定不能假;真的就對了,假的就錯了;真的就有意思了,假的就是狗屁;真的好,假的壞,好就可以繼續看戲,壞的就可以唾棄…不知道真與假,就無法進行,知道真假,事情就會結束。唉真是可怕的計謀:語言教育,上學累積來的語言認知,補習補來的思考模式,就是要讓你在此時此刻,如此失能無力地搞錯方向、錯過真相! 好放任暴力與創傷一再重演…

 

到底是不是真的發生過? 還是只是腦補的、想像的、拼湊的、妄想的!? 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幻想出來的? 真有此人? 這個人指的就是那個人? 那個人就是某某某? 是虛構角色就沒意思了!?

 

為什麼!? 為什麼文學作品就只能這樣被視為真實事件的"影印"、"拷貝" 與 “模仿物" !? 就像為什麼一說到畫畫就想到"寫生"、"素描",說到音樂則是照著樂譜演奏!? 小說不是行車紀錄器啊! 畫畫也有抽象畫、音樂也有自由即興啊!

 

其實只要是記憶…與創作,再多真實的描述必定會失真,再多的空想造假也一定會呼應真實。

 

所以我要說的重點,讓我嶄斷迷惑與無助的重點,就是…小說是真是假 根 本 沒 關 係,甚至這樣子反而更好,因為…

 

小說就是真相的引信,是線索,是地圖

 

透過虛構求真,必有一概念方面的問題需被提及:想想看,一座都市的地圖,就等於是都市本身嗎? 地圖上有土跟樹嗎? 那你腳下的街道與土地有一條條的經緯標線嗎? 不同的區域里鄰,會像地圖一樣把地上都漆上紅色黃色嗎? 沒有吧! 那Google Map呢? 可是Google Map也只是原貌的攝影啊! 很多街區圖都好幾年前的了呢! 現在這些路上的房子早就不是長這樣子啦! GPS嗎? GPS一定準嗎?

 

但這樣…地圖就是假的嗎? 而對一個遊客而言,沒有地圖的話,知道都市的哪條街在哪裡嗎? 知道要怎麼走嗎? 這就是「波赫士」與「布西亞」會教你 但「撥洗斑」不會教你的事情~ 關於真與假,關於符號,關於文學,關於語言。

 

沒錯,剛說到真實當然會失真,假的當然又會引向真實。你從真推衍到失真,從假呼喚真實…只是手路、手段的不同。我們身為讀者所處理的,是線索的推敲,是意義的聯想,是情境的想像…而不是判斷、批評小說的內容是真是假是優是劣。

 

因為是文本線索…所以,你得用語言的、書寫的思維方式去解析、去洞察…是的,再去重整、修復 “意涵" 的符號脈絡~ 先別管是不是真正發生過的經歷,

 

先從 “意涵"“意含"…到 “奕含"

然後再回到 “意涵"。永不停息地追溯下去。

 

線索釐清,讓線索的地圖帶你走近真相,交給線索的指標來為你指點迷津…這是文學小說對於所反應的真實事件,能做到的最大幫助。

 

幸好,剛又想到…那麼精神狀況不佳、精神疾病患者的人,有辦法留下可靠的線索嗎? 同樣是手路的問題。有時反而更好分析,有時不會。要看情況。那麼我們讀者呢!? 沒有專業背景,或是不懂文學、語言、犯罪心理學的人呢? 不懂得分析了啊! 錯!! 只要你不是文盲,你都可能發現些什麼,甚至是專業人士由於過度專業而忽略的小小細節;說不定你掌握的小小細節,就會讓真相水露石出。

 

而其實有時無關真相的線索,也可以做為一種懲惡的妙計。亂槍打鳥…或讓線索真幻難變,線索一天一夜一分一秒一點一滴若有似無的出現…不知哪天,不知來自於誰,根本無法追蹤到誰…這其實會比真相水露石出,更令在逃的犯人驚慌懼怕呢!

 

只是,「房思琪的初戀樂園」所欲以揭露的真相,我想恐怕不是刑事案件的立罪條件,而是關於她自己本身…關於創傷發生瞬刻的真相…關於情感的演化,亦關於一步錯,步步錯所致的暴力循環的真跡…或者是更廣泛的,像我剛才提到的~ 社會問題,世代問題,國家問題~ 更大更失控的暴力循環。就看讀者如何去理解。

 

我認為她要說出的真相,包括了我們的現實,亦包括我們的現實的崩解。並且,如同小說做為「地圖」來指涉「都市」,都市終究會有近郊或有其他的都市相鄰,更有其所屬的「國家」、「世界」… 但這些在小小一張地圖上面是看不到的。然而,身為讀者,我們都知道地圖未及的城郊,確實存在,我們可以找下一張地圖,我們可以摸索並到處問路,當然我們也可能不需地圖不需問路便輕鬆走至下一城鎮,因為那裡,是我們熟悉的地方,是我們的現實,我們的人生,我們的家……但是家,怎麼變成了這模樣!?

 

所以…不只是她的創傷經歷,還有我們共同的現實,在此打字撰寫的我的現實,正在閱讀此行字的你,也有我的朋友,我的家人,還有你的家人,你身邊的陌生人…我們共同的現實,共同的此時此刻,以及過去、現在與未來。而愛情的真偽虛實,或是刑事案件的偵破,皆只是其中一環。

 

如果真是如此,那麼只有一本書實在是不夠,太太太太不夠了!!!

 

並且,換個角度來思索…我認為她的寫作動機,她如此執著頑固地抱病寫作的原因,不全為了留下線索與謎題,也不是在於救贖或治癒。(也更不是為了報復,絕不像是「我唾棄你的墳」、「看見惡魔」或「親切的金子」所演繹的那種極端復仇計畫。)

 

真相、創傷的修復之中,最關鍵也毀得最徹底的一片拼圖是什麼?

這問題沒那麼難,只是答案並不簡單。

 

那些誤人子弟的語文老師,甚至包括曾經誤導我的學術權威們…

好想掐著他們的脖子,大聲咆嘯地說…

 

正義。

 

一輩子自以為只有自己才是詩人文豪,

一輩子都在覬覦、嫉妒年輕人的青春與後輩的才華的你,你,你,無數個你,

配得上教我們這兩個字嗎?

 

正義。

 

我知道這兩個字已經沒有意義了。沒用了。對誰都沒用了。

但就是它,能夠拖著傷痕累累的心魂並為其提筆的,就是這兩個字。

而那傷痕累累的心魂的若沒有一絲的愛與希望,也沒辦法被拖起的。

只是死亡,再次莫名欣喜地迎向了它…

 

失言,失語,失魂…失去生命…失去希望。

之前撰寫虛無的無盡山巒石榴的顏色 、未生、未竟 、暴行語法學 、同流之惡

都會回到這兩個字,這一起點。

 

孩子,妳真的走得太忽促太魯莽了。但我也只能探尋到這裡了。

不過…

 

昨日,今日,一頁,一頁…

這條血路之旅來到了終點,一片惡土荒野~

荒野盡頭出現了我的下一條路,所屬之處。

 

再會了樂園,這毀壞、失序、重覆又斷錯的時間。

下一目的地,時間廢墟。

一座有火也燒不起的荒園…

 

而在我這屬之處,

書寫…就是正義。

什麼也無法撼動。

什麼也無法撼動。

 

 

 

下一站:廢墟內

 

“…記憶…像是一座座時間的廢墟。今日所見的種種,似乎早發生在那廢墟形成之前……而我總是會回到那廢墟中,靜靜看著外面的一切,遠遠凝視這一切光鮮與享樂,看穿他們的空洞,聞嗅其惡臭…"

 

 

I. 暴風

 

寫作是一種甜美的折磨,人生是一場頑戾的暴風。

 

吾友MB離開7年後,才有勇氣談述關於他的種種,
之前看到他的訃文就只想一拳打爛電腦螢幕…
生不容易,死不容易,書寫也不容易。
當然最困難的還是閱讀。

 

書寫與閱讀,皆似是腦神經的暴力/劇烈/極限運動,有些人可以鍛鍊成為選手,有些人則是天生好手,但多數人難以負荷。

 

對真正的作家、詩人而言,筆下每一個字,都會長出一根蠍子的毒鉤~ 鉤的是神經觸元,所下的毒是幻變的寓意。青蛙得揹著蠍子過河,青蛙,則是作者的想思與記憶。

 

所以不行的,精神狀況不好時不能寫作的。

 

說到運動,那我,我是個天兵版凳選手吧! MA-BOY! 不過我會秉持著所謂的運動家精神走下去的。人生這場競技,就等比賽結束了之後再痛快地輸吧! 因為隊友一下子就被趕出場了啊!

 

“Poetry is a game of loser-take-all.”  Pierrot le fou 說的。

(腦內傳來~ ♫ ♬Mon ami Ferdinand~♫)

 

所以,好好鍛鍊你們的閱讀能耐吧!

 

我都相信在生命結束後的一端…在那兒作家們仍會繼續寫作,畫家們仍會繼續繪畫,導演們繼續拍片,廚師們繼續做菜…而讀者們…會在睡夢之中欣賞他們的傑作。

 

 

II. 故友 

一星期多以前,看到林奕含的死訊,難免又想起我的天堂好友。最近很想念他啊! 他的生日又快到了呢! 其實…之前曾經多次google他國中時所待的啟聰學校,應該要有大篇幅的報導,應該是個年年被不斷提及的重大事件。有,有報導,350人受害,地方政府促成了個潦草的和解案,新聞用文雅、簡略、避重就輕的描述帶過。這些報導還教懂了我如何用英文寫出最為無恥殘忍的言說來粉飾太平。

 

350人耶! 在西方的文明國家,照樣被搓掉,幹你娘這什麼世界。每想到MB跟我說過的事,還有他的朋友與學弟的表情…他們一張張的面孔…加上這些"優雅的"新聞稿…總是乍感千百支無形冰錐剌向心臟…痛得太真實,卻也僅是陣陣記憶幻象。事情已過多年了,我對他的懷念,也並非為了替他上訴喊冤。

 

MB是個詩人,但他不會動筆寫下創痛經驗,至少不常寫,他有說他不喜歡寫那些。不過…身為作家,其人生中真正的第一部著作,通常都是最為赤裸狼狽的自白,都是關於創傷記憶,都是血淋淋地寫實坦白,更是全然溢越官能限度,撐爆符號意象的真實。其實我也有這樣的一本書,MB也有,很多人都有,沒什麼的,這是每位作家必然面臨的考驗吧! 你得寫到痛,寫到把字都寫破了,才叫懂得書寫…而這都還只是第一步罷了。

 

可是通常你的這本首作,只會給幾位密友讀過之後,就留在抽屜裡,鎖起來,藏起來,永不發表,但往後所有故事都會默默與其呼應,為它而寫,為它延續。沒有這本秘密之書,你不會有下一本。也或許這本首作的存在,就是為了讓你『死過一次』,而死過之後才會重生數次 ~ 透過書寫,迎向明日。

 

但是MB的第一部著作,是口述的,聽覺的。口說聽覺對他不算容易,會比一般聽力正常的人更為辛苦,聽的人也需格外專注,或許因此更深刻,更傳神,更沉痛。他就說給兩位好友聽,我是其中一位,我們就是他的稿紙,負責聆聽,負責回應,負責閱讀,負責理解,負責保存。要忘記也很難,他話多。

 

之後,他的寫作便可暢所欲言了! 他開始寫寫他最愛的大自然,各種幽默、古怪小事物…熱忱與痛苦交織依舊,但字字響亮,晶透、單純、神秘…他寫出了如此符合他本性的詩詞,快樂地寫著。

 

就此,他成了一個字少的詩人。

永恆的詩人少年……

 

 

II & 1/2 . 夜遊 

“有時,你要懂得如何”遊蕩”,如何在時間中遊蕩,如何在歷史中遊蕩,如何在語言系統中遊蕩…而且是那種被視為犯罪行為的遊蕩,並且還要懂得不被逮捕…前提是,你必須理解到語言與暴力相互之間的運作關係。" ー 2013

 

夜遊者,你能為他們做些什麼?

 

 

 

III. 映會

二十幾年後,MB的兩位凡間好友,依然幫他把第一部著作保存得好好的,在心裡,在腦海裡,在海馬迴裡。永遠都會在那裡。就算只是媒介,還是得分擔、承受他的創痛與夢魘,而要止痛,要停止對他的思念,換我得繼續寫下去,寫我的夜半書寫,寫出一個時間的廢墟,一個脫離俗常時空的境域,一個或許可能…在他長居另一世界之後,也都能夠回來探訪的地方。

 

二十幾年後,世界、世道依舊殘酷頑劣。什麼也救不了,什麼也改變不了。在這個荒園之中,許多寫下的記事,都希望寫完之後就此成為絕對的過去~ 不會再重覆,不會在未來等著我~ 就讓過去,成為完全死了的過去。不過想得這麼單純,就有愧於我對於時間哲理的敏銳度了!

 

總是寫著各種遠離時間的故事,不知為何。因遠離…而能奔馳於中,因遠離…而可靜置於中。或是,我只是在尋覓一些故事,希望從中找到能夠遠離時間的出口…

 

今天,正在發生著的事情,也就是新聞所報導的,與親友所談論的這麼一件事情,真心覺得它必須被帶離時間,或許不現在,但有一天一定要,因為它需要修復、重整,因為它需要找到真相~真正需被揭露的真相,它也需要希望,需要明日,美好的明日。

 

況且它現在迷亂了,無所適從了! 那我們就帶它走吧! 跟我走吧!

 

但是,來我這裡…這裡卻已經沒有白晝了。

銀幕上播的是洛基恐怖秀…

♪♪ Let’s do the Time Warp again ♪

 

這裡太過詼諧、荒謬、虛無了…

我也不知道能做什麼,你看,我還得忙著為我的天堂老友寫回憶錄啊!

 

但如果對你而言,這裡是你的所屬之處的話…

那麼找個空位坐下吧!

待會兒幫你剪票,請你吃爆米花……

 

你看…你的人生已成書寫,你的書寫已遠離時間,化做追憶,

化做映在銀幕上…淡淡的一道光…

透過閱讀,即將播放…

在所有人的記憶與夢境裡……

 

 

(完)

 

本文完成時間為05/07/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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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對第一站:荒園裡(篇章1)與下一站:廢墟內(篇章3)有興趣者,請繼續參考本站其他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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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友們要討論,請直接與我連絡,也謝謝你們提供想法與建議,我都會好好記在這裡。

 

*1  “WILL: I’m happy for you but we still can’t do the musical. I was wrong. Rocky Horror isn’t about pushing boundaries or making an audience accept a certain rebellious point of view. Those were my reasons for doing it and they aren’t worth risking what we have here. When I was younger and they started midnight shows of Rocky Horror it wasn’t for envelope-pushers. It was for outcasts. People on the fringes who had no place left to go but were searching for some place, any place where they felt like they belonged. Sound familiar? The truth is, with that perspective Rocky Horror is the perfect show for this club."

以上取自第2季第5集,此集劇本可參考:http://gleetranscripts.tumblr.com/post/13214839916/2×05-the-rocky-horror-glee-show

 

延伸閱讀 (含相關題材/內容):
 同流之惡 貝托魯奇Bernardo Bertolucci的「同流者」"The Conformist" (1970)
 tantum religio potuit suadere malorum 肯羅素Ken Russell的「群魔」"The Devils"  (1971)
 暴行語法學 the syntax of enormity 伊藤計畫的「虐殺器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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