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象少年的肖像 A Portrait of a Young Man as Abstration

 

“A thousand Dreams within me softly burn” ーRimbaud

 

遨遊夢境國度,乘坐無形無影的時光機,回到1998年的夏天,我在Big City的市立圖書館渡過另一冗長的下午。

這壯觀的弧形建物,外皮嵌著千百張玻璃眼,內臟裏則存有千萬本書,以及一些像我一樣的過客,如寄生蟲般啃著腹中的書與字。身處如此的建構環境,彷彿書內書外皆是一個個無盡的超現實夢境,而那對年輕又孤立的我言,是如同溫暖的家一般的存在。

而溫暖是個奢侈的詞,對青少年時代的我而言,彷彿它只存在文字之中。

人生一途,無所適從,無處可去,無處可逃,

放任嚮往流浪的魂魄去流浪,帶不走的思與憶,就先暫存圖書館中……

(內文錯字修訂中)

 

Fragment 1:借書人姓名 Julian Rain

 

又翹課了耶! 不過今天就可以把圖書館裏所有關於Francis Bacon的藏書與資料看完,這間圖書館甚至還為剪報編目,所以在一排B字母開頭的檔案櫃裏,找到了大大小小許多關於Francis Bacon的雜誌剪報……

 

還有畫家Antonio Saura的資料,只有Big City的圖書館才找得到他的作品集…

 

我在做研究,為我所愛的藝術研究,為我想知道的事物研究,為我的人生研究,為所有無解的問題研究……沒有作業,沒有成績,沒有同學教師,沒有教室…

 

為衝擊不斷的殘酷現實,做研究…自習…

 

自習,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若沒有相當的策略,自習就會像是身處一座沒有圖書館員的圖書館,你終究會找不到書,因而一直在讀同一本書,在原地踏步。

 

我美術課的老師並不喜歡我。我們私底下都稱她為臭阿婆。阿婆總是把我的素描作業打很低的分數,並說我畫的抽象圖案不是藝術,是沒有意義的,野蠻的,胡鬧的。或許她對於我的評論是對的,但她對於抽象藝術的偏見,可是大錯特錯。

 

如果當年沒翹她的課,我今天會如何?

 

有時想到過去這段往事,深感諷剌。阿婆所象徵的就是教育體制的常態,而她那種教育模式,就是服從至上,就算教的是美術亦然。她嘴巴上說著要啟發、要有創意,但當你真的深受藝術的啟發之後,她又不高興了,原來她要你只被她所啟發。

 

所以她教學的目的,大概就是期盼學生能夠偏執地信服於她的偏執,但她似乎也不怎期盼了,放棄了,總是見她撐著一臉消沉,像個機器人般講她的課。

 

然而近20年過去,阿婆或許早不在人世了,但Malevich、Kandinsky與Rothko的畫作…那些她稱為沒有意義的野蠻東西,將永遠活在美術館裏…繼續啟發無數人…

 

所以孩子啊! 別浪費時間在折磨你的人身上,他們終究會走,而你還有大好未來,還有很多更有意義的省思與鍛鍊得面對…好希望當年有人這麼對我說,不過大人們一個個看起來如此消沉反動,好像早就放棄了。

 

你們國家的教育體制很糟糕嗎? 我們的也是。坐10幾小時的飛機抵達世界的另一端,國民教育亦是一國比一國糟,每一國都有每一國的問題,各國之間也有許多共通的問題,而臭阿婆在很多國家都是常態。這也是為何我喜歡英國導演Lindsay Anderson的電影「如果….」,太赤裸太寫實了。

 

是否乘著這台隱形時光機來去20年後的未來,教育制度將皆獲得全面改善?

 

 

 

Frangment 2: Miss Poette;詩人只會留下詩句

 

記得另一天,我與一位深具文學才華的漂亮女同學Poette,一同來到她堂哥所創辦的地方藝文雜誌社開會。我們高中生的作品不可能入選的,但由於他們急需搭配詩作的背景圖畫,所以我的抽象畫派上了用場。Poette的堂哥簡單說是個置裝比較收斂的龐克族,所以這些作家畫家也都是那個調調。

 

看到他們手中一大疊一大疊的作品集,大多是畫漫畫與插畫,像我這種玩抽象油畫的沒半個。印象中一直記得其中有些插畫家畫的東西還蠻厲害的,所以那場面對我而言十分震撼啊! 我再學十年也不會畫得這麼好吧! 但事實上出社會後,就不覺得那些東西畫的真有多好了,就都很像迷幻搖滾樂團的唱片封套吧! 其實應該只有坐我旁邊的那位真的很厲害吧! 唉記憶這東西啊……

 

開會開到最後,發生了一件相當突兀的事情。由於這本雜誌絕大部份是救世軍與地方的慈善機構所贊助的,所以分發稿費時發生了爭執。有些藝術家認為他們的作品量較多所以稿費應照件分發,有些則說他們比別的藝術家窮比別的藝術家餓所以應該領更多,並認為雜誌的創辦宗旨理應是贊助具有創作才華的窮苦人,而不是養一堆有手有腳卻不找工作的泛泛之輩。所以,就吵起來了。

 

他們一瞬間便爆發的躁動,讓我體悟到此生最為重要的一記體悟……

 

同時讓我覺得困惑的,是與其中一位插畫家的對話。這位老兄以前看過幾次,他髮型總是新潮,愛穿法蘭絨杉,是個人高馬大的20幾歲青年,其實他去過朋友家附近的撞球間打混過,朋友看到他更曾簡短寒暄過,不過他不認得我是誰。我們聊起畫油畫的各種技巧,像是只以熟油(stand oil)加油畫顏料,並在不上底漆的畫布上面,以抹刀畫出極為粗矌的線條。我建議他用10號以上的畫布,這樣甜蜜點(sweet spot)的地方可以畫得更帶勁,但他卻說「可是那太貴了」,繼續深談後才知他的畫具大都是到處偷來的,是啊10號的畫布對扒手而言難度太高了!

 

原來…這些人或許甚有才華,但個個年輕健壯,卻過著一種相當脫序的生活方式。畫筆畫具多半是去文具店偷的,並擺出一副「笨蛋才乖乖付錢」的態度,人則平時在街頭與撞球間賣賣草與藥丸,說穿了就是小混混,然後同樣的這一群人,來到了這樣的一個慈善雜誌社,就突然個個擺出藝術家的姿態,爭稿費時又一副頗不乾脆的態度,憑那麼點創作天份在跟人斤斤計較,還岐視那些真正住在街頭的街友伯伯們。

 

我說脫序,是因為我逕自認為他們以一種強迫嫁接的方式,認定自己不妥當的所做所為,是在「革命」,是在抵抗體制,是在呼應藝術的啟示,但他們到頭來到底做了什麼? 如果他們肯承認自己就是頹廢窩囊的話,說實在的我都可以稍尊重他們一下,不,我甚至會羨慕他們的自由自在,重點是他們那番不知是自覺還是不自覺的虛偽…看了就令人作噁……

 

下一期的會議我就沒去了。

 

有天放學回家時,我跟Poette小姐聊到那些在會議中看到的人。她的感想是…她漸漸覺得藝術創作並不一定是什麼了不起的才華。她甚至問我說,是否藝術創作到頭來,就只是像懂得倒立或游泳一樣? 有些人會,有些人不會,有些人則會別的東西,有些人天生就會,有些人學了就會,有些人怎麼學還是學不會,但學會了別的東西…

 

「每個人都很會畫畫很會寫詩,每個人都在表達著什麼,但卻沒啥好表達的,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要表達什麼。」

 

「…對他們這群人來說,藝術其實只有停在工藝與技術的層次,是啊他們都是優秀的工匠沒錯,但竟然敢一個個厚臉皮的自以為能影響世人改變世界…」

 

「…然後穿個橫條杉自稱藝術家,穿個格紋褲又自稱龐克族,失業不找工作來出版社投稿討稿費,就自稱是在反對體制,根本是跟藝術學院裏的文青是一個樣兒!」

 

一路上Poette滔滔不絕地說著。

 

是啊,都是一個樣兒,只是學院換成了街頭罷了,並且高傲的臉龐換成了狼狽的醜態……

 

但是妳呢? 你堂哥家境好到可供他辦辦雜誌搞搞文創的,說穿了從他的龐克行頭到他的善心與關懷,都不過是種偽裝罷了……

 

但是我呢? 我的理想,我的熱望…吐不出半句說述我的初衷的話,盡是跟著批評著別人,跟著厭惡著別人。

 

藝術使人聚集,但仇恨會一下子就把好不容聚集的人引過去。

然而最具號召力的,是空虛。

 

比起聚集,我比較擅長的,其實是做個萬年局外人吧!?

唉我這個邊緣份子,到底是困在邊緣,還是躲在邊緣?

 

青少年畫家Julian Rain,我的圖畫是否有一天會出現在美術館裏? 關於我的剪報是否終將會出現在圖書館那堆塵封的檔案櫃裏? 而當我出現在那裏,我是否能將經驗與省思傳承于你?

 

兩年過後,我的健康狀況出了問題,並且長期孤立、自習的作畫過程,遲遲無法與一般的生活作息共存。 同時也遇到了更多的阿婆,更多的文青與偽龐克族,沒有一個帶來認同,沒有一個帶來啟發。

 

Poette其實年紀比我大,家境比我好太多,畢業後她就去英國讀書了,我也從此沒跟她再有任何連繫,感覺已經沒辦法跟她繼續做為要好的朋友吧! 她出國前我覺得她變了,但那或許對她而言是正向的改變。我總把她當做詩人文學家,卻忘了少了詩作與書本,她也只是另一個喜怒無常的千金大小姐罷了。

 

人生就是如此,人都是來來去去的,人若不走也會變,

而詩人,只會留下詩句,

走得了的唯有人,留得下的,唯有詩。

 

畢業那年,我放棄了繪畫,阿婆所憎恨的那野蠻東西終於要日落西山啦! 身體調養了一年後,申請了大學填了文科,反正其他的也讀不來。而似乎一場奮抵教育體制的生存戰役,由此才真正地揭開序幕……

 

 

 

 

Fragment 3:大二學長Julian Rain,咱們派對見嘍!

 

我墮落了嗎!?

 

上大學後,還是時常來到Big City的圖書館泡上一整天,還是常翹課,還是常在上課的時候坐在後排偷看課外書。

 

但是系上不再有Poette這種人,或許如此,我反而更能融入大圈子裏了,因為再也沒人能夠映現真實的自己,所以我不再擁有真實的自我,於是「我」變成一個可有可無的幻象。

 

大二學長Julian Rain,與你在派對相遇,穿著Derek Jeter的T恤拿著一杯Budwiser,開心跟你聊天氣、談政治、瞎扯屁…偶爾遇到個Sandman漫畫系列的粉絲,偶爾遇到個蒐集爵士唱片的阿宅,偶爾在雜貨店的廣播音樂裏聽到Bob Dylan與Joplin…除此之外,一切空洞無趣,但個個硬裝得品味獨特,旁人個個看得煞有其事。

 

經過一陣子的「學習曲線」之後我還是清醒了,可是披上的偽裝行頭已經脫不下了,直到…

 

直到上電影文學課的時候,嬉皮笑臉的同學們與跟著嬉皮笑臉的我一同走入放映室。燈光一滅,楚浮的四百擊,雷奈的廣島之戀,黑澤明的羅生門……在這裏沒人看得見你臉上的浮誇,沒人看得見你真誠的眼神,或是你強烈的感知,於是,你找到了尋回你自己的方式。滿滿的自我,滿滿的省思,無人能干預,就這樣把你自己毫無保留地全部交給電影吧! 放映後的討論課,裝得再多嬉皮笑臉也無所謂了!

 

另外,當時拜賜文哲方面的學習與研究,領悟到許多關於文化、語言、符號與創作方面的原理,而那些知識對我而言不只是紙上談兵的遠觀想像罷了,它們對於思考與生活,具有相當深遠的影響。特別是大三、大四的時候接觸到現象學、符號學與後現代哲學的領域,算是為長年孤立自習的我解惑甚多。

 

不過書都是上課坐在後排偷看的比較多。教室終究是個看書的好地方啊! 只是書要自己帶嘍。

 

書讀得夠,才知道原來藝術的創作有其淵遠的歷史脈絡可循。然而西洋藝術的多元演化,畢竟是以歐陸思想為主的藝術創作,固然也離不開歐陸中心思想的拑制。要如何切實理解歐陸中心思想? 如何從中脫逃、反制,又如何將其視為一抹幻影,那應該就是文哲閱讀的最大樂趣與最大收穫了!

 

(其實是最駭人的醒覺吧)

 

然而書永遠讀不夠……恨不得自己有超憶症之類的,書翻一翻內容就全記起來了。

 

但那樣的話,還寫得出詩,畫得出畫作嗎? 記憶無所選擇地記住了一切…這與創作的關鍵,看似有所矛盾啊! 關鍵是什麼? 就是具有決擇性的回溯與記述,以及無法選擇的牢記與遺忘。

 

所以呢………

 

是啊…後來才知道,或許當年阿婆所『執迷』的,便是模仿的藝術,所以對她來說,畫畫就是素描、風景、人物畫那些的,因此一定要先有一個在世界上確切存在的「原物」,然後圖畫就照著畫出那個原物的副本,畫得愈像,作品就愈優秀。

 

模仿的藝術沒問題的,模仿的藝術很有意思的,問題出在阿婆的態度。在她這樣的認知之中,「戲仿」成了一種嚴重褻瀆,沒有原物指涉的「擬像」更是妖孽。

 

然而我的創作模式,怎麼說呢,我是個天生自由魂,左腦沒啥路用,右腦超發達,所以自小塗塗畫畫時,直覺上便已跳躍至現代主義的思域來行事的,彷彿基因本來就設定為這樣的模組,而到高中時期接觸油畫與壓克力彩之後~確切的說是接觸到Robert與Sonia Delaunay的畫作之後,瞬間作畫更全然不需原物了。或許一開始偶爾還有貌似女人驅體的形構,或像是枝葉、花朵的紋理,或用色選擇上可能略具象徵、造景的意圖(象徵天空、日出、暴風、城市俯瞰圖…etc.),但整體而言已算是抽象的層次了。

 

妖孽! 妖孽! 素描50分的妖孽! 擬象妖孽! 但阿婆她真的如此計較布希亞所言的『擬仿物與擬象』的分類順序嗎?

 

當然不是。套個Poette對阿婆曾有的見解 (我上了大學才懂她這話的涵義),阿婆是個種族岐視的忠誠信徒,不止猶太,不止非裔,不止印度,不止華人,不止玻里尼西亞人…她巴不得課堂裏每個人的臉都像『傳說的貴婦』Maria Coventry一樣塗上一層厚厚的鉛白,然而此時我聯想到的是Toni Morrison的The Bluest Eye

 

對阿婆而言,我們的血液、我們的膚色,還有我們的思想,大概都有違她眼中那無上的「原物」吧! 那滿滿虛妄的原物啊! 那根本不是什麼原物,而是對於極權的執迷啊! 就是基本教義派的論調啊!! 說我是個不懂得畫實物的糟糕畫家,只是為她那醜惡的仇恨找個藉口,做個掩飾,彷彿她是個頗受委屈的古典藝術最後支持者。

 

不過我現在都知道自己當初作畫時犯了什麼技術上與概念上的錯誤,然而為我糾正的,便是更多的觀摩,更多知識,更多的試煉。更多,也更深入。

 

…回想起來,青少年時代感覺最痛苦的,是你明明透過這些繪圖創作,呈現了滿滿的強烈表達,體會了殊多言喻難及的情感,但沒人懂,沒人想懂,弄得你自己也漸漸變得不懂了! 或許正因為身為高中生就是沒辦法被人正視,也或許就是純粹認知不足…但這都算是成長的必經過程吧?

 

到底我們的成長是為了什麼?

翻翻歷史上最為經典的Bildungsroman成長小說,你得到了什麼答案?

 

記得有陣子阿婆請假,美術課改由一位實習老師來代課,是個在大學主修藝術史的高年級生。

 

「你聽過Lucian Freud嗎? 他像你這樣的年紀就在畫畫了呢!」

她從桌上一大疊資料中抽出一本畫冊。

「你看,紋路勝過形狀還整個跳脫出來,近近看只是一堆畫刀與筆刷的痕跡,而且還有不協調的黃色線條埋在裡面,好像很不自然。」

接下來她把畫冊拿遠給我看,

「可是你看,這不是比肉更像肉嗎? 他畫出來得身體,比我們所見的身體,更像身體。他畫的人,比我們所知的人,更像人…」

 

阿婆回來後的日子,實在太難熬…

明明有希望卻只能與其擦身而過的日子,必定比起全然絕望更為煎熬…

 

 

 

Fragment 3.5: Julian the Rain Dog is Feeling Good ~只是一種記憶術

 

買唱片喜歡一次買兩張,這是一種記憶術:Nina Simones與Tom Waits,Faith No More與Afghan Whigs,Roni Size與DJ Shadows,Aphex Twin的I Care Because You Do 與Girls Against Boys的House of GVSB……

 

看書時也喜歡將藝術家與哲學家配對來閱讀,就有種對比、反差、針鋒相對的效果,像是Paul Klee與Walter Benjamin,Paul Cézanne 與Merleau-Ponty,Susan Sontag與Antonin Artaud,Francis Bacon與Deleuze…其實這幾對都是他們自找的。

 

這是一種記憶術,僅此而已。

 

配對的交叉,記憶的交錯,思索的交映…片片斷斷…如果色彩瓦解了形狀的展現,如果線條背離了所效仿的實物…如果畫家的視野只是宇宙中千萬分之一的剎那……如果視野只是時空中億萬分之一的碎片…如果觀與物無所前後優劣之別,如果繪畫唯能於觀與物之間的交互過程成立……如果靈魂的呼息與悸動,不在心中卻在自身之外無邊無垠的一切…

 

這一染朦朧的思索片段,回溯起來時總是莫名穿插著Arthur Russell的歌聲,彷彿他要帶著畫布上的色彩與線條,一起去郊遊,一起去游泳~♬♪ Let’s go swiming

…On the side that’s up
When you let the water in
When you let the water in
On the side that’s up
Oh yeah, I’m on the dot
I’m always there in turn… 

 

…終究…也都只是一種記憶術…

 

還有Francis Bacon與Mark Rothko,時常覺得他們簡單一兩句話,就點破了哲學家們有意無意的套論,並且深入了解他們的作之後,明白到果真有許多知悟與表達,須透過文字以外的事物來呈現,但這所意味的,不是文字本身不夠,而是如何的文字才夠。

 

然而人生,就別再讓哲學家來攪局了! 讓永生的詩人少年,反烏托邦的智者,還有無盡流浪的公路電影人,串接起你那所有言喻難及的悲喜交錯……Rimbaud,Orwell,Pasolini…Lorca,Huxley,Antonioni…讓他們只有一次的人生,令你的人生只有一次也不勿促,也不滿是徬徨。

 

但是在大學與研究所的領域,說實在的…教授們普遍只會把那些論述當佛經在唸,甚至會把學識知識瞎搞成盡是複雜化、炫技化、滿滿方法論的花樣把戲。而對於藝術的了解,以及文哲與藝術之間的接繫……天啊,他們根本是靈感屠夫啊。學院派就是學院派,就像盜賊有盜賊的味兒,條子有條子的味兒。唉算了,有哪個藝術家只喝國民教育與學術體制的奶水長大的? 喝那種霸權的奶頭擠出來的渣,會營養不良吧! 會造成免疫系統失常吧! 會神經錯亂吧! 會瘋掉的吧!?

 

嬉皮笑臉、滿不在乎、漫不經心、吊兒啷噹、裝瘋賣傻…白天的我,一週有五件偽裝可換。

也大約是那個時候,我開始在夜半時分抽空寫作……

 

 

 

Fragment 4: What a Vicious Sid~ 騙子口中的藝術騙術

 

高中時代,就是阿婆造就了爭稿費的偽龐克,偽龐克又造就了阿婆。

但到了高等教育的層級,還有更加兇猛的霸權意識,潛伏於看似自由獨立的學習環境之中。

 

大四的時候,我認識了你們這群朋友。我們談得來,我們一起玩得開心,省思都是真實的,蠢事也都是真實的。不過該散的一天終究會到來。

 

就像高中時代的我,Poette,還有吾友N、Y、D以及已去天堂的馬克。那是最糟糕的散會。

 

那麼…你們可能沒聽我提過大學時認識的Sidney吧!

他說他的英文名字取自龐克名人Sid Vicious,但聊到Sex Pistols的歌曲他卻是一問三不知。

 

上次見到他已是10年前的事了,他現在在搞啥鬼我也不清楚了。建築系高材生Sid玩band的,也搞過一些有的沒有的實驗藝術。他以前常帶我去認識一些地方上的藝術家(說穿了我只是陪笑的),有專門策展的,有拍紀錄片的,有做裝置藝術、實驗多媒體的,也有一樣純粹玩band的。

 

Sid這社交禽獸讓我明白到事情的真相,總是荒謬並且了無新意。

 

果然,"所謂藝術家",已經追上了"所謂慈善家"的表裡不一了。

 

Sid發明了一個詞叫"fame-porn"~ 「名慾」,縱情的成名之慾,有時又稱之為"mental-cocaine" ~心理毒品 ,而被他如此形容的人,諷剌地也包含了他自己。

 

是否Sid眼中的「偽藝術家們」自知自己毫無才華可言,因此反而更加積極爭取、掠奪、競爭、沉迷於功名追求與造假、偽裝的遊戲之中? 或是否偽藝術家們並不知自己的空洞平庸,因此透過藝術、名人的社交遊戲,無法自拔地追求、享受各種自我膨脹的無上快感。

 

且總是巴不得你讚美他們,見面只為了等你來獻殷勤,上社禽網站時不時關注你,等你來迎合他們,因為就你一句"好棒哦!"的場面話,就可造就他們為藝術家,搞到最後連他們的懶趴都可以掛名參展了!

 

重點是…啊老兄,你的作品在哪啊?

 

諷剌的是,就連國家等級的藝文機構,都很疼愛這群人的,為什麼? 因為好控制,有他們在走活動銷經費,也表示政府有在做事有績效。更進一步來說則是,現存大部份的國家體制,總是非常喜歡沒有省思,沒有新思,更沒有無窮潛力或強韌創作能耐的偽藝術家,因為那好劫持,好收編,好巴結又好騙。好棒,好乖。私吞經費的道具,就是要乖。

 

並且深受國家體制所"薰陶"的美術館長、策展人、電影製作人、資深藝術家等等,他們一樣都喜歡聽話又好控制的人。

 

「為什麼是藝術? 為什麼根本什麼都不會弄,還要硬裝成藝術家? 為什麼不去搞別的?」 我很納悶。

「你會這樣問是因為你喜歡藝術吧! 玩棒球的人會問『為什麼是棒球?』,懂工程的人會問『為什麼是工程案子?』關心政治的人會問『為什麼是政治?』…都一樣黑的啦!」Sid說的有理。

 

也覺得Sid口中的藝文圈,有種軍隊組織的氛圍。

 

接下來可想而知,當然就是餵毒的戲倆了。

 

藝術的騙術,藝術圈的圈套,穿插幾位食客,還有趕場的政客。唉好不意外啊。

 

這些都是Sid告訴過我的,他說他講的都是事實,就看你要不要信。我也不知是否真是如此,我啥圈子也不混的,說實在的也不屑,而且他的世界離我太遠。或許Sid他腦補得太多了,所以就當做是個寫實風味爆表的寓言故事好了!

 

不過當Sid開始提到前輩們請他吸某些「貴重」的毒品,便是時候說再見了。他得自己去世界之頂找媽媽了!

 

聽他的故事之後,我至少同意他所說的一些事情。沒錯,確實有幾種特定強權的意識型態,不斷在介入、干預、操縱、玩弄。一定有的,那是強權的本性。然後從教育、藝術、人脈到毒品,一字排開,到最後全部都會指涉回同樣的「原點」(跟阿婆信奉的鬼原物是同類的東西),全在系統內運作就是了,就像同心圓一樣。

 

只是,有誰有能耐一箭命中紅心呢?

 

還有,原點到底是為何點? 它可能隱約象徵著一群不約而同地相仿相似的「套路」,說不定在人類社會之中,那種套路終究會被發明出來~ 從一絲絲的妒忌到好幾世紀的戰亂。所以我覺得,令Sid作噁的藝文圈如今運作到這等荒唐的地步,其實很有可能都不是刻意的(不是刻意的才可怕)。

 

況且,特定強權也不一定就是Sid所憎惡的某某種族,某某主義,某某大國與某大黨,而是一向是無形無名的,是人性無知與貪婪的萬年結晶,因而更加捉摸不定。是啊我比Sid絕望多了。

 

其實…就算他眼中的所有種族偏見、官商勾結與毒品泛濫的問題全都解決了,他所面對的那些問題,依舊是無解的。問題解決後他依然不會是個實實在在的藝術家。他其實是原點之中的一個要素,但他不會承認的,也無法面對的吧!

 

或許他心知肚明,因而更加空虛迷惘。他繼續抱怨著,繼續像策動革命一般反抗著,但那都只是一次次的搬演,以此掩飾真正的問題:Sid其實不笨,他只是誤會了自己的創作路線。他沒有搖滾樂手的魅力,沒有藝術創作的直覺,沒有思考的韌性。他有的是一種戲子般的反諷妙趣,一種急中生智的靈活感。是啊,他確實是有才華的,確實是與眾不同的。

 

或許一開始都只是種反叛。一想到畢業後就是到事務所上班,最後再繼承父業,一切都是被安排的好好的,便令他覺得喘不過氣來。所以他為自己安排了一條岔路~ 藝術家,但這條路將會通往何處? 到頭來他也只懂得安排,卻不懂得開拓~ 路是需要開拓的,無論是思想面或行動面都是需要投入苦力的,因而開拓這種事,他壓根兒不懂。

 

創作的本能,他不知道那種感覺的,他沒有那種情感、那種率性的,並以為那種情感與率性是優美高雅的。不,狼狽死了,痛苦死了。他不懂的。他會模仿揣摩,像個戲子一樣,演得不錯,在我的角度看來是場鬧劇,至少他誤打誤撞地呈現了荒謬的真貌。

 

假設他真的依著自己與生俱來的才華與實力走下去的話,那他終究會看到無法面對的殘酷景象~ 他所愛的社群、族群與國家真真正正最為腐敗之處。

 

Sid雖一向天真樂觀,但個性還不夠堅強。他的個性阻斷了他成為藝術家的路,他的野心更把他推上了迷途。

 

這樣的人或許更容易染上毒癮吧! 我也不知道。

 

很諷剌,他就像是個腦子清醒又頗懂世間險惡的Sid Vicious,但那也是於事無補,不是嗎?

 

憶起Sid嚇人的寓言,再望著書櫃上一本本厲害到嚇人的文學著作與畫冊。向左轉,我是個賴活專家,是個擺爛大王,誰管你的藝文社交圈,誰管你嘲笑我家開的是雜貨店? 向右轉,嚇人的經典著作與嚇人的畫作面前,我是個半調子,還總是一副吊兒啷噹的。向前走,走向書桌,不再左顧右盼,坐下來寫我的書寫,調我的色料……

 

或許我也是那原點之中的一項要素,或許年過30了一事無成,還趁夜深人靜之刻,懶洋洋地打著這些字,本身就是個問題。但我仍在努力,努力發揮自己的本能,那就是…做為一個變數。

 

 

 

Fragment 5 : Hunter, hip about time ~ 逍遙騎士只能永遠逍遙

 

高中時期,我這不良藝術少年,嚐到的是「鞭打」,阿婆的鞭打,被打到墮落的偽龐克。你直接感到痛,並直接做出反應,但痛感久了就麻木了,睡個覺隔天依然我行我素。

 

大學時期,體會到的是「下毒」,藥性與毒性難以分捨的知識與意識型態,步步設策的反制與同化。不知這是否是種嚴厲的磨鍊,為了讓你磨出獨立的思考,不知是否是種催眠的實驗,讓你昏沉愉悅地看視亂得可怕的現世。是良師還是劊子手? 事情沒那麼模棱兩可,久了就看得見學者們醜陋的貪相了。學者學者,多半並非學習之者,而是學術的擁護者,多半是海德格版本的阿婆,也是穿上名牌西裝的偽龐克。

 

「如果我給你下藥下得好,你會以為腦腫瘤是你的生日禮物」這是電影Withnail & I裏面的藥頭說過的話。學長 Kenton Hunter是這部電影的超級粉絲,他介紹我看這部電影,而且他的長相正好也蠻像那位藥頭的。

 

Hunter是讀創作學系(Creative Writing)的,不過他老是跟我說,真正當得上作家的人,也不需要再來這裏學個什麼。他的同學大部份都雙主修,並以新聞系或電影系的人居多,也有一些人像他一樣只是來拿進修部MA文憑的,白天則繼續在小學教書。

 

Hunter他有一套頗有道理的論點,他認為創作的教育是必需的,並且有所謂的關鍵期,而那都落在成長過程之中,也就是孩子們開始認識這世界的各個階段。創作教育的模式並不複雜,當老師的只需教一些基礎的技巧就好,並且先不要強調技術的磨鍊,重點還是陪伴著孩子來探索,並且給予每個孩子平等的機會。Hunter的確是位理想主義者,並且從兒童教育為出發點的他,一向認為正面的影響得永遠大於負面。

 

像是我們中學的音樂課,每個人都可以選一項樂器來學(聽說都是校友捐贈的),連班上的呆瓜也學了小提琴,美術課則介紹各種媒材的使用方式,校外教學時就去看看藝術家們的作品。有些孩子很快就會展露天份,有些則否,然而再搭配其他各種學科與術科,在這樣的過程之中讓孩子建立起信心,並讓他們逐漸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麼。

 

照他的模式看來,問題是落在資源分配以及老師的耐心、愛心。兩大超簡單的道理,兩大超級難題。然而當我們討論起求學過程之中所遇到的各種恐龍老師,問題就變得更為深奧了。他還捅過老師的車胎耶! 還說那是傳統,每年都會有「無名英雄」去伸張正義。我們聊的很多,發現從國家機器、種族分化、貧富差距到家長的心態以及教師自己的更年期症候與心理障礙…一切是如此的失控。天啊! 到底我們是怎麼生存下來的?

 

叛逆,叛逆之後我們做了什麼? 捅完車胎後,接下來是偷車搶劫,還是蹺課去圖書館自學? 就是這個變數最難以掌控…原著小說版本的發條橙所討論的議題,便包含這樣的疑問,不過小說給的結局,雖是帖寓言故事的良藥,但問題還是在於我們該如何服用它?

 

「你必須叛逆於自己的叛逆,並且叛逆只是別人對你的描述,從來不是你行事的目的。」Hunter如是說。好繞話。

 

我說我一直在反抗阿婆,最後美術課被當掉,還是堅持自己的創作理念,沒被同化,那對我而言是得以成長至今的轉捩點,反叛有理! Hunter聽過我的講古之後卻不這麼認為。他說那只是順著直覺本性去做的事罷了,而且沒啥建設性也沒啥收穫,換作是畢卡索好心親切地來教我的話,我還是會畫我的調調,不會就此畫出跟畢卡索一樣的風格。

 

「你高中的語文老師很好吧!」

「你怎麼知道?」

「高中沒有好的語文老師,很難申請到我們學校的。」

 

沒錯,Mr. W教了我們很多,現在想想,覺得他應該是個熱愛後現代文學的老書蟲,很多Vonnegut的影子,很多Raymond Carver的語氣,但從不炫技,從不引用文學經典,所以都是後來上了大學,才知他所聊的梗很多都來自一些經典小說。而照他那樣低調的行逕,如果曾以筆名寫過小說出版過書,我們應該都不會知道他是哪位作家吧!

 

高三第一堂課派的作業,是必須捨棄「起、承、轉、合」的結構,並自選一個主題與題材來寫作。他還解釋說:放心,你不會因此就不懂得寫文章的。

 

他也常說「我是個蒐集寫作方法的人,你們也將是」。沒想到這句話影響我如此深遠。

 

或許我以前太專注於繪畫了,對於藝術的認知太狹隘了,因而忘卻了高中時代關於語文跟文學的學習過程。亦或許好勝自大的Poette小姐,不喜歡她的小跟班也懂文學,所以與我的互動之間,產生了一種幼稚、粗魯的相互異化過程吧! 也或許我也曾像Sid那樣,硬為自己安排了一條不適合的路走。

 

Hunter便以我的例子,來佐證創作所需的是正向的影響力,以及正向的學習與啟發,並非純然自行摸索便可,更不是一眛地置於逆境,就會有所醒覺。他認為我高中時代自習繪畫的過程根本沒有做得很好,因而就算畫得再好,現今看來亦只是平庸之作,然而一眛地於逆境中反抗,似乎也只是在浪費精力與時間,而且我終究還是任性地放棄了繪畫,生病只是藉口。我真正有學好的反而是閱讀、文學與寫作,而那順而讓我進入到學術體系去接受更專業的訓練,並且終究得以將刻板的學識轉化成為思想。

 

Hunter說他年輕時選擇寫作純粹因為便宜。不必什麼專業器材,有紙、筆、打字機或電腦,再加上一張圖書館借書證就夠了。不過他總說自己寫得並不是很好,於是閱讀成了他唯一的創作。

 

「每一個字都是一扇門,門打開之後有房間,進入房間後,應該還會發現一扇後門,但那扇後門,我怎麼寫就是寫不出來。後來我放棄了,卻陰錯陽差地把自己鍛鍊成了一位文字空間裏的Yamakasi! (也就是跑酷達人)……」

 

他跟Poette的看法也很不同。他認為人的創作力,無論是天生的或鍛鍊來的,都不是刻印在腦子裏的技術,不是像計算機一樣按按數字的加減乘除都會馬上算出答案,不是雨人的超憶術,而是各種轉化的,深化的思索、回憶、感觸與表達,所以是學自於人,並饋之於人,也因為是人,才有創作的原生動力。像是小孩子出生就大聲哭喊一樣,那樣的哭喊不斷演化,不斷精鍊,不斷重覆出現。

 

並且經過Hunter的指點之後,漸漸覺得我自己青少年時代的繪畫創作,可能只是一種書寫創作的變體~ 畢竟書寫不一定只是以文字形式呈現。也或許因此,傳統繪畫的創作過程~ 甚至是心理上、神經方面的反應,對我而言是無法契合的。音樂編曲與文字寫作的過程,亦有類似的情形。像是當Francis Bacon的畫評提到「他是時間的畫者」,我幾乎秒懂,雖做不出那樣的畫作,但就是明白那個意思為何。

 

在我畢業前的最後幾堂課,Hunter跟課堂上的教授起了爭執,就因為一篇關於柏拉圖理想國的論文。

 

啊! 他又捅車胎了。

 

在教授巧妙的語境控制之下,一段突如其來的爭辯,變成了一場是非顛倒的正邪對立之戰,甚至是一場女巫的焚刑。

 

這並不只是意見不同的爭論,而是教授的說辭大有瑕疵~ 他畫蛇添足般的一段論述,突然間把甚具影響力的人文思想,曲解成為菁英主義的附庸,甚至還以一種濃濃法西斯的論調,來反駁前人的研究。或者說,他只是最後不自覺地把內心真正的想法給說出來了罷了。

 

看他那囂張自誇、笑到嘴裂的狼狽樣……很難不是不自覺的真心話。

 

班上的同學紛紛站在教授那邊,同情他的立場,讚揚他的研究成果,並在這樣的氛圍不斷堆疊起來後,Hunter便被孤立,教授甚至時時以大學教授與小學老師的差距,來激怒Hunter。我最後也被迫得發言表態。

 

我對教授說了一句很冷的話。很冷,很平淡,淡得不著痕跡。

但那卻是我此生對於身處如此包容極權思想的教育體制,所做出最為強烈的抗議。

 

總以為自己夠狡猾夠虛無,只需沉默,只需裝瘋賣傻,

便可置身世外,好偷偷摸摸自學我的知識。

 

但是那一天,卻只有狠狠地體會到,從前自己的消極與包容,是種變相的犬儒,

自己一樣也是助長這歪斜的體制茁長的幫兇…沒兩樣的…都一樣…

 

教育到底是教授知識,還是管理? 到底是管理,還是控制?

到底是控制,還是演練權力與壓迫的戲倆的地方?

 

然而哲學,愈為古老的哲學,總彷彿有魔力一般,

字字句句皆像幻術一樣令人著迷,更會讓人展露超越文字言說的真正思絡。

因而,一隻法西斯走狗的真面目將無所遁形,縱然他即為那說書人。

真正的藝術家、教育家亦然,縱然無頭銜名號可稱之。

 

課堂上的一瞬間,我又回想起N、D與馬克各自的故事。

高中的時代,超越語言的行動做起來容易,我挻你,我照顧你,你我的靈魂便會得到拯救。

大學的時代,看著這群菁英口沫橫飛地闡述著詞不達意的詭辯,本即無靈魂可尋。

 

教授為了顧好他所操弄的對話空間,聽我的回答後硬是立馬切換話題,

但從此之後,他常會以帶有鄙視的眼光冷冷地看著我,而和我對上眼時,總是先擺出一副臭臉,然後等我向他問好之後,再虛偽地大笑。

 

Hunter下一堂課不再出現。

畢業後才來找到我家來閒聊,一起看了他帶來的Withnail & I DVD。

他很驚訝我家是開雜貨店的。

 

「這跟你畫的那些抽象畫很像呢!」Hunter指著店裏紛雜的貨品。

 

課堂上的那場爭執,終究還是在我與Hunter心中留下烙印。

我們從中確切體會到…原來洗腦是這樣洗的,原來過往極權、殖民的餘渣依舊陰魂不散。

在高等教育的規格之下,知識的曲解與毀滅,著重的是手段。

 

「就像電影逍遙騎士的結局那樣,我們遇到了個紅脖子的槍手」我提到了畢業前的那椿事。

「你也傷他很深了,一句話就把他的論文都給毀了,而且他知道你真把他的心血給毀了。

唉,沒想到你這小子也挻強的嘛!」

 

「其實我對他說的話,是學自於波赫士。波赫士說過只需兩面鏡子對映,即可締造一座迷宮。」

「殊不知自身僅在迷宮中啊…」

 

「沒錯。倒是我對那種人的下場並不感興趣。你呢? 你還在意他玩弄你嗎?」

「我有老婆小孩要養,有班級要帶,我所愛的文學哲學不需要一個黨棍走狗來介紹。」

 

「或許我像你這樣早早成家立業的話,過日子會踏實點吧?」

「不,逍遙騎士只能永遠逍遙。你就好好幫你老頭子顧好店吧!

有空寫寫書吧! 不過這年頭當作家的一年賺不到你一天賣出去的幾包煙! 」

 

他買了包煙,向我揮了揮手便離去。

隔幾天之後他又來找我閒聊了。

 

 

Endless Fragments: Julian Rain is the errand boy 

 

小學三年級的時候,作文題目寫我的志願,我寫我要開雜貨店,因為店裡就有我要的一切,糖果、玩具、食物,還有很多廚具可以拿當玩扮家家酒,而且還可以玩收銀機,最重要的是顧店的時間還能順便看卡通。這是我小時候最自豪的一篇作文了,因為終於寫得很通順了,而且爸媽沒有幫忙就寫完了。

 

結果老師給我打很低的分數。因為大家的志願與夢想都是當總統、科學家、太空人、醫生、探險家之類的。

 

我媽在年輕時做了蠢事生下了我,並在阿公阿嬤的幫忙下順利將我帶大。以前家裡雖然有好一陣子很窮,但大人們從沒讓我餓過肚子。也可能因為沒閒錢買零食吃,所以自小就不愛吃甜食,除了冰淇淋…的甜筒以外。

 

那時阿嬤常去隔壁的百貨公司做些「室內拾荒」,因此童年時代玩具、鉛筆文具皆不缺,只是每個玩具,每隻筆都是瑕疪品。

 

「乖孫ㄟ啊! 來哦! 又撂五湯呷賀呷ㄟ甜筒啊哦!」

阿嬤用一個破舊的塑膠外袋,撿了很多冰淇淋甜筒的碎片給我吃。

我就站在原地,提著袋子吃那些破甜筒。

 

好好吃啊!

每拿一片起來吃,就期待接下來拿到的甜筒是完整的。

但下一片拿起時,又是破碎的,

於是往袋子內翻翻看,但也翻不出個所以然,所以就繼續期待,繼續不停地吃…

這就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破掉的甜筒。

 

 

老媽最近會說一些懊悔的事。

像是如果沒生下我的話,我會投胎到更好的人家吧?

我說大概本來打算投胎做猶太貝果開熟食店吧!

然後每天顧店時就讀讀存在主義的小說。

就是個沒路用的頑固老頭罷了。

那可能認錯老媽的肚子投錯胎了,還是看錯孫媳婦的病房,就來這個家當孩子了…

 

 

……時間的流逝之下我們忘卻了過往的悲痛創傷,

但並非所有的傷痛都找到了解藥,

而是如今,我正讀著一份詳細的病歷表。

存在過的名字,遭遇過的事蹟,來不及回首窺看的蹤跡,

一些甜蜜的思念,一些悲慟的迴旋。

一本本,一本本,僅把它交付給時間,盼求可能的療癒,

若否,至少知道自己曾經有所經歷。

 

似乎…記憶,思索,早就是時間的藝術。那焦灼的肌里,那渾厚的繪痕,那色塊的空間。

 

憶起的面容指涉著一種種的人性,難忘的經歷轉喻著一種種的理念,

所有失去的,所有創痛的,一條條的裂痕,一陣陣的光…

 

一片夢中的風景,一張抽象的肖像。

 

希望…我希望…如果辦得到的話,

要為了知識而求知,為了生活而創作,並為溫暖、美麗的事物而會心一笑…

這單純得可怕的願景,是治癒,是甜蜜復仇,也是天性使然的結果。

但要做到如此,便得離開,離開原有的心智狀態,原有的價值觀…

離開,太容易了,因而困難重重。

 

醒來已是傍晚,今天午睡也未免睡太久了,做了很長的夢。

 

最近店休日便常來二姐家後院的貨櫃屋寫作,這貨櫃屋是我們小時候的樂園,老爹一直把它整理得很好呢! 晚餐時間姪子姪女常會來敲門,他們很享受敲鐵門所製造出來的噪音。

 

在夜半書寫的世界裡,Julian Rain,醒來總是大白天,回憶起的,總是1998年的某一天,

在Big City圖書館裡像個遊魂餓鬼似地,狼狽地啃著千層書。

 

油亮的玻璃窗,恬淡的咖啡香氣,善變的太陽,突然下起的大雨。

 

你,是我的夢與記憶之中,一個跑腿的小弟。

 

「想這麼多!? 只是叫你去墊墊檔的,

因為Dr. Papers指名要的Dedalus說他沒空。他走了。走了。"Away",懂嗎!?」

電影人如是說。

 

「Dr. Peppers? 那不是一種可樂嗎?」

「是紙吧! 哈真是要命!」

「有意思哦,紙會怕雨啊!」

「會嗎? 反正你們很快就會相遇了! Mr. Rain……」

 

一張三百磅的水彩紙,與一場大雨邂逅之後,

便會以千百滴的水漬畫出一張抽象的肖像吧!

如果是在夢境這一端的話……

 

所以…

Julian Rain,以雨之名,

記得我會在圖書館這邊等著你。

 

 

(完)

 

 

註:封面圖像為Lucian Freud於1944年完成的畫作"The Painter’s Room“,

畫中的動物斑馬,令人聯想到他於1943與一只斑馬頭的合照:

以上圖片來源為Google搜圖,並非本站著作。

Fragment 3.5 “配對的交叉~"一段含有摘錄轉述,非本誌全創作,來源尚未公佈;淺藍色英文句段,從On the side that’s up到 I’m always there in turn… 是Arthur Russell歌曲"Let’ Go Swimming"的歌詞摘錄,原作著為Arthur Russell

本誌曾為AR寫過介紹特輯:Techonopois #7 : World Beyond The World, Echoes Upon Echoes

聲明:除引用之作家、畫家之外,本故事、場景、人物皆純屬虛構。如有雷同,實屬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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