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自讀之書: A Book that Reads Itself

 

“Please — consider me a dream.” ー Franz Kafka

 

孩子們都會經歷一個時期,就是過度地忠於字面的意義,而產生類似超現實的意念。

像是很久以前,曾經以為 “A book that reads itself" 此句所指的,是書自己閱讀著自己~ 就像是一本書的書皮長出了手臂與手指,翻閱著自己的頁面,看著自己滿是字句的肚腩,讀著自己的故事。當然 “A book that reads itself" 一般常用的意涵,絕非如此地字面…

昨天,我夢到一本神奇的自寫之書與自讀之書,而我是書中的某一篇章。

那睡前,聽的還是同樣那幾張專輯…

 

(內文修訂中:目前還是『進場維修狀態』,還會有大幅度修整,敬請見諒。)

 

…是啊,二十年過去了,睡前還是會聽同樣那幾張專輯。

 

二十年前寄住在姑媽家潮濕破舊的地下室,過著明明破舊絕望,卻自以為是叛逆性格的錯亂苦日子。

 

至少那時還有夢想。

 

倒是…在那樣的年紀閱讀Bret Easton Ellis的小說,恐怕是再適合也不過。十幾歲的年紀讀小說版,二十幾歲看改編電影版,然後三十幾歲走入人生真實版…當小說變成完美的隱喻,電影版變成出色的諷喻。

 

看來書也不用寫了,活著就是一本書了,還會意外地成為一本駭人聽聞的紀實小說呢!

 

至少有夢想的年紀…嗯,那時書看得多,卻沒買幾張CD,所以幾乎天天聽一套芝加哥獨立廠牌Wax Trax!所發行的合輯Black Box(全名是Black Box – Wax Trax! Records: The First 13 Years)。沒錯,高中時代就蠻熱衷於工業電子音樂這塊了。現在倒是什麼都不熱衷了,聆聽音樂為的是種習慣,或是一種時間的倒轉…的盼望。

 

合輯收錄的歌曲還蠻精彩的,像是Revolting Cocks的 “No Devotion", Acid Horse (Cabaret Voltaire與Ministry的合體)的 “No Name, No Slogan"… My Life With the Thrill Kill Kult的歌就收了兩首,還有一直非常喜愛的的CoilClock DVA。感覺合輯收錄的歌曲,曲風結構大多沒有制式的起承轉合,如此使得甚多樂音元素,得以如似陣陣幻術般伴隨著強勁的節奏展開。

 

當然這些歌曲不一定每首皆製作得精妙深邃,卻也不至於全然落入俗套,而Balance的那句"My heart…My heart is a rose" (來自Coil的 “Love’s Secret Domain" ),大概是當年合輯之中唯一完全聽懂的一句歌詞。現在回想起來,這句子仍是彷彿鬼魅聲魂般縈迷心神。

 

「開頭的歌詞來自於William Blake哦!」馬克在耳邊叮嚀。

「啊!」一聲大叫後我從夢中驚醒過來。音響傳來"Every Day Is Halloween“…

再度入睡…

 

 

 

 

第一章

 

「聽說你又要去無限圖書館?」

「不是我 “又" 要去無限圖書館,而是我總是想去無限圖書館。是總是! 無限無盡的總是!」

 

電影人一臉無視地略過了我的請求,繼續回頭流暢地操作著剪接室裏的器材。

這時螢幕出現一張大臉,滿臉鬍渣的老頭,總之是個從未見過的陌生面孔。

誰知呢!? 或許到2060年考古學家會說這才是耶穌的真正長相。

 

「有空去見見Dal吧!」

「Dal是…」

電影人指向螢幕的大臉,並解釋說Dal是他的一個簽約客戶。

 

「去找他玩玩吧!」

 

玩玩!? 從電影人口中說出"玩玩" !? 聽了有些令人不寒而慄。

畢竟像是漢內基的電影 “Funny Game" …片名對他來說就只是一種直述…

 

倒是這個Dal,就是個平凡人(幸好),他甚至不是個資深的夢旅者,但是他一直有一個夢想,而且是個執著、強韌、不滅的…傻呼呼的…不切實際的…夢想,那就是成為一位著名的科幻小說家。

 

Dal會定期提供自己撰寫的科幻小說手稿,來換取一些紓壓性質的夢境套餐,由此電影人可以拿Dal寫的小說來當做 “腳本",製作一些客製化夢境,之後再賣給其他的客戶。因此呢,Dal的 “稿費",就是享用電影人再為他量身打造的夢境,或是一些大大小小的請求。這就是他們之間的協定。很簡單。

 

至於他的文筆…我覺得只是濃濃的硬科幻套路,說是向Robert A. Heinlein致敬,倒不如說是包著形而上的尿布在逐字解讀Heinlein。不止如此,書寫風格更是井然有序到令人窒息的程度,活像沒有音符的樂譜,或是沒上色的亨利盧梭畫作…當做壁紙用。嚴格來說一切都算不錯,都很妥當,但對我而言就是少了什麼。不是少了封面。反正我不喜歡這傢伙,電影人卻說愛死他了。

 

「我愛死他啦! 因為我就是寫不出這種凡夫俗子寫的劇本啊! 就像是…你不會叫單一麥芽威士忌的釀酒師,去泡一杯調味果汁吧! 但是有些客人就是愛喝這味的啊,所以還是得買些現成的來放吧!」

 

可我看來像是幫人跑腿去買買汽水果汁的小弟嗎?

「你不像,因為你就是。」

 

唉,別鬧了! 我跟這位叫Dal的應該沒話說的吧? 科幻!? 我最愛的科幻小說家寫的是太空船根本沒上太空的故事,最愛的科幻影集也沒有太空船,就靠一台警衛亭穿越時空遨遊宇宙,最愛的科幻動漫僅以科學幻想的殼,來包覆著呼吐生命本質的魂,還翻玩了沙林傑的笑面人呢! 只有塔吉哥瑪也沒有太空船。

 

總之…我已經習慣 “科幻不止是科幻" 的詭譎感了。

 

「想這麼多!? 只是叫你去墊墊檔的,因為Paul Verhoeven說他沒空。」

我無法不想像他與Verhoeven合作無間的情景。

 

不過電影人又有一套說辭,他認為給這種半調子作家一些消耗、挑戰與幻夢都是好事。況且這些刻板乏味的故事,當做夢的空白五線譜正好,能讓作夢者各自填上各種音符與樂曲,是最好的結果了。

 

總之無論Dal是怎麼樣的一個人物,我都得去找他,而電影人的各種解釋(或哄騙),說穿了只是讓我工作時少些疑惑,多些親切,畢竟叫我們夢旅者做跑腿的差事,不是沒有原因的。

 

人性,人情,人心,人皮…皮膚、血液、腦神經、骨頭…靈魂。夢境的哪一邊有,哪一邊沒有!? 凡間的哪一邊存在,哪一邊不存在? 也不一定的,不過資深長居者離人很遠了,新居者仍處適應期…其實是黑暗陣痛期,所以我這種程度中等夢旅者~不好不壞又不上不下的,很好用。

 

只是…每次我問他們為什麼總派給我各種奇奇怪怪的差事,答案都很一致,不是我有人性,不是我聽話,不是我敬業,是我夠虛無。

 

說到夢境客製,事實上就是門100%的生意,而生意人不論在什麼星球,什麼次元,全都一個樣的! 並且所謂的獲利與收入,全都是以交易而來的生命力、想像力、夢想、回憶與殊多美好事物來衡量的。獲利對我們而言重要嗎? 這種獲利不是鈔票,是像氧氣一樣的存在。

 

所以乍感呆板乏味的Dal,至少還有夢。而只要他還有夢,就會有更多的夢。對夢境這一端的人來說,凡人這些看似傻里傻氣的夢想,可像是一顆顆樸質的寶石呢! 將這一顆顆寶石投向天際,黯淡的夜便會綻放溫暖的煦光,照亮夢域的每一角落,照亮沉睡在時間皺褶之中的遊魂,令心魂化做流曳的耀眼流蘇…流向無盡的盡頭…甚是美好,不是嗎!?

 

那夢境的這一端對Dal來說,咳咳,應該說…是我們得讓他「認為」…讓他認為這裡就是讓他的 “寶石" 能夠安全存放的金庫,也是讓他的夢之無盡旅程有所停歇的旅社。而我與電影人,就會是他的…

 

…夢的午夜守門員…

Nightporters go
Nightporters slip away…

就讓David Sylvian的歌聲,來為您繼續介紹我們是為何物吧…

 

不過,最近Dal出了點問題。他與電影人之間的協定,出現了無法約束的變數,因為Dal進化了!

 

Dal突然不寫他那些呆板的硬科幻小說了,奈何他現在所繳交的工作內容,卻又不違反協定,但也不是電影人可以輕易操作的材料。

 

電影人雖非全然束手無策,但為謹慎起見,便委任我去勘查Dal所遭遇的變數,盼能以夢旅者與夢旅者之間的關係~ 即較為相似的生心理狀態、世界觀與情感起伏,來探究Dal突然進化的緣由,並讓Dal恢復往常,繼續繳交他的 “作業"。

 

「任務完成的話,你會送我去無限圖書館嗎?」

「你總是會得到你真正想要的,縱然你還不知你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第二章:

 

I. 

小雨中我匆忙下了計程車,撐起傘快步走向Dal所佇的人行道。Dal拿著一疊報紙遮雨,遠看只有大衣稍有雨漬。

 

就在我穿過馬路走向他的瞬間,他的面孔,變成了另一個相似卻不相同的人。

 

這才是真正的Dal…吧!? 是一位年紀挻輕的高個子,但感覺應該還是一樣的人…吧!? 眼前的Dal大約只有20來頭,神情看來是個憨厚的暖男,倒是他這身出奇高大壯碩的體格,都可以去湖人隊的低位扛苦工了!

 

難怪了,難怪他會寫出那些精細卻刻板,精彩卻迂腐的二流科幻故事,畢竟才幾歲啊! 怎能要求一個毛頭小子理解一堆荒謬極致的人生道理呢!?

 

所以…電影人在大螢幕上叫出的頭像…!? 唉又被騙了!

 

哎呀原來如此啊! 就連我也羨忌起他字句中的那般天真無邪了呢!

 

不不不,不! 誰知道Dal在現實世界之中的年紀多大了? 說不定電影人調出的畫面是他以前的年紀…或未來的年紀,或現在的年紀…那我眼前的,是他的過去,現在,或未來呢!? 或許是其中之一,或許是其中之二,也或許都是,都不是,甚至都是…同時卻又都不是~ 不是我看不清,而是在夢境的此端,這皆沒有確切的分野,亦無必要,固然我不知這無必要是否真有必要。

 

一開始還是被騙了,沒辦法我終究只是個夢旅者。

 

因而,Dal筆下的字字句句,是否為天真無邪,是否為庸俗無知…他的夢想是否該繼續追逐,是否該適可而止…是啊,站在夢境這邊的我,都不能獨斷定奪個什麼啊!

 

「初次見面,Dr. Papers」Dal親切地歡迎我,隨後我們在門房小弟的指引下,穿過飯店的大廳,走入了一家狹小的咖啡店。

 

這家咖啡店的特色是,它就是全室內的一條羊腸小徑,每走幾步就有彎道,但都是一些圓鈍的弧形彎度,沒有直角,沒有銳角,沒有髮夾彎一般的"U-Turn",也沒有岔路;小徑兩面牆壁若非高至天花板的書櫃,就是無限延伸的壁畫,或是一群又一群的相框與繪畫;

 

紅楬色磁磚的地板上,隨性地放著幾幅鑲框的圖畫、幾疊書本,書本上亦隨性地擺著咖啡杯、零錢、筆筒、玩具之類的小東西;有些客人席地而坐,有些坐在椅子上,有些端著咖啡杯站著談話,有些則倚著書櫃打瞌睡,還沒夢醒吧!

 

看來也是個無限咖啡店,羊腸小徑沒有終點,或許走久了還是會回到剛進門的那塊區域,就這樣無限循環,但感覺不出這空間是個確切的環狀圓形。至於門…別擔心,門都是我設計的。

 

只要是門,都是由我設計的。

 

等一下等一下! 什麼!? Dr. Papers!? 沒錯,又是Papers。Papers是個Québécoise,而Québécoise這個字附有性別指稱,所以電影人又在無預警之下把我喬裝成女人了,而且這次還借用了Anna Karina在Bande à part之中的造型,我都不知道她穿的羊毛杉是墨綠色的,因為是部黑白電影啊! 片尾導演還交代說續集才有全彩版呢! 唉有夠膩的真是…這身行頭是要叫我去羅浮宮短跑嗎?

 

我頻頻尷尬地以(小)男人的粗獷(皓呆)笑容(傻笑)回應Dal,不過聽說以他的層級,還看不出偽裝與實體之間的破綻,也不能夠自主使用任何偽裝技術,所以我大可放心。

 

「Dr. Papers請妳幫幫我,有件事我快想破頭了!」

「是什麼說來聽聽吧!」

我端起桌上的杯子,不自覺地將杯緣湊至嘴邊,突然間耳邊傳來一道輕聲細語。

「這裏有很多William Blake的書哦!」

 

轉頭驚見馬克對我傻笑著,啊還真是不怎新鮮的鏡頭啊! 但就在這一瞬間,我驚覺自己已與馬克站在書櫃牆的一方,離Papers與Dal的茶桌至少有十步之遙。我恢復了原來的形貌與原來的聲音,隨同馬克以第三者的角度,繼續看著Papers與Dal的對話。

 

也好,有時不太能適應以女性的第一人稱來與人應對。

馬克點了根煙,他最愛的More 120,我勸他煙別抽多了。

「別管我,反正我已經死了。」

他在一番自嘲自諷後對著我傻笑。

Papers喝了一口咖啡之後,Dal開始說明自己的困境。我手上已沒有剛才的杯子。

 

 

 

II. 

「是這樣的,最近做了個新發明。

之前花了點時間設計了個雛形,

但是現在遇到了瓶頸,

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但是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所以無法再繼續下去…」

 

Huh!? 什麼!?

 

「什麼發明? 你…是發明家嗎? 不是小說家嗎?」

 

「不知道啊! 一直寫一些平庸的小說給出版社退稿,

不能說是小說家,是被退稿專家吧!」Dal苦笑著說。

 

說到他的發明,簡單說是一本浮動的小說,也是一種軟體…或載體。

 

Dal繼續解釋:「這本小說,當你開始讀的時候呢,還沒讀到的地方就會隨機變動內容,已經讀過的部份,也一樣會隨機變動。所以啊…就大約在視角的中心範圍內,內文是暫時固定的。換句話說視角的蛋黃區暫時不變的,可是蛋白區會變,隨時隨機變動。」

 

Papers邊聽邊點頭,之後她停頓了一下,一臉疑惑地詢問Dal:

「故事的內容是什麼?」

「不知道!」

 

Dal搖搖頭笑了笑地回應,之後他滔滔不絕地解釋說重點不在於內容,而是在於小說的內容是浮動的。他像是把Papers當做企劃案的審核官了! 不,他似乎沉浸在一種戲仿科技大廠新產品發表會的…的過頭激昂感之中。這夢可真浮誇。

 

Papers咬著下唇沉思了一會後,很慎重地告訴Dal:

「內容才是最重要的。」

Dal聽了後先是愕了一下,隨後消沉地搖了搖頭,頗不以為然。

 

Papers接下來說:

「內容之於架構,如同皮肉之於衣裳,

但架構之於內容,又如骨頭之於皮肉…

而事實上…肉是肉,皮是皮,骨是骨,衣裳是衣裳,皮帶是皮帶…

但全好好搭在一塊兒,才是個像樣的人。」

 

Dal繼續搖他的頭。

連我也跟著搖起頭來了。

 

於是Papers改問Dal:「那麼,浮動的內容是如何產生的?」

「比方說哦! 每一段落都寫出20個版本,或是200個版本,2000…20000…寫個程式讓版本隨機出現。」Dal很有信心地回答。

 

Papers再問:「我應該先問你,創作一本內文不斷浮動的小說,用意何在?」

 

Dal有些不耐煩地反駁:

「很簡單啊! 我要讓讀者每次都有不同的解讀,

故事還是一樣的故事的啦! 但每次閱讀的過程還有結果都會不同…

或是說…故事總是不同的故事,無限不同的無限故事!」

 

聽到這裏我相當困惑。老實說我覺得這個發明怪無聊的。不是書每次讀的感覺都會不同嗎? 讀讀看Philip K. Dick的Ubik吧! 暈死嘍!書不必動,書就會引導讀者的思緒不斷流動。真不誇張,每看一兩段就覺得腦子不斷轉動,反覆回去讀剛讀過的段落,也會有種 “我剛看的是這個嗎?" 的錯覺啊! 還是只有我會這樣!?

 

對啊! 是紙本書啊!! Ubik看電子書會得青光眼吧!?

 

不過Dal提到了所謂的 “無限不同的無限故事",嗯…挻有意思的…

或許可以問問馬克,看他想法如何…

馬克聳聳肩後回應:「哦我寫詩的,而且寫完就忘了寫過什麼了!」

 

回到Papers與Dal的對話,這時Papers笑問:「解讀總是會有不同的解讀的啊! 嗯…或許也不一定呢! 好吧,那麼…比方說…你總共有20個版本,那第21個版本在哪呢? 第21個版本還是會存在的…」

 

Dal聽了後不發一語,陷入沉思之中。

 

Papers吐了口氣,以手勢稍安撫了一下Dal,Dal對Papers苦笑了一下,

並沮喪地說「行不通的吧! 又要被退件了! 可是為什麼行不通,我不懂…」

 

「行不行的通還不好說呢! 就算行不通的話,不通的真正原因我也不知道,不過眼前有一些阻礙得先排除吧! 那我把我想得到的告訴你,你也把你想得到的告訴我,我們一起來思考看看吧!」

 

Dal點了點頭。此時Paper突然站了起來,也順手把Dal給扶了起來。

「散步吧! 邊走邊想,有助於思考。」

 

見兩位起身,我跟馬克便也鬼鬼祟祟地尾隨在後。

「首先,我們來聊第一個阻礙…」Papers一邊盯著自己與Dal的腳步,一邊說訴著她的見解。

 

首先可見的阻礙,是對於變數的認知。數之變,與人之變,是很不同的,籠統地說還有點像電腦與人腦之別呢!

 

那我們就先以最平凡的,最普通的,也就是一般人皆可及的深度,來想像一下:

 

一開始讀者面對頻頻浮動的小說內文,可能都會安份地順著作者訂下的遊戲規則,來解讀故事的內容,而由於小說內文是浮動的,因此他們大概都會再閱讀第二次,甚至將再次的閱讀,視為一種如同閱讀另外一本新書一般的嶄新經歷。

 

可是,由於大體上是同樣的故事,他們學到了教訓,他們開始認知到內文浮動的機制如何。因此,必定還會有一些讀者,會再讀第三次,這時,可能會出現至少兩種不同的解讀方式。

 

譬如說,第一種人會遵守作者的規則,體驗第三種故事的變化與結果,並把第一、第二、第三次的閱讀過程,視為各自不同、獨立的經驗。然而也會有另一種人,開始仔細比較至今三次的閱讀經驗,特別是出現的浮動內文所提到的細節。而這時,就大有可能會出現一些與Dal的理念背道而馳的現象。

 

Dal一邊聆聽,一邊在腦海之中揣摩著Papers所敘述的情境。這時他想像到一個人,或許他有過目不忘的能力,或許他有超憶症,他能夠把看過的所有浮動內文全部串起來,拼湊成一個故事,一個像平常一樣的故事,沒有浮動,只是頁數較原來多了許多,或是 “插曲" 與「換句話說」的描述多了許多的版本,或像是「加長版」而已,也可以說有點像是尚未剪接好的電影~ 所有拍過的片段。這都不是他所要的結果。

 

接下來Dal還領悟到,他不就得一直寫,就像連載作家一樣,一直一直寫出不同的版本,一直一直持續做更新,活像個軟體工程師一樣了。可是,他一個人應付得了嗎? 而且,一直無限寫同一個故事有意義嗎? 那寫成不同故事吧! 一個故事接續另一個故事,甚至是多方面的連接,多元又無盡的延續…不錯哦! 但那又何必要設計出這個浮動小說呢? 浮動的設計好像就變成一種純粹的格式罷了。

 

那乾脆拿這個設計來拼接別人的作品好了,或讓讀者自己改內容!? 可是這些應用方式,已經跟Dal的創作宗旨愈漸無關了,他還是想透過自己的這種敘述方式,來表達個什麼。

 

可是,他到底想表達什麼!? 當他滔滔不絕地解釋甚多時,他真的知道他想表達的是什麼嗎?

 

聽到這裏,我覺得Dal漏掉了至少兩個大盲點。首先…書不好看的話,誰會再看第二次呢? 別說一次了,看半次的,看一段,甚至是一句話就棄讀的情況多的是呢! 所以Papers才會說內容才是最重要的。

 

第二個盲點是…閱讀故事,可不是死板的背誦,不是改作業,不是看報告。閱讀不只是展現讀字看句子的能力。解讀、感受、省思、聯想…等等才是重點,而這 “部份" 來自讀者親身經驗~ 每一個不同的人,每一不同環境,每一不同時間點…第一次閱讀,第二次閱讀,第三次閱讀…之間發生什麼事,之間不發生什麼事,之後又發生什麼事…存在著太多太多的變數。

 

不難判斷,Dal身為發明者,很可能一開始就做出了一種很武斷的假定:假定凡是書本與文字之中的所有字義,所有句段,所有的解讀、詮釋與後續的思索,在任何人、任何情況的閱讀之下,結果全部都會是一致的…或者是必有標準答案的。所以在這前題之下,他不得不引進人工的變化浮動。

 

當然從Papers的解說之中,聽得出她深信天底下沒有兩個/兩次100%一致的閱讀經驗。不過,他們倆的岐見之間,卻還存有一絲的共識:閱讀確實是越趨僵化了。

 

因此從Papers的角度去思索的話…這種刻意的、機械式的變化浮動,反倒會掩飾、忽視、進而抹滅了來自讀者自身最為真實難測的變動。如此一來,這本浮動小說甚至會是種相當有效率的思想抹滅武器。

 

也或許,正是因為不能面對無法掌控的變動,我們創造出一種變動掌握於一手的權威感。如此其實反映出一番無奈,倒映出無力,卻遮住了前方的去路。

 

進一步來探討吧! 是否早在不斷浮動的,我們看不見? 就算看得見也無法控制,因為我們正是浮動著的事物本身。

 

於是,我們又自行創造出一套浮動的機制,並親手掌握浮動的操作。但是創造的動機為何!? 是否為了修正、改善或戰勝無法控制的浮動?還是說穿了只為了欺騙自己,讓自己以為是掌控一切的王者!? 而這自創的浮動,能做什麼!? 有用嗎!? 唉人類啊…

 

唉…科技啊…

 

是啊,我這可扯遠了!

 

總之,我喜歡書的不變,映現我的多變,我喜歡書的多變,反視我的不變。

不變與多變,只是一瞬間的一角度,一角度的一瞬間,

書是我與時間激流之間的距離,只是有時人們要的不只是距離,

而是隔離、絕離…徹徹底底的…分離。

 

Dal這孩子,顯然是在寫書的連番挫折之中迷失了。

夠虛無的我,目前僅能做出這般判定。

 

 

 

III . 

Papers一手挽著Dale,另一手指向旁邊的書櫃:

「你看得見你的小說嗎? 在書櫃上?」

 

Dal失望地搖了搖頭,回問Papers: 「那妳呢?」

「嗯,很多本。有些是我寫的,有些是我還沒寫的,有些不是我寫的,有些是我借過的,讀過的,買過的,丟過的…但都是我的書呢! 也同時不是我的吧…」

 

Dal笑了一笑,喃喃自語地低聲說道:

「所以我失敗了…」

 

「不,你沒有失敗,無關失敗的。

但是,只有將這則設計以成功或失敗,或是肯定與否定,來判定它的價值,這樣是不對的。

你還沒真正碰觸到問題的核心呢!」

 

「問題的核心!?」尾隨在後的我被這句話給嚇住了,於是轉頭想再問馬克的意見看看,奈何他沒認真在聽Dal與Papers的對話, 一路上都東張西望地在觀看牆上的書與畫。

 

Papers開始說明她的看法:「假設故事內容沒問題,把所有浮動的內文串接起來自然沒有問題,被認知為另一本普通的小說也是沒問題的,寫連載,不斷修正,一個故事寫成兩個故事、三個故事、無限個故事也皆無妨。」

 

但是,Papers說到最大的問題是在於…如果讀者的反應 ,發生了Dal無法預期而且又跟他的動機背道而馳的結果,她覺得目前Dal恐怕還無法面對。這結果無論到頭來是好是壞,一瞬間都會讓他很沮喪,很失望,很迷惑,甚至很痛苦絕望…

 

這裏Papers所說的結果,是指不同的閱讀,反而引來了更加相同的解讀;多元的故事,反而引來了更加單一化的詮釋。

 

更慘的是,這些解讀與詮釋,還會極力拒絕…拒絕承認自己只是無限多元之中的一種渺小說法,它們開始狼吞虎嚥地吃掉了其他的多元,最後連你自己存有的詮釋指涉、表達與記憶,也全部吃個精光。

 

這樣的結果,依Dal目前的認知與心智狀態,根本無法應付,也無法避免,無法承擔,而一旦它發生了,那就會從此否定掉他寫作的初衷,扼殺他的夢想,毀掉他心靈…

 

夢想,就會一夕間死去。

夢境的這一端,就將有一夜無盡漫長的黯淡、絕望…形同死亡。

 

Dal本來設計這樣的機制,應該是要給讀者有各種不同的解讀,但到頭來,他們還是得到相同的解讀!? 不同的引來相同的,是什麼意思?

 

再比方說,假設故事的版本出現到第七、八種變數時,可能某一個讀者,就會開始在比較的過程之中,設法更進一步地歸納、排異…同質化…中心化他/她所讀到的內容。

 

而可想而之,因為變數更多,內容更複雜,人也不得不設法做些更有效率的"整理",或更有力的"秩序化"行為。可是何謂更有效率? 更有力? 如何整理? 如何秩序化? 方法為何? 技術為何? 這些讀者的直覺為何? 他們接受了什麼教育,什麼訓練…才懂得整理、秩序化!? 哇這問題可大了!! 不過我們等一下再回頭說。

 

同時,讀者也應該會開始好奇別人的解讀為何了。他們會發現所謂的「另一種解讀」,其實並不止來自自己不同次數的閱讀過程。想像一下,若是兩三人以上的讀者相聚,除了極具建設性的和平對談與意見交換,也很有可能會在討論的過程之中,有人提議、引誘甚至霸道地強迫其他人以某一特定的方式,來解讀Dal的小說。

 

到最後,這或許會演變成一種閱讀版本的較勁遊戲,然後較勁又演化成競爭,競爭演化成為爭奪,爭奪再演化成為掠奪,直到最後一個所謂的 “王者" 出現,說不定可以依此設計個像是 “蒼蠅王" 的閱讀遊戲呢! 其實變成這樣也不錯啊! 但是…Dal若無事先預想到這一地步,以及隨後的下一步,他的設計便會變得失控。

 

這一地步為何? 下一步又是什麼? 我們也一起來思索看看吧!

 

思索…譬如說…

 

像是…畢竟人們閱讀故事的動機甚多,但再多的動機,也總避免不掉讀者對於自己人生、心境的投射。

 

然而,人在這方面,有時會很執著,甚至執迷於自己所要的解讀,因為那是他們透過文字所提煉而成的夢,同時也是一種獨特、魔幻、神奇並且神秘又神聖的體驗。

 

但是很多時候,這種夢一但失去隱密性與獨立性,人會突然覺得十分難受。

 

偏偏愚眛的人們啊! 總會在看見別人手中的不同版本時,忘了那版本之中的角色與意義已換成別人了,所以他們還以為看見了自己的化身,但是皆是不想面對、不甚同意、不怎理解的其他化身。這或許是種錯覺,也或許是種限制。於是,多元的解讀版本,對他們而言具有威脅性,也會促使他們去做排外、排異的爭奪活動。

 

但這都是人之常情,不是嗎? 有時在較勁爭奪的過程之中,人反而會修正自己的版本,反而會學習到如何接受別人的版本,或是學習看視別人的版本時,該站在什麼樣的位置、多大的距離。並且較勁過程亦是浮動、流動的:有些人暫時得勝,有些人暫時落敗。

 

事實上,除了人能透過這一連串的方式了解自我與他人,就連文字、意義、思想、知識、夢境、歷史…等等,也總在像是這樣的激爭之中流轉、傳承的。

 

懂得在如此的激爭之中存活,懂得在如此激爭之中保有自我,保護他人,防禦敵者,理解對立的觀點…甚至是退讓、逃離與隱藏,這皆是必要的,也可說是成長的關鍵要素吧!

 

但萬一…萬一在激爭之中,一個個的人都先無視/放棄了自己的堅持,一個個都被說服去崇信某一王者的某一單一版本,一個個都以為自己的版本低劣、一無是處,且不管用,一個個都將自己的人生投射,套用於王者的唯一版本,甚至還以為自己從此就會像是王者、成為王者…甚至 “就是" 王者了。而誰也無法預測那王者是個賢君、暴君或昏君,別說預測了,就連分辨、認知的能力都有問題了。萬一這樣的情況發生,結果便是…多元將死,自我亦會於不知覺之中消失,夢也於不知覺之中散逝。

 

如此這麼一本浮動之書,變成了毀滅多元的利器,縱然它的外表結構看來,的卻是像極了多元的化身啊!

 

你說人會為了什麼放棄自己的堅持與觀點? 人會為了什麼而忽視求知與探索真相? 因為被折磨? 因為沒耐性? 因為惰性? 因為虛榮? 因為自利? 因為顧大局? 別忘了還有一種關鍵因素:因為無知。

 

不,不只是你所想像的那種無知。最棘手的無知,是被調教出來的,被教育出來,被洗腦出來,被煽動,被鼓勵,被形塑又被傳承下來的無知。

 

所以回到剛才的問題。如何整理? 如何秩序化? …為什麼急著簡化事情? 為什麼執迷於二分法? 黑白? 高低? 美醜? 好壞? 大小? 男女? 強弱?…是誰教導你的? 是誰施予你這些技術的? 為什麼要這樣教你? 又是誰騙你關於人腦運作? 關於優生學? 關於宗教? 關於正義的種種!? 你以為你所知道的「多元」一定是百分之百正確的嗎? Dal還沒想到這個環節,他就像是飛上天的伊卡羅斯,沒想到太陽會熔化羽翅上的蠟。

 

如此下去,最後Dal的書,就等同被一把無形之火燒盡,剩下餘灰,剩下火葬靈魂後的一絲煙臭味兒。

 

但是那標榜「一本浮動的小說,一則無限的故事」的形容,哦那響亮的標語! 那動人的廣告台詞! 依舊會留下來,成為一種掩飾,一則謊言,一番諷剌。那也就是Dal的夢想被施於釘刑的時候…

 

所以Dal動筆之前,至少得先覺悟這幾點,否則將會迷失於源源不絕的意義爭戰之中~ 那他尚未能夠應付的必戰之戰。

 

不過,Dal到底幾歲? 他是否天真? 是否世故? 是否清醒? 是否瘋癲? 是否窩囊? 是否可能…他還聽不懂這些這麼繁雜的道理? 他可能聽得懂字語,但難以體會箇中的意寓,以及所描述的黑暗殘酷面,是有多黑暗殘酷。或者,Dal就是要做那樣的王者? 或難道Dal就是要做那樣的服從者? 畢竟我看過他的寫作內容了不是嗎?

 

於是Papers沒把這一連串的分析全說出來,她只專注於她今日所需完成的工作。

 

「啊,所以Dr. Papers妳的意思是啊…因為從小學、中學、大學…老師都是這樣教他們讀書的,出社會他們也早習慣這樣來閱讀了,所以我如果內容沒顧好的話,其實就只是給他們一個更複雜、更剌激、更具挑戰性的閱讀遊戲罷了! 唉呀,所以到最後他們還是死性不改呢! 腦子不變,書再怎麼變也沒用! 書根本沒讀進去啊! 書大概也看不下去吧!」

 

Dal這時的感想是,無論故事再多複雜,再多開放,再多麼地多元,如果教育與認知已經定型,甚至是腐化了的話,那麼他的浮動之書,也只會用來訓練讀者們找出所謂 “最相似" 或 “最原本"、"最完整"、"最好" 或是 “最標準" 的故事版本。

 

「…然後呢! 然後就一堆人在那邊筆戰說自己的最好,自己的最正確,或巴結別人的最好,最後沒人在乎書要傳達的訊息了! 還演變成乏味虛偽的社交活動。」Dal激動地解釋著。

 

「差不多是這樣。所以,你的構思雖有創意,但嚴格說來只是形式上的取巧,並且相當理想化,根本不足以撼動讀者們自小被教育,被訓練的閱讀方式…」

 

 

 

IV.

 

最後我的分析是…Dal單純想以浮動的內文,來強化讀者個人的閱讀經驗,也就是不斷透過不同情境,創造出一種看來顯然難以重覆的閱讀過程,以及看來多元、未定、浮動的故事結果。

 

他想以這樣的閱讀方式,激發讀者自己去決定故事的內容為何,並且珍惜、重視這樣的決定。

 

但是他以為浮動,是必須被設計出來的~ 是 “人工" 的,而他所設計的,是一種 “工具"。他甚至覺得自己能夠勝任浮動機制的設計,認為自己是浮動的創造者,工具的發明家。

 

並且,他的設計之中,"浮動" 是具體的,但這具體的浮動,其實又是譬喻的…

 

因而真正的浮動,他沒看見,他所見的是譬喻的、假想…甚至只是"形容" 的浮動,更確切說是 “語言符號" 的浮動,而那就像海市蜃樓,與真正的浮動之間,還有一大段未知距離,與讀者之間亦然。

 

很有趣呢! 不知自身為譬喻的譬喻,還有以為是直述的形容,以為是真理的假想…

 

然而,很多時候,我們也會這樣誤解所謂的夢想。

固然,大多時候,我們都是如此錯看記憶與幻夢。

錯看自己,錯看彼此,錯看現實,錯看文化、錯看國家,錯看歷史,錯看大自然…

錯看,幾乎像是與生俱來的頑習…

 

錯看…

但是很多時候我寧願錯看,但那皆發生在看對了錯誤,卻又無力挽救的情況之下。

錯看,全部都是錯的,看到的當然也唯有錯的。

合上雙眼,掙扎地召喚記憶之中任何對的事物,或許不曾存在。

或許得再張開雙眼,並翻開手上的一本書……

 

「難怪妳一開始會說啊,內容是最重要的…內容很不一樣,內容很發人深省的話,就算是普通得要命的結構,或者是普通得要命的印刷與載體,只要內容很厲害,他們都還是會試著標準化,但更難了,因為明明簡單的反而更難,覺得難,就會有岐義,就會有不同聲音…吵來吵去…這樣也好啦…」

 

「不知道呢! 不過,Dal你覺得如何呢!? 我們可以來做些實驗吧!?」

 

Papers建議Dal先找一些讀者來試讀,看看所有討論過的各種假設,會不會成真。Dal可以觀察當這些預料中的事情發生了,讀者的反應是如何,而身為作者的感想又是如何。當然,實驗也可以讓他捕捉到更多意料不到事情…

 

「所以你就先把這個設計當做是個實驗吧! 而就算設計沒做出來,也可以做為測試你自己的實驗…那麼…先拿你寫過的那些科幻小說來做對照組吧! 你也應該繼續寫寫原本的那種小說,除了當做對照組,也當做材料來剪來做浮動小說的段落。浮動的與不浮動的同時進行,而且未來真覺得這實驗進行不下去了,材料還是可以拿來寫新的小說…」

 

於是在Papers的說服之下,Dal又開始動筆寫他的小說。

 

電影人派給我的任務,已經完成。

 

Dal會在夢境的這端先做實驗,而在這裡他使用的所謂「載體」的 「原型」,

竟然是一本本舊書報攤賤賣的鉛黃小說…

 

他說要連摺痕汙漬都列入浮動的變化因子之中。

他還說如果這個載體只能存在於夢境中,那就讓它永遠存在於夢境中吧!

 

「妳仔細聽我說哦! 我的載體應該是全然獨立的一具儀器,當使用者拿著我的儀器,他們便直接擁有我的作品,不是苺子蘋果的商標,不是政商勾結的科技大佬,不要讓資訊產品造神得來的價值與形象來汙染文學小說。這個儀器只做一件事,那就是做為一本浮動的書,它的電路、程式、螢幕、按鈕…全部只為這本書所設計,它的品牌就是書名,它的設計者就是作者,它的使用者就是讀者。」

 

而在夢境的這端,Dal的這台儀器,當然會是個既狡猾又精緻優雅的變形者。

 

 

 

 

第二章與第三章之間:

 

 

眼前的羊腸小徑依舊無窮無盡…

 

「你把自己置入迷宮中的死路,因為沒有這樣,你不會想要飛翔。但是事實是,只要你想通了,路便會為你開闢」

 

「Dr. Papers妳錯了,想通是長居者做得到的事,但我們凡人,就算知道路怎麼走,也不想一人孤單地走下去。」

 

聽著他們的對談。我想到的是人生這鬼玩意兒。

書是有限的,書是美好的,有開始,有過程,有結果,有意義,有表達。

人生卻往往不是如此。

人生與書的差別真令人難受,我希望人生就跟一本書一樣,簡單,清楚,有邏輯,井然有序……

 

哎! 這不就是Anna Karina在Pierrot le fou之中的台詞嗎!?

 

Dal這時突然反問Papers:

「你有看過Naked Lunch嗎?,或是Nova Express? The Soft Machine?」

 

Papers大笑了出來,連在我身後勤翻書的馬克也跟著在笑。

 

「可是Burroughs寫這些就是要玩Cut-Up啊! 他拿不同的段落做剪接拼貼…」Dal說。

 

「但他的書有前後不斷浮動的內文嗎? 十幾年前的Nova Express,還是一樣十幾年後的Nova Express啊! 可是,你十幾年前讀的時候,跟十幾年後讀的時候,感覺一樣嗎?」

 

「那是感覺,不是內容。」

「這你就錯了Dal。」

 

Dal一臉茫然。

雞婆的馬克向前去,拿了一本書給Dale。

Dal翻開來看,內頁全是空白的。

 

「字也是空白的。這是我從William Carlos Williams的詩句所學來的道理。字是空白的,意義由我們來填,在童年玩耍的溪邊閱讀著,在25歲的星期一上班日清晨通勤時閱讀著,在89歲近乎奄奄一息時勉強閱讀著,不同的時間,不同的意義,同樣的詩句。那樣的差異,頗為感傷,也甚是甜蜜…不是嗎?」

 

「所以…原來我要我的小說像風車一樣不斷轉動,但是我竟然沒發現是風在推動風車。」

 

這都像極了馬克與我曾有的對話…

 

意義本來就只具有暫時、相對的標準性,但是人並無法看清這事實,就算是熟稔相關研究的哲學家,就算是作者本身,就算是神經科學的權威,也無法看清。不,不對,人並不是無法看清,就像Dal說的那樣…

 

要讓意義流動,就得讓意義的每一個部件,每一個部件之間的縫隙,每一絲神經脈絡,每一滴血液,每一口氣,都不停流動。但這樣子我們要如何捕捉意義?

 

戴著放大鏡、盯著顯微鏡看著流動的意義,同時看著望遠鏡裏那恆久、遙遠的意義…這時我們怎能又再同時看著意義真正所呈現的距離,所欲以表達的精神,以及意義的指涉與意義的來源?

 

同時,意識到意義的流動是好事嗎? 如果諾爾卡清楚知道自己是如何認知到意義的,那他還會寫出那些奇特的詩句嗎? 像是「白色的半人獸…」、「夢所留下的寡婦…」老實說我永遠不想知道他這些話指的是什麼,更甚的,我永遠不想認知到。

 

詩句的意寓是必然存在的…而必然存在的意寓是…是謎,是神秘,是未知,是隨性…如此詩才能跟人生並行,或短暫地擦肩而過…而不是永遠只是地圖上畫的一條條抽象的道路…

 

這時我回想起之前在丹吉爾的奇遇。在那夢境之中,老頭子說我是他的紙張,但確切的說,我是他所需的"腦神經",腦神經是活的,是凡世活人才具有的,意義需要腦神經的傳導才會產生意義,也需腦神經的傳導,意義才能破壞意義。Cut-Up不是書寫的剪貼,而是剪讀者的腦,所以一本Cut-Up的書不是剪貼,而是一把銳利的剪刀。

 

這也是為何,夢旅者與長居者會在夢境之中會面…交易…合作…

夢與實,生與死,總是存在著灰色地帶。

透過夢境,透過想像,透過閱讀,透過人生經歷的種種…

你我總是不知自己早己深陷於中。

 

「Dal我問你,如果你所寫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隻隻突變的蠍子,

而每一隻突變的蠍子,尾巴皆附有鉤取腦神經觸元的毒鉤,

因而在每一書寫,每一閱讀的瞬間,牠們會指示來四面八方的各種意涵,

而且牠們會鉤住什麼,麻醉什麼,又切斷什麼,破壞什麼…那麼你要如何設計你的小說?」

 

「我不知道,妳覺得呢?」

 

「我也不知道,但首先,我得把鉤子藏好了!先別讓讀者查覺到什麼。」

 

 

 

 

第三章:

 

 

十年前的某一天。課堂上上著William Blake的詩集,一瞬間我認出不少馬克曾經借用的字句,還有那般相似的清澈感,一種只有他讀了前人的作品才懂得模仿…或著是呼應的神秘意象。我不知道,他就是懂,而我完全不行,當然我所認識的其他人也沒一個會的。

 

就當同學們很不以為然地嫌棄這些艱澀的古詩古語,或是附和著老師不斷稱讚的同時,我只是坐在原處發呆。依我的成績,依我的興趣,依我在班上受歡迎的程度與社交手腕,是應該加入他們的討論的,但我很反常地…在發呆。

 

馬克,他人在哪裏? 他還好嗎? 他還寫詩嗎?

馬克過得很好,詩寫得更好…

最後留下一個約莫兩歲的女兒…急救失敗,N傳來了簡訊,我崩潰大哭。

幾年前的事了呢?

7年前的事。都7年了。

 

William Blake的那幾首詩對我而言,從此具有不同的意義,永遠不同的意義。

難以被撼動的意義…並且是獨自的、私密的意義。

 

就如每一個人所見的 “the doors of perception" 都是不同的,

理論是如此,實際上不一定是如此,但對我而言絕對是如此。

 

我不喜歡他們口中的那個William Blake,那個只有一堂課的介紹、只有半頁的自傳、只有格律標記,只有申論題與做作的詩人沙龍的Blake。

 

我也不喜歡自己心中的這個William Blake,但至少,心中的這個Blake,他折磨我的方式,直接、銳利又狠毒得令人佩服,並且傷我可傷得真摰了。

 

但無論如何,心中仍得存有希望…盼望…或許別人的解讀,別人的版本會好一些,或許在他們的閱讀、他們的言語與記憶之中,我會找到所喜歡的另一個William Blake~ 無論是詩人、情人、或死人。一定有的,因此,書必須流傳下去…無盡無盡地…

 

我也必得繼續閱讀,繼續思索,繼續蛻變,時間也得繼續無情地流逝…

 

「Dr. Papers妳在想什麼? 」

Papers回了神,「沒有! 只是…」

 

看著身旁像是隻猴子在書櫃上抓來抓去的馬克,頓時心酸了起來,希望這夢不要這麼清醒,希望他別說「反正我已經死了」說得這麼順。

 

所以,我看得見每個字如似蠍子的形貌,看得見它們的鉤子,還有鉤子所沾染的毒液。

 

說是傷痛賦予我這等能力也對,說是愛所賦予的能力也對,說是認知、專業研究與不斷鍛鍊而來的經驗值也對,說是我爸媽留給我的基因或基因突變也對,也對,也不對,都對,都不對。是這些事物的複合、結合、併生、分裂與衝突,會比較對。

 

如果你不能讓意義成為自己的意義,你就不會有記憶,也不能遺忘了。有些事情我好想忘記,有些事總是緊咬著牙根也想記得一清二楚,但不能,想忘的忘不掉,想記的記不清。

 

試著書寫,試著把書寫帶至夢境,試著讓該死的早點死,讓該活的繼續活下去…

 

不論課堂上授課的內容,如何被掏空,又如何排異,如何同質化,如何巧妙地讚揚極權,再偷渡仇恨,更不論意義的表達如何被扭曲,不論台上的講解者如何奚落我們身為讀者的渺小、學習者的無能,不論人性指數只剩零下的負數…一瞬間像一把刀一樣剌向胸口的,是馬克的死訊,是記憶中他那傻呼呼的笑靨,也是他所遺忘、遺棄的我,還有我死抓著不放的信念~ 因為信念放手了,回憶也就都沒有意義了。

 

我有好多這樣的刀,好多這樣的刀疤。還有好多銳利的剪刀,好多陰險的毒鉤,好多隻的毒蠍,使得同樣的故事,具有不同的解讀,不同的新發現,不同的感受,屢屢的改變,無盡的追求…

 

總是有不同的感受,總是有新闢的道路。

因為我不是你,不是相同的人生,也不是從前的我…

 

青蛙揹著蠍子渡河,蠍子最後還是反咬青蛙一口。

「沒辦法,這是我的天性」

意義之於書寫,書寫之於人生,人生之於意義…

相互之間的關係,就如青蛙揹著毒蠍一般

…當意義獨由你的經驗與思索所賦于。

 

剩下馬克與Dr. Papers在閒聊。

 

「一本自讀之書吧! 根本不需要被發明出來的…一本自讀之書…」馬克喃喃自語地說著。

「什麼意思,自讀之書?」Papers似乎稍感興趣。

 

「一本自己閱讀自己的書,其實就是我們的人生,寫出來也是一本書。這本書一定是不斷浮動的。」

 

「或許吧!」

 

「自讀之書在英文,還有意思很好懂,讀的人不必詳讀不必思考,只要書翻一翻就會看懂的故事。像童話故事一樣。」

 

「所以你想寫這樣的書?」

「哈哈! 不是,不過如果我就是書,是一本自讀之書,那我要怎麼讀我自己?」

「照鏡子嘍!」

「那誰幫我翻頁?」

「風嘍!」

「那誰幫我寫書?」

「夢嘍!」

「那麼…我們都在這本書之中嗎?」

「你看看嘍!」

「那不就,我們本來就都是一本本浮動的書,也是書裏面浮動的內文嗎?」

 

「可是是誰看見浮動著的我們呢?」

「嗯…時間嗎?」

 

「也有可能是筆紙在看著我們耶! 小時候寫字常常覺得筆是一種動物,是我叫牠幫我寫字,因為我的手沒筆芯,或是牠叫我幫他寫字,因為牠不識字…可是我也不太識字啊!」

 

Papers牽著馬克的手,繼續在紅磚小徑上悠閒地散步,有說有笑。感覺馬克挻享受的,雖有些害羞,但表情滿是暖意。

 

回想起來他上次就有說過了,在夢境的這端,他喜歡去「無重力的保齡球館」跟朋友打打球,也喜歡在一些無限的空間之中散步,輕鬆走在無盡的路。

 

讓記憶在一本空白的筆記本中散步。給它一條小道,一座森林,公園,路人與巴士站牌,天空自然就會浮現,並尾隨著滿佈星星的午夜…

 

我跟在他們後面,想認真聆聽他們的對話,但漸漸的,眼皮變得好沉重…漸漸的,分辨不出誰說了什麼,也分辨不出誰是誰…我是馬克,馬克是Dr. Papers,Dr. Papers是我…

 

窗外的雨滴總是看著我…其實一切都在看著我,

可是只有我知道,雨滴有眼珠,

在雨滴之中我看得見它在看著我,我看得見它看見我看得見它…

 

錯看,錯看原來也有這番美麗…

錯看的一個個瞬刻,眼前光影如似流曳的耀眼流蘇…

 

千百萬顆雨滴紛紛落墜,紛紛落向空白的一頁頁,

於是青蛙開始揹著蠍子過河,

於是意義因經歷、創痛與情感而成形;

獨立的意義、私密的意義、難以被撼動的意義…

劃破沉默的暴戾,

造就孤獨王者掌中的小小世界…

我,因而是我。

我,因而在有限的生命,無垠的夢域,

散步…

而我所想要的,不過是如此,

但這一不過如此,誰也無法撼動…

 

 

 

 

第3.7843章

 

“Writing is utter solitude, the descent into the cold abyss of oneself.” ー Franz Kafka

 

書寫是這麼一回事。首先你有個模糊的靈感,如果捉住靈感,你也只是捉住了一根火柴。

 

接下來你或許找到方法點燃了它,但你得找東西燒,不然火柴很快就燒光。

 

你找來了一根蠟燭,你找來了一片森林,一顆超新星…

 

或是一本書。

一本故事前後皆會不斷變動的書。

寫寫補補,寫寫改改,寫寫讀讀…不斷編輯,不斷修改…

每一本正在書寫的書,都是一本浮動的書。

自讀之書…

 

 

 

 

第四章:

 

來到無限圖書館,我將一本書放上書架。

一位身著西裝,手持拐杖的老伯伯走向前來,他望著我身旁的空桌子說:

「孩子,很高興再見到你,這次你終於帶本書來放了。」

 

我知道他其實是在與我說話。

 

「先放上一本空白的書,往後再把內容補齊,您有空翻翻看。」

他點了點頭。

 

「孩子,你要的資料,前陣子不是來找過了嗎?」

「對,不過,我想看看更多…老伯,你覺得…還有更多嗎?」

 

老伯回答我說,更多的過去,更多的未來,皆是無限個更多。

若有停止,也會有另一開始,若有醒覺,也必會尾隨沉眠。

 

我要查的資料,我所納悶的問題,不是無解,而是無法制止。

 

暴力是這麼一回事。邪惡是這麼一回事。歷史是這麼一回事。

理解它們只能對其無所畏懼,只能化解,避免,對抗,但無法消除。

 

幾年來,每到無限圖書館,我總會造訪其中的「無限事件映象資料庫」,在那裏調閱資料。

無限事件映象資料庫,所收藏的,是世界上發生的所有事情。

我所看的資料,是各種歷史事件,各種「真正」的歷史。

而其中一項最為關注的類別,是二戰之後發生在亞洲國家的所有大屠殺事件。

 

在夢境的這端,所有的戰場,所有的酷刑,所有的陰謀,所有的機密,全看過了,但都忘了,只剩壓縮、加密又重新拼湊過的一場場短夢,夢中挾雜著一些線索,還有一堆干擾與誤導。

 

因為就算你有權限閱讀,讀過的內容都帶不走的。

 

但我不死心,總是設法回來這裏再次查閱。而且就算是會再次忘卻,也要再次理解。

理解…我只需把理解給記下來,並用其他的方式,其他的夢境來搬演…

 

可是…每進入無限圖書館從事一些業務或個人請求的話,代價就是申請者都必須帶來一本書,而且得是一本獨一無二的全新館藏品。

 

而我,很取巧地,先帶來一本徒具書名的空白之書,而接下來每一次來這兒所填寫的新內容,將會讓那本書每次皆成為獨一無二的全新館藏品。

 

老頭坐在剛才那空白的桌子旁,手中拿著我的書隨性地翻動著。

 

「上次去MADLAND的故事不錯,可以寫進來。但你得小心了!」他說著。

「我知道。」

 

「如果我是你,我這一輩子都會好好地躲在你所說的那個迷宮之中,好好地躲一輩子,別讓他們逮到你,躲好了! 絕對別讓他們逮到你…」

 

「老伯你覺得Dal的浮動之書是什麼呢?」

「是個玩具吧! 也是個武器,總是都是拿來玩耍的東西,但這東西人類玩得起嗎?」

「那麼馬克的自讀之書呢?」

「他的迷宮可真是簡單到不像樣! 不是嗎? 但還不一定有人走得出來呢!」

 

他又說,打造迷宮的人,並不一定知道所打造的是座迷宮。

還說進入迷宮的人,並不知道唯一的出路,是待在迷宮之中。

開心、自由地長居在迷宮之中。

 

「如果雨的迷宮落入一片無垠沙漠便會消失,你亦將無所遁形,所以你還需要沙漠的迷宮。」

於是他往書架一找,隨後遞給我一本書。

 

在無限圖書館借書,你只會帶走書名。

醒來後,你只會依稀記得一則書名所衍生的啞謎…

 

醒來後,老伯的忠告記憶猶新。

「別讓他們逮到你…」

 

就算裝瘋賣傻,就算潦倒一生,也別讓他們逮到你。

你得覺悟,你得清楚你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縱然那不符你想做的,或是人人皆應該做的。

 

你得覺悟到,你能帶給這個世界的,不是真相,而是一本空白的自讀之書。

別告訴他們,他們該如何讀,該讀什麼。

別告訴他們書是一本書,夢是一場夢…

直到他們佇立在書與夢的臨界邊緣…

並聽見了風聲。

 

 

 

第五章:

 

 

I. 

「閱讀激爭的蒼蠅王,那個最後的王者是誰你知道嗎?」

「是誰!?」

 

「時間…那最為無情時間,那悉懂天下所有詩言卻又失語失讀的時間,那絕不手下留情的時間…時間是唯一的王者,自始自終,孩子們戴上了它的皇冠,坐上它的寶座,以為自己登上了王位,不,都是假的,都是遊戲罷了,然後他們長大,把遊戲當真,繼續在虛幻之中爭奪,沒一個王是真的…直到最後老國王垂危之際,才醒悟到…原來,原來真正的王早把我的生命繫上了繩索,操弄我一生的各番追求…時間…時間,智者早就知道王者便是時間…於是智者在無法避免的激爭之中另有打算…時間…時間…連你死了成仙了,時間還是時間……」

 

翌日的夢境片段之中,我來到一個講堂,一位老人翻閱著手中的書,一邊盯著書中的字看,一邊高聲說談。

 

一旁的同學趁台上的老人不注意時,拿了台平板播放一部電影給我看,是頗硬的色情電影~ 是色情版本的霓虹惡魔。哇那畫面與色調! 好玩的是,原來這部電影這樣來解讀的話,突然就變得有劇情又精彩了呢! 他們抽掉了恰似興奮劑使然的優越,省略了過於人工感的視覺歡愉,並剪掉多段意涵刻板的對話,補入了一些新的獨白,再將破碎的橋段插入情色畫面,忠實呈現每一細節,每一波動的皺褶,每一頹弱的聲息,彷彿性,與肉,與身,與思,與背景情境,全串成流暢的一體~ 性器官是什麼? 不是陽具,而是電影,就是電影的本身、整體。那性慾是什麼? 高潮是什麼? 何不想想身為觀影者,或是像我這樣的夢旅者,我們所尋覓,所探索,或是逃避的又是什麼?

 

電影畫面再度切回到令人暈厥的一片深紅迷光,彷彿濃烈色彩的張力正撕揉著銀幕與影格使然的界限,宣示著對於原著版本的諷喻……

 

“O rose thou art SICK ( ref. William Blake)

 

夢境的電影不同於一般的夢境。你需要一根火柴,劃過腦中一隅。你也需要一張電影票,否則無法進場,無法通行。而你所不能知道的,便是拍攝的幕後花絮。

 

「閱讀與生活脫節了!!」台上一位年輕學生開始報告,我將平板還給了旁邊的同學。

 

閱讀與生活…回想到第一次看A Perfect Day for Bananafish的情景。

 

從沒在百科全書或探索頻道看過所謂的bananafish,卻一直以為自己知道bananafish長什麼樣子,就連魚鱗的顏色、魚的表情、褪化的眼框…小細節都一清二楚…

 

就在一天等待阿丹下班的日子,在車站附近的公園第一次讀起這則故事,並隨性、粗心地翻完了它。

 

錯看,這等無關緊要的錯看可真迷人。20年來都以為去海邊就可以撈到沙林傑所說的香蕉魚。

 

有些人不喜歡這麼平凡、瑣碎的閱讀吧! 很多人不喜歡如此平凡、乏味的生活吧。

每一年的6月16日也都很平凡。

 

 

“September 22. Nothing."

– Franz Kafka, Diaries 1914-1923

 

 

 

…起初我不以為意,但後來漸漸弄明白這個講堂的夢境是怎麼一回事。

 

在夢境的這端,我去上課了,一堂堂真真正正教我如何閱讀的課程。

是啊,我,總是會得到真正想要的,縱然還不知自己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II.

 

(Black Box又從頭播放)

♬ ♪…

No secrets,

no devotion anymore
No secrets,

no devotion anymore… anymore…

The voice of God!
The voice of God!
The voice of God

means nothing, anymore…  ♬♪

(完…)

 

 

 

 

註解:最後第五章第二段(標示為II.) 的英文字句,皆取自Revolting Cocks的歌曲"No Devotion",並且此段之內容可銜接至本站另一篇介紹電子音樂的文章~ 『Technopolis #8⅑ : N∅ Name, No Sl∅gan』

 

前篇/續篇:

EVERLASTING NOTHINGNESS (內容相關)

The Eternal 21st Century Digital Boy

Into the Heat and Runs the tunnels (內容相關)

Foire de nóstosálgos

Nightcrusing in Dreamscape XX

A Machine of Dream Ties (內容相關)

Notes on Dreams 夢誌系列

 

延伸閱讀:

In a Garden of Forking Path

You are only coming through in waves…

Golden Hair

Сталкер.無境潛行

To Orpheus / 時間脫逃…的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