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Beautiful Summertime Mystery :夏日的美麗迷蹤

●p.s. 這次的篇章分成了四五段不同的故事,一次讀完要一小時半以上,
所以建議分個四五次慢慢看…

 

 

……每當合上雙眼,或是孤自一人的時候,腦海中常會有依稀一絲不成型的光影掠過,像是一種韻動,一種節奏…不知是什麼,但一旦來襲,便會有些什麼湧上心頭…
…似是風的吹拂,雪花緩然的飄落,或是雨水從屋簷流洩而下…
…似是剌眼的烈日,在合眼的瞬間,於眼皮內留下一染黑紅交疊的餘影……

心的悸動,季節的變化,時間的流逝,紊亂的現實,盼不到的的永恆,似遠又近的回憶,交疊餘影一般的夢與思…一季又一季,一首又一首不成型的歌與詩,聽不及又讀不懂的人生……

 

名為瘋狂的季節。

 

P.S. 因篇幅甚長,建議按繼續閱讀後選擇以下連結來"隨機播放":
#1. Hello space boy  #2. Talent show #3. Suicide is painless
#4. Other side of the ice (←重點) #5. A bit amiss. # I’m feeling lucky!

(本篇長期修訂中)

 

 

冷得半死天空卻擠不出半點雪花來。

 

坐了末班巴士又走了一段路,來到了Dana家門口,迎向眼前的仍是一片破爛灰茫的郊城頹景。半禿的草坪,佈滿銹斑的垃圾桶,四處雜物碎屑的街道,老舊的石板人行道,掛著破舊腳踏車的陽台,醜陋的社區公寓,窗欞千篇一律。

 

美國夢,印在機票上卻沒跟著上飛機。

 

我記得剛才車上的司機。我記得他的臉,面熟得像是知道他住哪兒、生了幾個小孩、抽哪一牌的煙一般,但我不知道他是誰。記得的濃烈,熟悉得陌生。

 

我記得這台公車。曾經坐過這一台車幾次,不一定是這一班,但就這一台。

 

我記得車門前扶手桿的焊接痕跡,那不成型的兩團銀色東西硬是堆疊在一起…融在一起…我記得有一次盯著它發呆,盯著它邊緣的銹蝕還有它反射乘客大衣的影子,那彷彿像是在看著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不同的邏輯,不同的樣貌…彷彿還有這另一世界的生命與生活,躲在微不足道的小事物之中,藏在無人查覺的間隙之中,或者是隱身於光影交疊所產生的逼真倒影…的深度之中。

 

每天每天坐車時,它可能就在你坐椅旁邊的一道光線,偷偷地存在…平行存在於我所在的時空:這乏味、沉悶、無聊到死、無所意義,卻又迷信於意義、崇拜剌激…的時與空。

 

低迷的深夜,一日尚未完結,車上裝了幾匹孤魂,有的拎著公事包,有的提著購物袋,有的兩手空空,有的打盹,有的板著一臉疲憊,有的抱著一大串衛生紙根本看不到人,有的一身派對行頭忙著照鏡子補妝,但總的看起來好像沒一個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投零錢上了車,到站了便下車。

 

他們的臉都不陌生,但沒一個我記得。

 

而下不了車的,是遠超乎載重量的一股難耐消沉。

至於我,我下得了車。

 

 

 

第一夜:Dana與我;夜遊前夕、步行

 

提前一站下車是出自於一番令人窒息的乏味與沉悶,想先散步走走,喘口氣,繼續想東想西的,繼續與自己對話,但很快便發現先下車是個蠢點子。都忘了外面變得多冷。

 

彷彿是醉倒酣睡的仲夏夜,夢著嚴冬的寒風與冰雪~ 太醉,太逼真…

 

人行道的一邊是熱鬧的快速道路,這時間行車依舊不少,
聽著陣陣快車飛嘯而過的聲響,聽著它一番詩意,匆忙的詩意。

 

然而人行道另一邊卻是完全的沉靜,全然的黑暗空無,什麼也看不到,
街燈零星幾盞只照亮得了步道,無法分點光來淡釋那一面無垠的幽暗。

 

或許是一些空屋,一些打烊的店家,一幢幢皆披著夜闇的袈裟。走過近百步後,幽暗中冒出一間簡陋、狹小並且方向歪斜一邊(大門跟道路不平行)的雜貨店,這小店後面是間規模不大的汽車旅館,建築物一樣方向歪斜。

 

記得上次聽Dana說過…小店前幾年發生過一椿謀殺案:夜班店員被發現倒於血泊之中,收銀機裡的錢一塊也沒少,兇手到現在還沒被抓到,之後又有傳聞說那間店跟後面的旅館鬧鬼…

 

面對著店門口的牆面,整齊掛滿了好幾排的洋芋片與玉米片,甚至還照品牌、口味與配色排得好好的,乍感有些偏執,卻不得不說十分誘人,簡直是普普風的藝術裝置,加上大門這面斜斜的,大概連遠方的來車都能看到這家小店裏的洋芋片牆。不過,神經兮兮的Dana後來都不肯來這兒買東西。

 

再走幾步就到了轉角的披薩店,Alex還在那裡打工嗎? 去年這時我們可打得火熱了,披薩店後方的小學操場,在那兒我們渡過不少美好夜晚,那裡也是看星星的好地方,就在Dana家對面,但Dana從來不知道我與Alex的關係;原來就是他的同學Alex,原來就在他家對面的小學,他絕對猜不到的。有時我們還會開玩笑說…萬一被Dana撞見了,就一拳打昏他吧!

 

一起望著天空,看著星星,令人莫名欣喜的廣大空無,無垠空洞,

默默許願此刻將成為永恆。

明天這個時候,下星期這個時候,明年這個時候,十年後,二十年後…

我們倆依舊會像今天一樣。

或許有顆星星,反倒對我下了毒咒。

 

自由的Alex,沒有性別的Alex,來的快去的也快的Alex…

在末班車邂逅的Alex…

 

看到披薩店轉個彎進入小路,路旁第二棟公寓便是Dana的住處。

 

又壞了!? 不知是第幾次了! Dana公寓的門鈴又挑我做對,按了十幾次依然沒人回應。
破舊褪色的住戶名牌,貼著他響亮的法裔姓氏。他搬來一年有了。這公寓的一切彷彿渡年如日。

 

還是沒人回應,門鈴的等待鈴聲都熟到可以填詞了!

突然間,摸摸口袋,啊我有手機啊! 立馬撥了電話給Dana。

 

「喂我到了哦! 門鈴應該又壞了… 」

「哦到了啊! 餓了嗎? 等我一下哦!」

「先給我開門吧?」

「親愛的等我一下哦,我下來幫你開哦!」

「不是,你對講機那邊先按開門…」

電話已經被掛掉了。

 

身子不自主地打起冷顫,

怎麼會在這種天氣,穿了件格紋杉就出門了呢?

怎麼會在穿件格紋杉就出門的日子,吹起這種剌骨的寒風?

Dana還不下來?

雪怎麼還不下下來!?

 

大門內的長廊迎來一熟悉的身影。

身影抬頭望了望我這邊後,便急忙地奔跑過來。

跑得愈近,笑容愈加明顯。

他過來開了門。

 

哦……

「哦!?」

「哦…是你哦。」

是電影人,還是紮紮實實的素顏,連半點偽裝也沒有。

 

「我很冷,快點讓我…」

這時他突然抱住我,是個窒息式大擁抱,就像失散多年的家人重逢一樣。

 

「我就知道事情不對勁。」

「嗯哼!」

「放手。」

他大力地拍拍我的背,滿臉笑意地推著我進入公寓。

 

接下來他帶我去等電梯。

 

「Dana住一樓的,一樓左邊第三間…」我指向左邊的走道。

「坐電梯可以多些共處的時間。」他推我進了電梯。

 

在電梯之中我們只是呆呆地看著前方。

或許樓層的號碼燈一直在變動,但我不知道我們究竟要去幾樓。

「我們要去哪裏?」

「我的新窩。」

在我的記憶之中找了個新窩!?

這夢販還有什麼做不到的!

 

電梯門開了之後,我向他請求:這段路讓我來走。

於是,我依著直覺往右邊移動,走了幾步之後看到叉路,接下來再往左邊走下去。

 

走在走廊時我與電影人聊了起來:

「記得我高中時的“公寓走道惡夢“嗎?」

他得意地回答:

「有啊! 那東西可幽默了!」

 

那場惡夢之中…天花板都是一圈圈圓形的動物腸衣,一往下掉腸衣馬上破裂,一堆碎肉、鮮血與臟器就會向下墜散,血肉糢糊地整個噴出來,被潑到的人大聲尖叫也逃不了,因為手腳都被鍊子鎖住,後方還有個人在鞭打…他們只能無助地不斷尖叫…

 

而我,隔著一片鐵絲網 ,看著"另一個自己"跟一群人一同失聲尖叫…

 

那是圓形日光燈管,家鄉味的香腸,剛認識的Francis Bacon畫作,還有聽太多輪的Skinny Puppy。這個拼湊出來的惡夢,是有意喻的,然而至今對我而言意喻只有一個:思鄉。

 

思鄉哪曾詩情畫意? 思鄉殘忍無比,特別是無鄉可思的思鄉。

 

遠於異地的新居所猶如鳥籠,覆日為瞬間破滅的一個個新夢想收屍,連返家走在走廊上都是種血腥的折磨。

 

給我一個國家,給我一個故鄉,給我一個家。

國家,家…不要說得像是說有就有一樣。

 

電影人邊聽邊點頭,之後冒出一句:「嗯! 反正我賣了!」

賣了!? 意思是他把我這場惡夢買給別人了! 現成的惡夢直接賣了!

「什麼? 你也賣惡夢?」

「惡夢!? 不是吧! 怪可愛的耶! 其實也沒你所想的那麼血腥。你不懂血腥的。」

 

後來我問他像是電影「恐怖旅舍」所描述的變態虐殺的"觀光"行程,或是這部電影靈感出處的那種"暗網"的東西,在夢境這邊存不存在?

 

他聽了後似乎有點遲疑,但很快的以簡單幾句話打發了我。

或是,他丟給我一個更大的問題來思考。

 

「…真實……」

 

電影人解釋說我們的工作,可謂夢的製片師,亦可說是真實的修復師…如同古畫的修復師一般。不過與其說是修復,不如說是讓真實給『歸位』,讓該歸位的歸位。

 

歸位,如書放上書架一般…如書從書架取下,放在書桌上,翻開,翻閱,合上,再放回書架。

 

夢若是一本書,我們就得學會打開這本書,閱讀這本書,合上這本書,再打開這本書,或是另一本書。這都是我們自小就學得來的:夢著夢,想像著想像,清醒過來,一天過後,在熟睡中再度進入夢鄉…

 

而記憶若是成書成冊的期刊,同樣地我們學著索取它,讀取它,查閱,研究,寫報告…

 

但是…當書從書架上摔落,字句掉出了書頁,書骨溶成灰煙,墨跡化做狂瀉的陣陣泥垢,泥垢碰觸到翻閱的手,手便被腐蝕得肉融見骨,接下來是身體,直到一節節的骨頭如風吹著沙一般崩落四散…

 

…當閱讀著的雙眼突然忘卻如何看視,看在眼皮裏,看在身外,之間無法轉換,無法交接延續;夢境、夢遊與清醒皆無法區分,加上思索、感觸與記憶更是混亂相殺,那麼最後一切終將滅跡於時空全然潰散的一瞬間。

 

電影人說他有一天發現Dana是個『記號』。真實,在夢境這兒通常只會時而稍露出爪牙來,形成一記號符印,如此甚是自然。但有時…記號會像是著魔了、被附身了一樣地動了起來,那就會像是書中的印字突然又化做濕潤的字墨,一滴字墨又化做無盡無息地、源源不絕的墨水,它甚至會逕自畫起油墨彩繪來…怪物般、駭人作噁的失控形構…

 

失控地…接下來再不斷滲透、渲染…直到一頁頁的紙皆被穿透…直到字句掉出紙頁,書骨溶成灰煙…

 

「上次我就在你這個記號上面再做了個記號:鮮血與魔幻寫實…來自我們家鄉的印跡。」

 

我知道他在說什麼,最近夢的一個超級怪夢…Dana確實亦在其中。怪夢的過程不太好受,但最後又莫名變得滿是"Jodorowsky"的畫風。而無論結果如何,這一個相當不尋常的幻遊體驗,還是從記憶中喚出了早該塵封的創痛。倘若夢結束前少了電影人所說的"魔幻寫實大轉折"…那麼這怪夢所帶來的衝擊力,絕對足以致人於極度迷亂之境…就算是醒來之後。

 

這或許就是他所說的『歸位』,我說從被治救的人的觀點看來,是比較像驅邪。

 

「治癒者或被治者的區別,對我們而言可不好說。」

 

走到大約第四、第五間公寓,就到了目的地。

 

大門敝開,一群醉漢鬧哄哄的。

他們不斷大聲吆喝,唱著從沒聽過的歌曲,說著完全聽不懂的語言。

 

電影人帶我進門之後,沒有什麼特別的問候與介紹,

大家似乎對我的到來早已司空見慣。

不過他們是誰啊? 不知道,也不熟悉,都是跟我記憶毫無關係的人吧!

 

「哦,原來是大魔頭來了啊! 哈哈幸會幸會! 這孩子就請你手下留情哦!」

「人家可是博士呢! 給我禮貌點吧!」

「喂喂喂,逐客令剛才就下了,你們怎麼還在這裡啊! 都給我滾吧! 」

「沒關係的,難得有朋友來嘛。」我有些尷尬地回應他們。

 

不知不覺之中,公寓中的人一個個減少,電影人在廚房裡不知在弄什麼東西。

我坐在地上,背靠著沙發,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機隨興轉台看看。

感覺對這客廳不熟悉,但也不陌生。

 

電影人拿著一個臉盆大的碗過來,裡面全是爆米花、棉花糖、跟米玉片…

「你很幼稚耶!」

「是你的夢境太空虛了,怎不想像一些什麼鵝肝醬千層酥的,我都可以做給你的啊!」

「是我!? 是你吧!! 是你攔截我的夢的吧! 」

連Alex的事也都被看光光了…

他竟然還以一抹狡猾的冷笑回望我:「生氣了哦?」

與其說生氣,倒不如說…害怕…怕除了表面上所說的之外,還有什麼其他的差事要我去做…

 

電影人也坐在地上,倚著沙發,卻突然很親密地過來搭住我的肩。

「幹嘛?」我說。

「親愛的朋友啊! 先享受一下囉! 享受一下…等一下名號有點長…來享受一下『經典複刻的週末夜之無聊至死的淒涼』。我們倆就這樣杵著吧! 吃一堆沒個鳥用的垃圾零食,然後啥也不做,這就是全宇宙中一對知心好友能做的最開心的事了! 還是你要去隔壁的小學探險啊…」

「不不不不…不不…不…我們杵在這裡就好!

唉,順便播個片來看吧! 你的驚世鉅作。」

他得意地操作起遙控器。

 

怪怪,這不是…不是Joe DiMaggio嗎?

還有Yogi Berra,對方有Ted Williams,還有另一個DiMaggio! 是Joe的弟弟…

1948年的一場基襪大戰實況轉播。

全彩的!!!!!!

 

「如果你要的話! 我可以用360度無死角鏡頭加上超超超超畫質全彩…人造衛星攝影機的規格,來重拍給你看…
波坦金戰艦! 心誠則靈哦! 要不要來冥想一下啊?」

 

不必了。艾森斯坦不用高科技,也依舊會是完美的艾森斯坦。

 

聊著聊著,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到底叫我來幹嘛?」

「就算我說得明白,你也不會知道的。」

「我是做什麼都好,但是…除非你先幫我搞定一件事。」

 

老是落得與夢做交易的我,這次想要酬勞預支。

他有點不屑,頭轉過去直盯著螢幕,一點也不打算聽我要說什麼。

 

「你幫我安排,我要去找他。」

電影人繼續假裝沒聽到。

「幫我弄。」

「弄啥? 不要!」

「一位90年代很紅的小說家,你知道的…你懂讀心術的…所以…」

「哦! 縮寫是L.A.H.,直接唸就是『啦!』的一聲,倒著唸就是太空漫遊的HAL了…哼! 你找他做什麼?」

「我…也不清楚,就是個念頭…一個念頭…」

 

「也太快了吧! 是氣球的吧!」

LAH從沙發後面的房間門走了出來。

 

『氣球』這個"行話",指的是還沒被做夢者給穿上的偽裝衣束,所以就是個有形有體的人物,
但是是全然的空殼,是夢境中的幻影人形。

 

我跟電影人時常會"吹"這種氣球人偶來擺,算是客製夢境必備的道具,而換另一角度來說,這些氣球多半會拿來當臨演,但有時也會是要角,就看夢有多淺,或有多玄。

 

個人最滿意的作品,是一尊結合小時候最愛的搖滾樂手Keith Moon,以及Keith Moon自己年輕時最愛的樂手 ~海灘男孩的Brian Wilson~ 所形成的標緻美少年。一整個動人得亂七八糟的! 這個"Moon Beach"每看到我,就會自動去櫃子上拿出一張Pet Sounds的唱片來播…也會跟著我到處打零活辦案子,然後當我準備夢醒時,就會大叫一聲:

 

「Bell boyyyyyyyyyy~~~~~~!!!」

 

被揭穿是氣球之後,LAH又從另一端的浴室走了出來,沒兩下又回頭走進浴室。動線頗亂的。

 

「要找他? 你也先讀讀他的書吧! 根本沒看過人家的書找他幹嘛…」

電影人說完後拿起桌上的一根雪茄點來抽。

「那啥?」

「古巴倫」(他裝可愛說古巴人)

「你吃爆米花又抽雪茄!?!?」

他笑了出來,還說「沒關係,是做夢的嘛!」

 

後來我們聊起了關於Dana的種種。

 

「一切攸關選擇吧! 如果選擇安穩,選擇盲目的愛,選擇陪伴,或許就不會覺得痛苦,
但也就不會有時間治癒自己,治癒打從娘胎累積來的…一屁股的傷痛。」

 

如果選擇了安穩,選擇盲目地愛一個似乎除了痛苦之外與自己根本無所交集的傻子,
如果因而放棄了知識,放棄了醒悟,放棄了自我…放棄那麼一點點的希望…與信念…

 

…但是人生短促,懂得再多,省悟得再多,又得到了什麼? 又能改變什麼?

 

苦一樣苦,痛一樣痛。根治了自己後,才知自己就算健全完整,也是無力無能。

 

人生完結後另一世界的圖書館無窮無盡,領悟與感知無窮無盡…

人生未了前,竟就追逐著人生完結後的事物。

僅這般徒勞,造就了短暫人生。

 

所以是否該順於凡塵? 順於短暫的欲望? 順於各番貪念與懼怕?

是否該? 是否會? 是否無法控制?

 

如果所有的選擇都是錯誤的選擇的話?

 

清楚明白做出選擇,清楚明白究竟得到什麼領悟…總發生在錯誤鑄下之後。

 

這時電影人打岔問我:

「嗯…你記不記得Dana女友的媽媽說過什麼?」

那位媽媽,會看面相,看手相,會占星,會預測未來…

有一次她趁Dana不在時跟我說:

「你的朋友很黑暗,是個不穩定的人。我的女兒很快就會看開,你也一樣。」

 

黑暗是個很沉重的詞,在不同文化,不同的場域,不同的情境背景之下,會有不同意涵,不同的嚴重程度。
回想起來,我從來不認為那位媽媽話中的黑暗,是一精準的形容。

 

不過媽媽的預測還是很準。

很快地,我誰都看開了……

該看開就看開,

該離開時離開,

並且大聲地拒絕回頭。

命運,怎麼走,怎麼錯。

 

比起有血有肉的Dana,Alex只是前菜。

 

不像Dana,Alex表面上似是與我之間存有太多的交集…除了最重要的一種交集,他全然撲空:擁有一顆心。
Alex或許美麗有趣得如此與眾不同,但跟許多人沒兩樣的,就是他的殘忍與空虛。

 

N曾經這樣形容Alex:全天下的騙子,小偷與癮君子都是一個樣兒的。性格、思考、自我…夢想、信念、自由…對他們而言皆只是一種"扮演",有的是他們自始自終從沒片刻擁有過這些,但大多是一瞬間就失去了這些~ 吸毒就像是為這些事物立即按下Delete鍵。

 

相較之下,Dana樸實多了。傻歸傻,血液是溫熱的。

 

Dana人並不黑暗的,但是,他有著黑暗的過去。

黑暗的過去,是座具有磁力的黑洞深淵。

但以Dana的說法,屁股要對著黑暗面,人要朝光明面猛衝。

而且要衝,就要衝得失控過頭。

 

Dana的童年記憶大都是關於拳頭、毒打、瘀血、傷疤、痛、忍痛、等痛消失…關於哪一天哪一地方,誰打了誰,傷到哪裏。就連最保護他最在乎他的哥哥,一樣老是在揍他,他自己也老是在跟人打架。

 

暴戾,暴戾,能從中醒覺過來並不是成長,而是僥倖,偶然的餘裕。醒覺之後,隨時都會再陷進去。

 

Dana留給我的印象是…孩童視野所見的拳頭、毒打以至暴力,很難遵從個什麼言詞敘述的邏輯來談,也不大會有什麼詩意可言,甚至…大人世界的言語,他們以語言文字來形容、紀述的雅興,即那般稱之為"藝術"的表達技巧,根本是浮誇地顧不到這等層面的表達。

 

然而,並不是無法言喻之事便是無用之事,並非無詩以對的表達,就沒有半點詩意。只是,在思索這些的同時,我亦深知,就算找及可言之喻又怎樣? 或許也只能改變、幫助到一點點,一些些,握在孩童小小的手中,都還是小到看不清楚的一點一些…

 

然而…聆聽…

聆聽……

 

「不過啊……記得很小的時候還沒被送去寄養家庭,有一年冬天雪下得超狠的,大門被累積一夜的雪堆堵住打不開,於是奶奶打開了客廳另一邊的窗戶,就要我們從窗戶爬出去上學。窗外的積雪正好跟窗戶一樣高,而且還有點坡度,我們就一個個排排隊從窗戶"溜滑梯"滑出去,大哥先滑出去,再來是我,最後是我妹妹。大哥滑出去後還對我大喊"ALL CLEAR!!!" 於是我也滑出去了,很開心,屁股冰冰的但很開心…」

 

螢幕上資料片段播映著,一段又接過一段地。

我與電影人一同回視了Dana的過去種種。

看著年幼的他,呆愕地瞪著傷害著他的人,

透過臉上一副歪裂的矯正眼鏡…

他的視力根本沒問題,從來都沒有問題。

但一旦被戴上那眼鏡,便瞬間落為被社會體制所「列管」的弱者…

…接下來,便名正言順地…落為被其操弄施虐的「玩物」。

 

年紀大一點之後,他的拳頭便懂得反擊,也慢慢透過以暴制暴的惡性循環,體會到了一些什麼…慢慢的體會,
很慢很慢,因為他不得不簡化思考,簡化到殘缺破爛的程度。

 

所以…

當年我和他,是兩個都需治癒的人,大概不能把彼此的命運給攪和在一塊吧!

不過,只需一句話,只需一片刻的真心相談,

只需一丁點,短暫的聆聽…

命運,就會掙脫黑暗的泥沼與痛苦的深淵。

 

曾經,很多事情他都跟我說,我都跟他說。

但再多深刻的對話,卻皆不能是為永恆。

繼續歷經苦難重重,奮力地掙扎,才能守住他一兩句坦誠的心聲。

 

如今,我想他也早忘了自己對我說過什麼。

我也只是依稀記得那麼一個念頭,那麼一個什麼。

記得他所倚坐的牆壁漆的是什麼顏色,

記得軟塌的沙發,與電視機傳來的雜聲,

記得他額頭上的疤痕隨著表情移動著,

記得那日的天氣預報,星座預測…

記得他微微的嘆息聲…

 

一個個淡淡的記號…

 

美國夢。

不必醒過來,就會陷入夢魘的深淵之中。

在夢中還夠醒覺的話,你的心魂會被折磨地渾然失能;

盲目的話,就只有皮肉痛,但痛過之後,你查覺不到更大的危險還在後頭。

 

回溯Dana的生平歷史,

才明白寄養家庭這等由社工、執法人員、虐童慣犯…

還有地方政府所組成的可怕共犯結構,是腐化敗壞至如此地步。

奈何假借救助之名的殘害,總是橫行得長長久久。

或是當惡已無所不在,惡自然無跡可尋…

 

黑暗,這個沉重的詞,就該用在這樣的體制與社會現象上面。

而不是一顆心,而不是夢。

 

LAH又出現了,依然是個氣球,或者說是個帶有那麼點魔法的全息影像吧!

「…除非,是一個需要治癒的人,找上了一本需要治癒別人的書…」

我對著電影人,也對著LAH說。

LAH突然泛起了神秘卻又溫暖的笑靨。

在夢境的這一端,他到底會是人,還是書?

 

電影人望著窗外,繼續抽他的雪茄。

 

「一起去看星星吧! 」

 

只要仰望著天空,天空就會變得廣闊無垠。

容得下一切所有,一切所有本是空。

 

看星星去吧! 大家都一起去吧!

無論是夢旅者,是長居人,或是充氣人形般的幻影…

 

無論是你所愛,所恨,無論是所憶起的,或所遺忘的,

無論是男是女,是性是愛,是傷痛或是快活,

無論是一隅無盡暗黑,或是疾速飛嘯,

無論是悔恨,或是思念,

無論是夢,或是實…

無論未來,無論過去~

 

But moondust will cover you, cover you~

 

So bye bye love
Bye bye love…

 

 

第二夜:你、我、他;試映

 

無人的電影院,只有我、電影人與充氣的LAH三人坐在觀眾席裡。

在栗紅色的坐椅上,我們全身皆是冷灰調。

 

銀幕播映著的,是楚浮的Jules et Jim。

「珍妮摩露走了。」

「希望她不會來找我算帳。」

「她會過來嗎? 她會來我們這邊嗎?」

「難說哦! 如果她還想繼續拍電影的話…」

「她找你算什麼帳?」

電影人突然笑了出來。

「簡單說,就是肖像權吧! 哈,看了我借她來玩的作品,她一定會不高興的。」

「不過這電影真好看呢!」

「是啊,我什麼也沒更動呢,百分百楚浮原創。」

珍妮摩露的笑容真是美極了…

 

夏日之戀。這是一段美麗、失控又同時甜蜜的三角戀曲。

在不知中文譯名之前,從沒發覺故事發生在夏天。

海灘、草原、歌聲與快車…珍妮摩露的爽朗笑聲…

彷彿來自另一平行世界,在那兒沒有季節之別,沒有一去不返的歲月。

光影交織的幻夢映影,深不見底,遼闊無際。

 

「我要去找她約會了!」

「先去Elevator to the Gallows接她吧! 別讓她等太久了!」

 

那麼,下次,

我們就相約在一部Louis Malle的電影中再會吧…

 

 

 

 

第三天:Tala & Ron;盛夏的夏日戀情

 

I. 

 

…她說她的名字叫做Tala。

但我記得她的真名所押的韻恰似"午夜"。

Tala愛說故事,全是愛的故事。

愛到無法自我。

聽來皆像是一本本雜貨店俗賣的羅曼史。

 

然而,她所不願訴說的,是她唯一一則真實的故事。

她將這唯一真實的故事不斷拆解拼湊,

散落在口中許許多多個美好綺麗的羅曼史之中。

 

Tala相信她在十五歲那年遇到了真愛。

為了真愛她奉獻了自己的一切,不顧一切地瘋狂追逐。

換來一身的傷,以及吞噬她每一寸靈魂的心痛。

 

那段日子她過得頹廢潦倒。

一到深夜,她便與一群老在街角廝混的人一同玩樂,

一群廝混的人總會召來另一群廝混的人,

玩樂總會召來失控的玩樂。

而她總是告訴自己,

如今也只能這樣,來重溫著真愛曾經對她做過的一切一切…

 

人生只是一陣無盡的恍惚與痛楚。

只有一陣,忍耐一下便會過去。

無盡,是起與迄的不斷重覆。

開始時不會那麼痛,結束時也麻木了,終究有空隙可喘息,

過活,就在空隙之中。

 

「難道我的愛還不夠? 」

無限,無盡的愛,瘋狂地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愛。

是愛傷了她? 還是所愛的人的暴戾傷了她?

為什麼愛總是不夠。

愛將撫平一切,但明日一切又會從頭開始…

 

沒有人能夠體會她的感受。

因為她所知的其他女孩子,

若不是冷漠看待別人的傷痛,

就是亦曾被如此傷害過。

 

因而,有時有人能夠相互理解、包容著彼此的痛苦時,

她總會不禁思索:

「如果是我們之間,愛撫就會是輕柔地,深吻就會是有意義的…」

如果沒有狠揍、拉扯,沒有了仇恨、岐視與剝屑,

性就會是愛的分衍與幻變…就會是愛的濃烈滋味。

 

結果…得到的,卻依舊是一場場玩笑與嬉戲。

與午夜的錯亂狂歡比起,只是友伴們比較有禮,比較知性。

 

是啊那些有禮的人們,定會憐惜書中所寫、劇中所演的Tala,

他們定會讚揚一個關於Tala的故事,一個關於Tala堅強爬起的故事。

 

因為當他們厭了,便可合上小說,關掉螢幕,繼續忙著別的事。

 

下課後就到糖果店打工的Tala,賣著一顆顆短暫的夢幻甜蜜。

那浮誇的頭巾與公主裙,那笑到僵的表情…

但她頗為珍惜,

因為夢幻甜蜜總是準時打烊,隨後惡夢與創痛總在街角等著她…

 

幾年後Tala終究離開了那傷心地。

她投靠了幼年時便離婚又再婚的生母,

也很爭氣地申請上了大學,展開自己的人生。

 

海灣邊的大學小鎮,夏天彷彿永恆。

她要拋下一切,重新展開人生。

 

當個啥也不知的…普通女孩吧!

 

於是,她細聲傾訴的每一則夢幻羅曼史,

故事的開始都一樣:

一個鄉下來的女孩,來到一個風景怡人的小鎮…

 

這小鎮沒半個人認識她,

彷彿這世界在昨日之前,從來未有Tala的存在…

 

如夢似幻地…

Tala與系上的同學們聊著新聞學、廣告學、傳播理論;

她們研究採訪與報導的技巧,計畫著實習的行程。

有好幾個瞬間Tala感覺到自己真正在笑,真正打從內心笑了出來,

為了一堆毫無意義的談話,毫無樂趣的派對…

為了一個普通又虛假的夢想:成為9點檔的新聞主播。

 

但一切就像是電影一樣,歡樂的青少年電影,

不只如此,彷彿他們坐在草地上談天的場景,

都有隱藏的攝影機在拍攝他們。

「這好像是電影場景啊! 我們好像在演戲啊!」

 

不久後,班上出現了一個新面孔。

他的名字叫做Ron,

是個天生的搖滾巨星,亦是一顆遙遠的、閃耀著的星星…

 

每次看著帥氣的Ron,

Tala總是不自主地害羞起來,焦慮起來,

她也會不自主地摸著左手的虎口,

十五歲那年她用刀子割出真愛的名字縮寫。

她早有好多謊話來解釋那幾個字母的由來。

 

頓時她的心頭長出了一對眼睛

一對眼睛失控地流淚著

但頭頂的烈日

Ron所佇的樹影下

夏日的美麗沖釋著一切

 

「我,現在是別人了! 不再是以前那個可笑可悲的Tala了!」

「沒錯! 現在掛在我臉上的笑容,才是我真正的心情!」

 

她笑笑地回應Ron的招呼。

Ron也以笑顏回應了她。

「妳這愚蠢虛偽的傻子,你以為你能假多久?」

她心頭長出了一張嘴巴,

說哮著尖酸扭曲的話…

 

「我明天有演出,妳會來看我吧!」

Ron邀請Tala來參觀他要參加的才藝比賽。

「才藝表演? 你!?」

她頓時笑裂了嘴般,甚至不自覺地卸下了所有的假扮,

向Ron盡露帶有諷剌與奚落的笑靨。

也或許是這一瞬間的真摰,又帶有一絲絲神秘與邪氣,打動了Ron。

又或許打動,也不足以造就個什麼。

事實是Tala有所遲疑,Ron另有打算,但兩者很快又圓滑地拾起了假扮。

 

「我要表演一首就叫Talent Show的歌,在Talent Show表演Talent Show!」

說完他拎起一旁的吉他,彈起了前奏。

“Come on along, here we go
Playin’ at the talent show
Check us out, here we go
Playin’ at the talent show…"

 

如果一切從頭假到尾,或許還會是個美好的夢境,

如果一切都是假,至少就只是一陣不會留下什麼的幻覺暫影。

表演當天,Ron一直心不在焉,表演完後氣沖沖跑出會場。

原來他真正喜歡的那位女孩沒來。

那他為什麼若有似無地誘惑著Tala,並別有用心地邀她來看才藝表演?

 

 

II. 

翌日,Ron一臉低愁,六神無主地遊走於校園中。

照樣與同學們於草地上談天歇息的Tala,無法不注意到失神的Ron。

她決定不予理會。

但彷彿有股什麼力量一般,緩緩推促著Tala。

 

一陣頭暈之後,Tala離開她的同學,快步衝進了化妝室。

對著鏡子,她沉思許久,推敲許多,不斷盤算著什麼。

對著鏡子,對Tala而言是最難熬的折磨。

 

因為頓時千百萬顆字,千百萬種痛,

會像一群虎頭蜂一般,直奔她心頭。

 

「如果能夠了解一朵花的話,也就能了解人是什麼,世界是什麼了…」

突然地,這些詩句浮現她腦海中,並如咒語一般不斷旋繞,同她的思緒不斷交纏…

 

了解!? 聽來可真剌耳。盼不到了解的她,做為一朵花僅有扮演,而扮演,只能是片面的展現。花朵的淍謝,絕望與死亡,只有發生,沒有緣由。無論有她無她,人依然是人,世界依然是世界。

 

扮演!? 她演不來的。所有的扮演與揣摩終究是徒勞,終究假不了。
創痛的記憶、迷亂的慾望,一切一切總會失序地蹦出來干擾…

 

「…所以你說是不是? 人…是不會認真、真心地對待一個空泛的符號的…」

 

符號!? 人對於物,如吸血鬼對於人。徹底失控地享受空泛美麗之物,
盡情縱放地吸吮它,榨乾它,毀滅它…再忘卻它…忘得好像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但是…最可怕的是…是那個符號渾然不知自己的空泛。」

 

從十五歲時的Tala,到現在鏡子前自言自語的Tala,她依稀體悟到這些,
關於自己,關於人…關於她所生長的小鎮。

關於她所生長的國家…

這國家…

彷彿是繽紛的糖衣,條紋與星星,

包覆著一層層無路可逃的惡夢…

 

Tala瞧著鏡子中的自己,頭頂的頭髮稍稍長出一小段深楬色。

「金髮的美女,再傻都可以混進人群。」

她對著鏡中的自己說,並發出了一絲冷笑。

 

Tala知道這時Ron會去哪兒…

在圖書館窗邊角落獨自坐著的Ron,沒察覺到Tala的到來。

Tala鼓起勇氣,走向了Ron的座位與他攀談。

 

「沒什麼…」Ron意興闌珊地回應著Tala。

「別垂頭喪氣了,你等一下還有課嗎?」

Tala提議要跟Ron翹課一同去逛逛街,找找樂子。

但Ron好禮地拒絕了Tala的邀請。

 

「對了…好像…週末有個派對,妳有空的話一起去吧!」

Tala看著Ron突如其來的甜膩笑顏,甚是訝異了一會兒。

「哦,好啊! 可是,是什麼派對?」

「星期五傍晚給我傳個訊息吧! 我帶妳去!」

Ron與Tala交換了連絡方式之後,一起身就離開了圖書館。

 

星期五傍晚。Tala還在宿舍裏發呆。

「我也有今天啊! 只是為了約會要穿什麼而煩惱!」

她選了一套樸素的洋裝,但又加上外套與鴨舌帽。

Ron發來了訊息,他們約在對街雜貨店門口見面。

 

走沒幾步便被不合腳的高跟鞋給弄痛了,但Tala還是泛起笑顏向Ron招手。

Ron也笑笑回應,若有似無的笑意。

「走吧,我的車停在後面。」

Tala跟著Ron走向店家後面的停車場,

她注意到今天天黑得有些快 ,

街燈還沒亮起,就已覺得視線有些暗淡…

 

這時他倆的腳步聲中,似乎突然摻入其他的聲音,其他的腳步聲。

其他的腳步聲之中,又多了其他的腳步聲。

她轉頭一看,驚見四五個男子跟了過來。

出自本能反應她退了幾步,但瞬間感覺Ron已不在身邊。

 

「Ron, Ron, Ron, Ron…不錯嘛這次!」

Ron站在遠遠一旁,一發不語,茫然地看著那些男子,又轉頭望向Tala,

但他的神情,彷彿是個陌生人,帶些微妙的嫌棄意味,以眼角餘光看著Tala…

 

「別傻了! 妳以為Ron會看上妳這種婊子嗎?」

Tala知道事情不對勁,想立即逃跑,

身體卻不聽使喚,僵直地愕在原地。

這場景,過份地熟悉……

 

午夜淩晨,懶洋洋上工的加油站小弟,看見一個人影恍惚走向前來。

他有些害怕,但奮力瞇眼想看清楚是什麼…

到底是什麼…

公路上飛嘯的車聲一陣陣切斷他的專注力,但他很快就回神。

是人! 是什麼人? 受傷了嗎?

漸漸地他看見一個披頭散髮的女孩子。

一枴一枴地走向前來。

滿身是血…她正在流血…

她受了重傷了!

 

「小姐你沒事吧!」小弟大聲叫她。

她停下了腳步,表情相當痛苦。

一瞬間她倒了下來,小弟趕緊過去攙扶她。

突然間她用力抓住小弟的手,他看見她的手很多傷口,還一直在流血,

並且虎口跟姆指的地方,好像有奇怪的痕跡,像是燒焦的痕跡…

「我幫妳叫救護車!! 」

 

此時那女孩突然大聲尖叫…

啊~~~~~~~~~~~~~~~~~~~~~~~~~~~~~~~~~~~~~~~~~~~~

 

我在尖叫中醒了過來。

好痛,不知哪裏在痛,好痛,頭好痛,手好痛,都好痛。

床尾射進一抹強光,早上六點。

一段冗長詭譎的惡夢把我折騰到早上六點。

筆! 筆! 紙! 趕快記下剛做的夢。

但手東伸西伸找紙時卻跌下了床。

 

…那個加油站在哪? 還有公路…雜貨店跟停車場。

加油小弟看起來像是原住民,身材高大,白色的連身工作服…

一頭又黑又濃的頭髮綁了個馬尾…

Talent Show是The Replacements的歌吧!? 昨晚聽的…

Tennyson的詩也是昨天吧!?

 

可是…誰是Ron?

Ron的那群朋友對我做了什麼?

為什麼在夢中他們不叫我的名字,

而是…叫什麼…什麼la的!?  Kara!?還是Lola?

Ella? Bella? Stella!?

我…我…到底是誰?

 

 

 

第四日 :Nova與Havi;無盡的夏末餘影

 

I.

昨晚,Nova做了一個許久未有的美夢,隨後銜接著一場令人心驚的夢魘。在夢中她分辦不清自己是誰,好像是自己,好像是別人,一下子以第三者的角度看著自己,一下子又以第一人稱的角度,做為別人。在夢中,她最後遍體鱗傷,混身是血,並於極度的痛苦與恕吼之中昏去。

 

是記憶的再現? 不,有些是,但有些不是。

難道有些是未來的預示?

哪些是? 哪些又不是?

Nova左思右想,理不出個頭緒來…

 

手機響了。

擾人的夢魘,嚴重的下床氣,

啊…Havi打來的正不是時候。

 

Nova攪動著手上的咖啡…

Havi瞪著她看了一會,看見她手拿的是叉子便笑了出來。

 

「唉妳是嗑了什麼啊? 老是夢到這些有的沒有的…」

Havi漫不經心地碎碎唸著。

 

星期六早晨,他們一如既往地窩在早餐店喝喝咖啡,

無論前一晚去哪狂歡,去哪遊蕩探險,

一夜的終點,永遠是這家早餐店…

 

「倒是妳沒事吧? 妳昨天去哪了? 妳…妳沒…是怎樣了嗎!?」

 

不,Nova昨晚獨自一人騎車進城兜風,回家時約莫兩三點多,打了通電話給Havi,但Havi醉到在電話另一頭唱國歌…

 

「夢中的那個我,其實也不是我…身高比較高,眼睛比較小,下巴比較寬,輪廓很淡也很模糊,
而且! 頭髮是很淡的金色不過接近頭皮的部份是棕色的…」

 

Havi邊聽Nova說,邊在本子上塗鴉。他畫畫技術不錯。

 

「連髮色的細節都…拜託! 夢得那麼勤累不累啊!? 這樣不行的,談戀愛吧! 出去玩吧!
不然再這樣下去妳說被外星人綁架的話我都信了!」

 

他在另一頁畫了一個外星人抱著一Nova,Nova昏倒了還流口水。拿給Nova看時她氣得拿紙巾丟他。

 

「再說說妳夢見的那個金髮的女生…那個金髮的妳…那個不是妳的妳…」

 

II. 

好久沒準時來上早課,也好久沒來學生餐廳了呢!

與同學一同用餐的Nova,看見從門口直衝而來的Havi。

「新聞系的學生,沒來上課,電話打不通。她叫Tala,是Tala!」

Havi說到上氣不接下氣,混身發抖。

Nova起身抓住Havi:「你這什麼意思? Tala? Tala!?」

「我知道…妳聽我說…」

 

現實中沒有Ron這個人。

沒有什麼才藝表演。

但是有一位新聞系的學生叫Tala…

金髮,小眼,寬頰,身高比Nova高出一些,

常在系館外的草地上與同學討論功課,

上個星期五晚上開始便是失聯狀態。

 

「男生嗎? 最近好像有個電影系的常找Tala,因為Tala也喜歡看電影,所以他們很有得聊。Tala常常跟他去喝咖啡、吃吃午餐的,也說不上是約會…對了! 好像有一次還說要讓Tala主演他拍的電影吧! 」」

 

Minnie是Tala的室友,也是Havi某一堂課的同學。了解Tala行事的Minnie,知道通訊軟體早玩上癮的Tala絕不會無故失聯,所以一夜連絡不到人之後,Minnie隔日便報警了,不過當下警方也沒授理,只是叫她再等等看,並且試著聯絡其他同學。

 

「是誰? 妳說的那個電影系的男生是誰? 叫什麼名字?」

「Josh的樣子,Josh…Joshey!? 我找給你看。」

 

Minnie拿起手機操作了一陣子之後,

發現那位Josh的社群帳號都不見了。

「不對啊,Tala常拿給我看的,有這個人的…有的…Josh…Joshey…」

Minnie著急得哭出來…

 

「告訴我他的長像,任何妳能描述的都說出來。」

這時Havi拿出了他的素描本子,當起肖像師來畫出Minnie口中的Josh。

畫好後他拿給Nova看。Nova搖搖頭,她也不認識Josh,但暝暝之中她覺得這位就是Ron的化身。

後來仔細想想,Nova夢到的Ron,未免也太像Joseph Gordon-Levitt了!

不過Joseph…Josh…Joshey!?

 

很快的,Tala失蹤的事情在學校傳開了來。社群網站上的新聞不斷更新,
但多半不是什麼新消息,而是關於Tala的種種,很瑣碎的種種。

 

這位來這小鎮沒多久的新居者,過去似乎是一片謎。與她要好的同學,多半不清楚她的過去,有人說她是丹麥人、瑞典人,有人則說德國與中國的混血兒…有人說她是波蘭來的移民,有人又說她是蒙大拿人,有人說她是西雅圖來的,有人說是西雅圖旁的塔科馬,有人說是過了國界再北部一些的獅子灣,還有人說是雙峰! 重點是在她這兒並沒有同鄉,也很少聽她說起以前的事情。更扯的是,大家甚至都搞不清楚她今年到底幾歲了。

 

「電影系的學生根本沒有半個符合Minnie的形容的那個男孩子。」

Nova合上了筆電,有些垂頭喪氣的。

「還是她搞錯了!? 愛電影的人…電影社團! 我們電影社的規模頗大的,試試看!」

 

這時,Minnie與另一位女孩來到Nova與Havi面前。

「Tala她…」Minnie話沒說完就開始大哭。

另一位女孩接著解釋下去。Tala在學校附近的河堤被路人發現,死因是溺斃,
但是是否為自殺、他殺或意外…目前警方尚末透露任何相關訊息。

 

「聽說她被發現時,雙手是被綁在背後的…」

「而且手上有奇怪的剌青,刻著幾個英文字母…」

各種謠言傳不停,而且有些線索似乎與Nova的夢略有相似。

 

「好殘忍,我的夢好像預知了些什麼,卻阻止不了什麼…」Nova對Havi說訴著。

 

偏偏是這些與現實相似又不同的夢,偏偏是這些意義似有若無的夢,
證實我們的無能無力,證實現實與我們的全然斷異…

 

「其實…他們說的關於Tala的種種,年輕女孩的屍體、河邊、剌青這些的,好像小時候聽過的一首歌…」

Havi突然打岔地說。

「什麼歌?」

「想不起來了! 難道不覺得有些熟悉嗎? 小時候電台會播啊…」

Nova搖搖頭,甚至訝異自己身為音樂通卻不知Havi在說什麼。

「你的意思是…大家拿你說的老歌在瞎掰造謠?」

「不,我覺得…」

 

Havi繼續解說下去,並且強調Tala的死,或許是個太過明顯的模仿。

但是,Nova聽不懂他的意思。

她若非不懂模仿是為何意,就是一下子想太多,

變得過度解析模仿一詞,又取信了太多不同的解釋方向。

 

III. 

「幼稚園的時候吧! 姐姐常常騎單車載我去家附近的河岸閒晃,有時候子她會望著河水唱那首歌,還會自言自語解說歌詞的背景故事,連水裏的水草、河邊的花朵、主角的長相都說得很詳細,後來還騙她的憨弟說水裏有食人魚跟章魚怪,害我從此變得很怕水…」

 

Havi逕自說述著關於那首歌曲的零星回憶。當年他姐姐還是個國中生,明顯處於叛逆期,也惹了不少麻煩,Havi上小學後家人就把她送去青少年之家了。不過在Havi的眼中,她永遠是個心暖、善良的傻大姐。

 

「除了化妝的品味差了點,黑口紅跟麵粉臉的,小時候都以為她是色盲才選錯色號。」

 

此時一旁的Nova狠盯著筆電螢幕,一字不漏地唸出她剛查到的樂評:

 

『…曾經有一首二三十年前的歌曲,每隔一陣子就會有人翻唱。這首歌旋律簡明,編曲不落俗套,歌詞似真似幻地陳述了一段於夢中經歷殉情的過程,精神上的表達更可謂強烈又真摰。不可思議的是,遠在所發行的年代,注重內涵、捨棄浮誇路線的流行歌曲是為常態,赤裸表白歌者心聲的內容更被奉為圭臬,或許因此在可覓商機的環境下,這首流行樂史的"Gloomy Sunday"一發行即大獲主流媒體的青睞,在短期間內造成一股旋風…』

 

「就是這個就是這個! 歌名歌名!! 歌名叫什麼?」

Havi馬上湊過來跟Nova一起看這篇文章。

 

『…歌曲最後還是有留下希望的,歌中的角色人物從夢中甦醒過來,對所做夢的一笑置之,並向聽者告示"你們並不孤單",但是表面所演繹的過程,當年還是引起不少青少年的模仿。』

 

但是聽完文章所附的音檔之後,Havi卻覺得跟記憶中的歌曲一點也不像。

 

「Havi啊! 你確定小時候聽的不是Nick Lowe吼?」

♬♪"She was a winner~~ became the doggie’s dinner"♪…

「才不是!」

 

接下來Havi與Nova分工查詢任何相關的資料,這才發現…原來過去四五十年來,題材類似的流行歌曲非常~非常~地多! 不可思議的泛濫! 雖說內容都挻敏感的,不是開玩笑的,但好像歌者聽者也早都習慣(麻痹)了。後來他們還試著以Havi記得的旋律片段來過濾資料,但終究找不到Havi小時候聽過的那首歌。

 

「是我記錯了嗎? 不可能的…」

「去你說的那個河岸走走吧,我當你姐姐載你去!」

「不,那裏早就蓋起高樓大廈了,超市、電影院、餐廳、停車場…」

「看來我們把網路誤當做是時光機了…」

「其實人一直都把『歷史』誤當做『過去』,不是嗎?」

 

之後在一陣亂槍打鳥之下,他們找到市立圖書館線上資料庫所收藏的一部紀錄片,內容大都是訪談對話,基本上以一些接受心理諮詢的青少年為主…不過其中有一單元是針對描述自殺、抑鬱與絕望的流行歌曲來做討論。受訪的內容有些零散,畫面也有些老舊,但穿插了不少歌曲的片段,所以他們還是試著把影片給看完,看能不能找出些蛛絲馬跡…

 

 

“We could live for a thousand years…
but if I hurt you…I’d make wine from your tears…"

『就算身陷黑暗深淵,還是有人在乎我們,默默守候著我們。這歌沒那麼難懂。』

『不至於為了一首歌做傻事,但傻事還是找上了我…』

“I love you but I just can’t keep on living on dreams no more.
I tried so very hard not to leave you alone.
I just can’t keep on tryin’ no more…"

 

 

“I can take or leave it if I please
That game of life is hard to play…"

 

「記得這首原本是電影M✼A✼S✼H的主題曲,導演的兒子寫的,當時他才14歲…」

「我喜歡電影裏面那場葬禮。」

「誰死了?」

「算了當我沒說!」

 

『這些歌詞唱著的是關於重生,關於爭取重生。』

“…But it’s alright, it’s alright,
Today is the tomorrow that I dreamed about last nightSo shine a light, shine a light…"

『音樂為我們指示出前方的黑暗深淵,告訴我們那兒有多深,那兒有多痛,
如此可以走得安心,無論走向死,或走向生。』

“When the night falls on you, you don’t know what to do,
Nothing you confess could make me love you less…"

 

「其實很簡單的…

早晨一杯咖啡,一首King Kurtis,

睡前一杯小酒,一段Thelonious Monk,

中間相隔的時間,你不曾活過,不曾死過,

渡日就是乘著虛幻、空白,與徒勞…聽姐姐的話準沒錯! 」

(Nova邊看著螢幕邊喃喃自語的,假裝自己也是影片中的受訪者)

 

「嗯哼!!? 陪這位品味出眾的姐姐聽音樂…

絕對是生不如死! 哥哥是過來人,聽哥哥的話準沒錯!」

Havi酸言酸語地回應。

 

“…And I know I may end up failing too.
But I know…You were just like me with someone disappointed in you…"

 

「這首小時候姐姐也常聽的…」

Havi看得有些心酸,亦思憶起他那失聯多年的姐姐。

「其實這些孩子不笨不傻的,但心都被轟了一槍一般,到底是遭遇了什麼了呢?」

///

 

“…Lemon yellow sun…Arms raised in a V
And the dead lay in pools of maroon below…"

『我們都已經15、16歲了! 都來自不同的家庭,不同的背景,不同的國家,
但是為什麼學校只教我們一種語言,一種道德觀,一種規範? 為什麼好只有一種好,壞只有一種壞? 』

“…Now I’ve got that feeling once again
I can’t explain you would not understand
…"

『…從小到大不知學過多少文字多少意義,卻從沒真真正正學到什麼叫做傷痛,也不曾真正明白什麼叫做黑暗,什麼叫做愛,什麼叫做勇氣…或許留給音樂來教正好,教我什麼是生命,什麼是死亡,
教我懂些什麼…讓我學著相信些什麼…』

 

“If I look hard enough into the setting sun
My love will laugh with me before the morning comes"

 

「是"Paint It Black"!」

「嗯。」

「Rain it black吧! 瞬間讓全世界一片黑…」

「戴墨鏡就可以了。」

「那不就變The Cramps了! The Cramps的"Sunglasses After Dark"…」

「現在來點psychobilly正好,聽這些歌愈聽心愈苦了呢!」

 

 

Don’t turn away, in silence …"

 

「調大聲一點。」

 

『就讓世上所有音樂都成為我們的安魂曲吧!』

 

「安魂吧……in silence……」

Havi聽得連耳朵也半夢半醒的了;

一旁Nova依然專注於螢幕。

 

『…讓世上所有音樂都成為我們的安魂曲。事實是,你聽我說,我只說一次。

…我所生活的世界,人不被當做人,特別是未成年。太多用來排異的規則,太多用來區別的用詞,但最狡猾的是"人"這個字:我們假裝知道這個字的意義,卻渾然不知自己是假裝知道的。無論如何解釋,我的世代,還有我父母的世代,人性已逝…無人生還。

有心跳但沒有心,有想思但沒有思想,有言語但無語言。平等、正義是模擬,反抗、覺醒是誤信,自我、愛與珍惜全是錯覺。此外該有的都沒有,連沒有也沒有。

新一季的未成年,一條龍生產線。打模拷貝,製造變造。
交易,買賣,偷搶。進貨,上架,優惠促銷。
象徵,形塑,為之著迷,對其宣洩,狂熱地消費,失序地毀滅。消費,再消費。

我所目睹的是…面對我們這些物化失真的孩子,以及物化失真的一切,
大人們
道德蕩然無存,而權慾…慾與懼…無窮無盡。

當然,他們不會讓物化之品理解到自己被物化,所以他們改寫人的意義,扭曲人性的定義。他們把持了改寫與變造語言的權力,但權力權慾早大到令他們不知他們正在把持著什麼。這就是為何一切變得愈漸失控。

他們當然也不是人。消費者? 我目睹的是當中最糟的一種。掠食者。不是誘拐,不是騷擾,不是霸凌,不是性侵,不是毆打。是掠食。就是掠食。

他們所掠食的,是孩童的心靈,這是心靈的強暴與虐殺~ 殺得讓所有的對都變成錯,讓所有的錯都變成對,並且對的有道理,對的優越。

不止如此,向無知無助的弱者散播曲解的價值觀,對那些掠食者而言會得到生心理的執爽,而為了這種短暫空洞的執爽,他們可以殺光全地球的人類…也嫌不夠…

所以孩子們有的瘋掉了,有的自殺了。但是真正將他們逼至絕境的~ 那最致命的一擊,是案件最終都被處理成只是人與人之間的問題~ 人與人的代溝,人與人的摩擦衝突,全是社交問題,感情問題,精神問題…
全都是致命的錯診。

人是什麼? 人在哪裏? 人何去何從? 人如何消跡? 又如何被劫取?

先是一群掠食的嗜血禽獸自稱口吐文明,沉迷於威嚴與優越,信從於偽為新秩序的混亂。踐踏孩子們、剝屑弱者…恐同、仇女、種族岐視、階級分化、戰爭生意與屠殺事業…幹遍一輪又一輪,獲頒勳章一枚又一枚,頭銜一項又一項,"英雄"、"戰士"、“聖賢"、"教育家"、"偉人"、"帶領著國家"、"和平使者"…結果依然不夠,之後還要從中再分化出更為優越的"非人之者"、更萬能的"超凡領袖"…做到這種地步…一切為的到底是什麼? 

奈何我們長大後都會變成其中一員,這是個無路可逃的惡性循環,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任誰也擺脫不了。

何為人,何為人性? 答案就是…我要將我(以為)已知的答案,全部還原成為問題,全都逆轉成為質疑與思慮。

因為這世界不可以失去這些問題。因為談及人與人性,問號不可缺席。我還要把這問號倒掛於月彎上,讓它吊起我的脖頸,讓我這失去人性的渾沌魂魄,別連這一丁點無用又無力的覺悟也被奪取。

很快的,或許明年吧,我就會長大成年了…

除非今年時間暫時停止…除非今天暫時停止。

而世上所有的音樂加起來又能拖住我多久?』

 

「天啊剛才這女孩說了什麼! 你有注意聽嗎? 我的天啊…」

被吵醒的Havi,動作懶散地指向螢幕右上角的字語:「意示畫面意示畫面!」

原來這些訪談都是演員演出的模擬畫面,台詞對白也都是預先準備好的。

「我知道! 可是我覺得她脫稿了…徹徹底底脫稿了!! 」

 

稍快轉後,訪問已接近尾聲…

 

“Kisses out of desperation / Bring you more aggravation
And you don’t come close // You don’t come close"

『這就是美國夢啊! 年少輕狂! 愛與死亡! 

可是我一個領救濟金的難民聽這種音樂是鴨子聽雷吧!

其實我們故鄉也有差不多的東西,只是是民謠,很古老的民謠。古老的民謠一樣感嘆愛比死還冷,一樣躲過戰火,住過難民營,還領過救濟金,去上城送外賣,在下城擺地攤,路過就跟著孩子跳跳街舞,
陪陪賣藝的老頭子們彈琴打鼓,天黑了就回近郊的國宅裏睡大頭覺。

所以現在老祖先傳承下來的古老民謠,也在這兒夢著美國夢了! 什麼? 傳統價值? 唉算了算了,都給它就地混音吧! 不知道啊…大概先搭上些Ramones的調調跟power chords就行了,反正我也只會彈power chords(笑)。』

 

 

“It’s such a long way down…"

▌▌

 

Nova突然按下了暫停鍵。

「power cold又是啥鬼?」Havi懶洋洋地問著Nova。

(他依然在閉目養神)

「這個演員…你看。」

Havi意興闌珊地睜開雙眼,只見一旁的Nova表情呆呆的。

「他很像…很像…你不覺得他…你的素描呢?」

Nova逕自拿起Havi的書包,慌張地翻出了他的素描本。

「像嗎?」

「不像嗎?」

「還好吧!」

 

接下來Havi神情凝重地說:「之前一直忘了講。照我姐說的那首歌看來,Tala不就需要一個幫手…幫兇! 她沒辦法一個人完成的。」Nova聽了後,反倒說了些耐人尋味的話,她繞話地解釋說…

 

…如果一首歌就是一場夢,一場夢就是一則催幻巫術,至少一則。

那麼…在夢中一個人可以是兩個,兩個可以是三個,三個又可以是一個,又可以是甚多個…若干個…可以是你想像不到的多,也可以是你預料之外的少…

 

…而幻覺與巫術,則可以讓施術者與被施術者彷彿各有意志地互動,亦可讓被施術者不自覺地模仿施術者的動作…

更說不定…也可以讓一個人同時做出兩個人所做的不同動作,或可以讓三個人做出一模一樣的動作。

或許法醫沒辦法解釋這層面的事…但夢可以,如果一首歌就是一場夢的話…

 

如果全世界所有的歌曲全都聚在一起,成為一首無始無盡的安魂曲的話…

 

「不過,剛那小帥哥說的古老民謠到底是什麼啊!?」

 

 

 

第四夜:Havi與Nova;記憶與想像於奔馳之間

 

Havi與Nova都有騎車夜遊的嗜好。這個晚上他倆在大學與河堤之間的範圍內到處探路,
特別是便利商店、雜貨店附近,還有公路旁的加油站。

 

「或許…真的都只是夢而已…」

「歌明明聽過幾百次,回想起來卻比夢更像夢…妳的夢還比較真實!」

 

「我夢見她從一片深綠的小山丘走下來,走到畫有停車格的柏油路空地,接下來走到加油站…加油的地方面對著山丘…加油站的小弟提著油槍,為一台車子加油…」

 

「山丘下的加油站!? 妳確定不是山丘『上』的加油站嗎?」

 

Havi說他從小到大沒在海灣這一帶看過山丘下或山坡下的加油站,
其他不確定的地方的話,離這兒都有好幾十公里之遠了呢。

 

「對了! 我夢中的加油站沒有出路! 只有山丘隔著公路與加油站,車子加完油要如何離開?」

 

「也不一定哦! 如果車子開過來面對山丘這邊的加油機,加完油再繞路離開,這是沒問題的。況且加油站不一定得完全貼近路邊。我有看過加油機與道路之間,還有一大塊寬敝的腹地,或者是…有些加油站明明看起來沒什麼,但開車進去加個油後,竟然還要繞半天才能再開回道路上…」

 

只是路邊隨便一個加油站,都有可能是座迷宮呢!

 

Nova還在努力回溯著。

「說不定…我就是沒看到加油站的另一邊,就被嚇醒了吧! 」

 

不過Havi覺得真正的問題是…多了一個加油小弟…穿白色衣服。

 

「是哪間加油站的制服啊? 從沒看過! 無塵室才有白色的連身工作服吧!」

「還有學校餐廳的廚娘…」

「難道白色還象徵者什麼? 天使!? 」

「我不相信那種東西的。」

「不相信不代表不會夢到…」

「唉…你要用神學來解釋我這無神論者的心思!? 還是要用科學的方法,來解釋很不科學的東西?」

「我們是以務實的態度,在對待世界上最不務實的事物…
不過這樣的話,那麼我們到底是務實的人還是不務實的人啊?」

「很不務實的務實的人啊!」

 

就在他們停於路邊觀望一家加油站時。

Nova的手機響了。

「誰半夜還直接打電話過來的!?」

「宵夜之神。」

「哦…是他哦。」Havi有些輕蔑地回應。

是一個叫Guy的書呆子,打了一通視訊電話過來。

 

「有空嗎? 有個劇組缺女演員,妳來代替可以。天啊妳在什麼地方啊?」

「加油站。什麼劇組? 什麼東西?」

「妳聽說Tala的事了嗎? 妳認識她嗎? Tala本來是女主角的…」

「好我接。」

「妳…不再囉嗦一下嗎? 劇本是我的,執導的話另有其人…」

 

Nova嘆一口氣…露出了笑容,但也立馬覺得自己這時笑很奇怪。

幸好Havi沒注意到。

 

這家加油站規模頗大,兩排加油機後方還有一間快餐店與雜貨店。

Havi已騎向快餐店的方向。

Nova發動機車,追了上去。

 

 

 

此時此刻:Nova與他;日與夜的無盡交疊

 

移開吧! 蒼白的日光。

讓我看看天空。

讓天空看看我。

讓它為我灌注繽紛的幻夢,

讓我以夢記述它的透澈、閃爍。

 

但眼見著,

彷彿初秋推促著的夏末…

那最後一丁點的炎炎烈日,

突然放手一搏,要將一切都燒得沸騰…

 

一切一切變得燙到不可觸,

我的頭頂,我的衣袖,我的肌膚,

我的呼息…

全都沉陷於一股令人窒息的焰氣之中。

暈眩、頹疲之餘,

不知已有多少個夢瞬間穿梭來去…

 

只需如此一襲夏日烈灼,

便將喜悅全燒成了怒火,將想念燒成了折磨,將愛意燒成了它自身的戲謔反諷,

唯獨神秘依舊…唯獨謎樣不為所動…

 

所有想像,所有思索,所有意義,所有形構,

全都燒滾至沸點…

沸騰…一種重生,一種幻變,一種死亡…

失去意義的意義,失去形構的形構,

停止思索的思索,

歪斜扭曲的想像,

一陣陣,一陣陣…紛紛升至天空。

 

 

……來到片場的Nova,摘下墨鏡後一陣暈眩。

彷彿靈魂也被夏末的烈日給灼傷,

傷口亦正流溢著什麼,

若有什麼,也會是夢與思對語著的呻吟與喘息…

 

但只見一片黑的四周,一張映現著交疊光影的銀幕…

彷彿所見一切正大聲向她宣示:

The Sun Ain’t Gonna Shine Anymore~!

對,就像Walker Brothers的老歌。

就這樣唱…

 

歡迎來到這個沒有太陽,沒有風拂,沒有真實的世界,

而在這兒,我將賦于妳嶄新的生命~

那你曾經戲稱為角色及演員…

 

歡迎來到夏日尾聲!

歡迎來一同見證!

 

今天你們不止是演員,你們也是觀眾,

今天你們不止演繹,你們還要體會,經歷。

身為演員,你們沒有固定的角色,沒有固定的走位,

要站在哪裏開始都可以,要跟面前的人對戲,要跟身後的人講台詞都可以。

身為觀眾,你們沒有觀眾席,沒有座位坐椅,

你們就一邊演,一邊走,一邊看…

 

但是注意了!

銀幕上的電影同時會播映,

你們邊看,邊演自己的,

你們可以偷台詞,可以借角色,

它也會看著你們,一邊展演未知的下一刻,下一個橋段。

 

「未知? 你要播什麼電影!?」

一位跟Nova一樣進場的演員/觀眾,舉手向Guy提向。

 

「未知。是因為…這是一部…」

一部未公開的希區考克電影。

 

片場一陣譁然。

 

「騙人! 希區考克還有什麼未發表的影片?」

「你又怎麼拿得到這麼珍貴的資料?」

 

Guy甚有自信,相當有耐心地聽完他召集來的演員/觀眾們一一的質問。

 

「孩子們,可別忘了你們現在讀的是什麼大學。普林斯頓有未發表的沙林傑小說,
我們有未發表又未完成的希區考克早期影片。有什麼好驚訝的? 」

「所以,你說的未知電影,叫做什麼?」

Guy俏皮地聳一聳肩,隨後指著銀幕。

 

就當大家專注著銀幕上的畫面,

這時Nova轉身一看,

她看見了他…

像是Havi素描畫的那個肖象…

像是與Tala見面的男子…

像是訪談影片最後那位男孩…

像是夢中的Ron,有些像是Minnie口中的Josh,

又有些不一樣。

他,

同時也正看著Nova,

有些驚奇,有些訝異,有些欣喜。

 

「妳…妳知道我是誰嗎?」

「你是…你是…!?」

 

銀幕上所播映的那部電影,突然跳接至另一鏡頭:

公車車門打開,下車的是一位棕髮的女孩,她笨拙地拎著一些行李。

迷途於灣區最大的運轉站,規模大的車不像車,人不像人,

天空也大的不像天空,空氣不像空氣的。

 

此時鏡頭轉至女孩望向的一方。

一位年紀與她相仿的男子,背著一個破爛的背包,朝她的方向走了過來…

 

看著銀幕上的光影,些許映在Nova的身上、臉上,

她愈漸感覺到恍惚。

她腳沒踩好突然往後跌,剛那位男子順手扶住他。

他們對看了一下,隨後被電影的聲響給吸引,

一同望向銀幕,

此時播映著的,是段熟悉的故事…

彷彿是昨天、前天、某一天曾經做過的夢。

 

Nova站穩了之後,設法稍讓自己鎮靜下來,於是她稍走幾步,仔細盤查片場四週。很快地,她發現片場比想像中還大,銀幕後面似乎還有另一片寬廣的空間。

 

身體稍稍斜傾,她依稀看到銀幕後面那片空間,地上擺著一些器材,遠處也似乎置有道具跟佈景。不止如此,她還聽到交雜的腳步聲…那兒有幾個人扛著攝影機在走動,接下來還有場記,導演,演員…似乎正在忙著拍片。

 

Nova轉頭望向那位男孩,

他向她點了點頭,她也以微笑回應。

於是,他們繞過面前的電影銀幕,

一同走入那片空間…

 

 

 

日與夜:他與Nova;Day For Night,恰似日以繼夜

 

「所以,電影裡的女孩後來怎麼了?」

「女孩? 哪一個?」

哪一個,都是同一個,同一個,同時都是上一個,與下一個。

只有時間,時間軸的轉動,影格的變動,分化區別著她的不同。

金髮的曾是棕髮,棕髮的將是紅髮,紅髮的將是白髮,白髮的將是橙髮…

 

「記得電影一開始的時候,女孩遇見了男孩,男孩遇見了女孩…」

「哦…妳想從頭開始回溯啊!」

 

電影一開始時,男孩從遠方搬來海灣小都城。

瘋狂工作一年後在夜校完成高中學業,

隨後申請了社區大學的課程,

再來又到城外的大學修習學分班,上一些應用藝術的課程,旁聽一些課。

不會有文憑,學生證不同,借書證也不同。

他不是正式的大學生,但他很滿足,

能在大學校園內散散步,能到圖書館中窩著,看他愛看的小說,

又寫寫歌詞編編曲的…

他很滿足,很享受,並時常告訴自己要知足。

 

「外面的世界可瘋狂呢! 根本沒一處容得下我…與我的書…」

 

他揮別了一切,成天吵架的父母,只會喝酒瞌藥的同伴,

揮別了看來無啥緣份的女友,還有看來不會再經營太久的唱片行…

他從小到大最愛的地方。

 

他甚至捨棄了原本的名字,以中間名取代。

再將中間名給截短,剩下三個字母。

切剪自己的名字,切剪自己的人生,如同切剪自己的音樂…

 

「因為…從今開始,我要做自己,紮紮實實地…徹底做自己!」

 

他參加大學的社團,他參加大學生的派對。

他參與了大學生的生活,他見證了無心見證的更多。

出賣靈魂的學生,吸血鬼一般的講師教授,

藥頭、應召女、小偷、騙子、瘋子、偽君子…

怎麼全都一個樣兒!?

比起家鄉的高中,只是穿的衣服、開的車子跟皮夾裡鈔票的數目不同…

 

某一天,只需某一天,同樣的日出,同樣的午夜…

突然地…

一切就會將他推至日覆一日的絕望,只見未來盡是無底的黑暗。

只有一間速食店又一間速食店,一個工地又一個工地的兼差。

幾年後拼個學歷,去好一點的店,領好一點的薪水。

人生,人生中沒有人,也沒有生。

 

直到她出現了。

她的名字叫Nova。

他不確定那是她的名還是她的姓。

現在更不確定她是真實的…還是夢到的。

她是否只是他的幻覺? 還是自己歌詞中所描述的人物?

他甚至不確定他所做的夢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我到底是真實的存在,還是別人夢中的角色? 如果連這也都搞不清楚的話…唉…」

那該有多好啊!

 

「唉天殺的咆勃爵士與威士忌高球,就不能把我再弄得更瘋更醉一點嗎?」

 

Nova出現之後,他秒速間直衝谷底。

深得不能再深的谷底。

痛快得很,他覺得痛快。

 

「Nova,她還真是邪惡!」

令他哭笑不得的女孩,

憶起來酸澀,忘了才略是苦甜。

 

敲著打字機鍵盤,流利得如一段段Coltrane的獨奏,他記述著一句句與Nova的交談。

 

「更糟的不是你的人生,是你心中一直默認自己是位音樂家。那更危險。」

「妳這是什麼意思?」

「沒有什麼比外在痛苦…又執意相信內在的美好,更容易讓一個人去…吸毒,酗酒,精神分裂…」

「那些對我都很passé了,妳不懂的,妳不懂"clean"這個字有多髒!」

 

不過,Nova說得對,關於心中與外在的矛盾,

這方面他真的是沒救了!

而這等矛盾之危險,不是讓他去墮落、試毒、發瘋,

而是…

讓他容易害怕,特別是害怕學習,害怕改變,

害怕棄下心中的幻夢與想像,害怕現實帶來的衝擊,

並且害怕突破自己!

 

接下來他說Nova所不能理解的,是他生長的文化之中…

或他從父母承襲而來的社會性之中…

所日積月累而來的一種病態…或者說,是一種缺陷,

一種卡陷在靈魂深處裏的腐潰膿瘤。

 

「妳想想看,這很可怕,但是很多人都這樣…」

什麼意義都流向唯一一個看不見的最終意義,

但只是像水往低處流一樣,一種殘惡的惰性,

而最終的意義,卻僅是最終的毀滅與空無,全毀了,全完了,

卻還被視為神蹟,視為文明,造成狂熱,造成戰爭被當做是正義。

一直流,一直殺,一直飢渴,一直慾求…

一直一直…無盡的吞滅,停不下來的趕緊殺絕,

不斷激進,不斷獵殺,

不斷吸吮,不斷傷害,不斷不斷毀滅下去…

 

邪惡。邪惡連自己也殘殺,連自身也會吞滅。

 

「…然後啊,然後就是Reggae與Jungle,然後是Soul與Jazz,Punk與Post-punk,Prog與Synth…然後是Funk與Soul與Body…全部被吸入同一個黑洞。」

他開玩笑地舉例解釋著。

 

連旋律與節奏,連節拍與靜默,都在這種病態的肆虐下,落得只剩下聳動的開始、感官的高潮、草率的結束、被曲解的聆聽…以及娛樂的附屬品,低賤地、膚淺地、被瘋狂追逐後又馬上被唾棄的…附屬品。

 

「說穿了就是洗白了,被白人病給洗白了。」Nova回應說。

「何止是洗白,簡直是大血洗啊!」

 

他說大學可讓他大開眼界了! 各種洗法,各種洗吹烘乾的技術…

 

「所以有些思想與堅持,真的得剌青在手上還是怎樣的,絕對不能被洗掉燒掉…」

 

他老愛跟Nova提起高中時代。是啊高中時一切簡單多了! 聽什麼音樂,讀什麼書,就能判斷一個人如何,是不是『酷』的? 是聰明的? 笨的? 過時的? 分門別類便是一切。當然這些判斷大都是誤被信以為真的猜測,就像星座預測一般。

 

「年少時,為何我們都偏執地以為~ 喜歡什麼,便得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什麼,便得代表著什麼,代表著什麼,便得是好壞、是非、多少、高低、優劣、黑白、美醜、男女、強弱、有無的二分差異…」

「你這讓我想到了『千高原』,第四章,你要的答案可能就在其中…」

「就是這個! 我沒有妳這個! 哲學的書都太難了讀不下去,不能像妳這樣聽到什麼就能順口說出個引涉還是什麼的! 沒辦法我就是個粗漢子!」

「你沒有我這個!? 哪個啊! 亂吊個書袋而已有什麼好稱讚的!? 你還不知道你到底沒有的是什麼呢!」

「快告訴我吧! 告訴我妳還有什麼…不,告訴我妳…妳到底是什麼!!」

「我嘛…說不定哦!  說不定就是世界、人類、所有所有的宗教,所有的哲學,所有的政治,所有的傳說,所有的文化,所有的語言,所有的意義…的破解檔。」

「哈哈最好是啦! 好吧! 付擔不起正版的,就只好用妳這個破解檔了!」

他還繼續開她玩笑說:「妳應該只是個Beta版才會找上我這沒用的傢伙吧!」

「別這樣說! 很榮幸能由您為我作測試呢…使用說明現在給您附上嗎?」

「好啊,教教我該如何破解這天殺的世界吧!」

「首先,我們先來想,一本書連過一本書地想,一句話連過一句話…」

 

然後一個人就會連上了另一個人,

另一個人又會連上一本書,

人與人之間有書,書與書之間又有人…

人若非牽著另一個人的手,就是拎著一本書…

 

他一直對文學甚有興趣,平時有空就在看文學小說,各種年代,各種類型的書他都看。上大學讀文學系是他的夢想,圖書館則是他的家。只是到頭來,也只有家溫暖,也只有家回得去,只有家永遠在等他…

 

去到大學文科講堂聽課,便是眼見他最愛的事物,反撲過來毀滅他的一場夢魘…

 

這場場未了的夢魘,讓他質疑自己的思維是否也被"白人病"給絆住了,同時他很懊惱的是…他怎麼老是對自己所深愛的作家,做出一些漏洞百出的分析,一些說了就後悔的偏見與錯判。因而,他漸漸變得有些矛盾,後來他還開始害怕起來了,害怕發表意見,怕出糗,怕被教授與科班生給岐視、取笑、生吞活剝,同時又怕自己渾然無知地一錯再錯下去。

 

回想起來真是可怕。無論是艾倫坡、吉卜林、惠特曼,或是「黑暗之心」、「長夜行」與「變形記」…他讀了兩三次都是那個樣子,看了附錄或解析也是那個樣子,但在課堂上聽那些腦袋異常的教授與高材生在分析,竟又完全不是他所知的那樣子。很可怕,認知果然很可怕…語言也好可怕…

 

他想起了在『罪與罰』裏讀過的一段話:

“Taking a new step, uttering a new word, is what people fear most.”

 

不過Nova兩三下就掃去他的這些矛盾與害怕。

 

「相信我,你反而是很幸運的。」

 

Nova的想法是…正是他所愛的書在改變他,從昨日變至今日,從無知變至知悉,正是他所愛的書在糾正他,誠誠實實毫無顧忌地糾正他,同時教導著他,又同時陪伴著他。所以書本透過各種不同的詮釋,一一映現了他的缺失,讓他看清自己,揮別過往的自己,再讓他看清世界,揮別過往的世界…如果他肯虛心求教於它的話。所以,他的誤解與誤讀,不都是為了讓他與書本之間建立起這麼般珍貴又奧妙的關係嗎?

 

「科班生都已經太狡猾了,太狡猾又太盲目了! 他們所說的不一定是所知,所知也不一定有所認同,況且他們早懂得在書本與論述之前偽裝,偽裝出各種立場,各種姿態。當然那些姿態都是奪目動人的,說服力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當然他們也總是過於自負,而困在滿是幻影的洞穴之中。」

 

正是我們的虛偽與盲目,在阻撓知識的學習與傳承。

但沒人會承認,沒人在乎。

講堂變成一座舞台。

滿是幻影的舞台。

 

當知識的傳承被自大、自負與自滿所盤據,

舞台上舞台下,就會蹦出一個個的怪物。

 

都是該怕的。他所怕的都是該怕的。

他是該怕,但也沒什麼好怕的。

不怕反而不懂珍惜。

怕了卻敢踏出去的話,接下來就是迎接更大的害怕;

怕了而不敢動的話呢…

如Nova所言:「不過就是引來世界大戰與種族肅清大屠殺罷了。

患了你說的那種病的人,拿老鼠藥餵Motown的靈魂樂之後也就是這麼想。」

 

而無論如何,

世界、歷史依舊都會拖你下水,依舊操弄著你的害怕。

「所以決定權在你手上,當然就這句是謊話。」

Nova繼續諷剌又玩味地回應著他…

 

「不過…我喜歡你高中時的簡單,你還保有這種簡單…哇還真不簡單呢!」

 

她說她希望齊克果還是舊書攤上的齊克果,福婁拜還是福婁拜,馬拉美還是老樣子的馬拉美。她也希望就像他高中時候那樣,一切都還很純粹,很有希望。還有尼采、叔本華、黑格爾、康德、亞里斯多德…圖書館裏東翻翻,西翻翻,讀不懂可以想像,可以想通,也可以想不通…

 

懂就懂,不懂就不懂,而且什麼書都拾得起,也都可以放下。

書拿得起,又放得下,書與人之間,才會永生地相輔相成。

 

「所以大學的人可真冷漠,不是嗎!? 」

 

大學的生活,是什麼不是什麼,大都已定型了,甚至是定型到病入膏荒的偏執地步。多元實質上成了一種排序遊戲的反覆演練,真正的多元並不存在,岐視與暴戾無所不在,但都隱形化、奈米化了,變成病毒一般。而在這兒,最後一丁點的希望,皆等著被最先進,最精銳的計謀給扼殺。

 

那叫教育的東西,竟旨在令知識腐化。

令你打不開書,又令你打開書之後合不上。

 

「姿態啊!」

字打到一半,他又回頭翻出剛才打好的幾張稿紙。

 

「…再上個兩三年的課之後,你會漸漸發現…思考、表態、主張、分析、詮釋、論述…皆難能用在對的地方,並總濫用在最不該用的情況。台上台下,長輩晚輩,相互比擬,相互戲仿,相互較競…使得正義的姿態,關愛的姿態…以至無神論的姿態,存在主義者的姿態,社會主義的姿態,後馬克斯的姿態,新自由主義的姿態,新民族主義的姿態…現代主義詩人的姿態,後現代小說家的姿態…好多花樣,好多姿態。都是奪目動人的姿態。」

 

知識的求取,竟以扮演來敷衍,而且還是不自覺為扮演的扮演,這是何等可怕。

 

更甚的是…你總是明白,總能敏銳地察覺…再多的姿態與扮演,再多假戲真作的熱忱,再多亢奮得失控的激辯,
台上台下的人出了講堂後,全都按下了Del鍵。

 

「…所以…最後…我要感謝美國夢,將一切變得粗穢、卑劣又滿是謬錯。」

「哦我知道妳說的這句! 字有變過,但是是Burroughs的話…」

「你也真是傻得可以! 到現在還天真爛漫地躲在圖書館瞌William Lee的剪文切頁…」

「妳這個"Subliminal Kid"也沒好到哪去吧!」

 

「天真爛漫!? 哼…」打字機的聲音突然停了下來。

 

只是一瞬間啊…

回憶起來,美(國)夢成真只有一瞬間…

 

『一瞬間。至今還記得那一番奇特的…氣息。』

紙上最後一行字如此寫著。

酒杯已空,他點了根煙抽,

並伸手將煙頭對向窗外,對準高掛天邊的彎月,將它給點火。

 

回到片場,放映還沒結束。

Nova與那男子從銀幕的另一方繼續觀看著。

所有畫面都左右相反了。

 

「告訴我,你是誰?」

「Nova,真好,妳把我全忘了,真好…」

「Tala,你認識Tala嗎? 你…」

「認識~!」

「是你嗎? 是你把她…」

 

此時銀幕突然綻染一大片白色強光。

一瞬間Nova清楚地看見他的臉龐,他正對她微微笑著。

他舉起手指向銀幕,Nova便往螢幕一看…

這時他湊至Nova身後,在她耳邊依稀說了句什麼…

 

「等一下,Nova! 等我!」

Guy大聲吼著。

 

 

 

某一日:海邊的寫生畫匠

 

I. 

一台Harley-Davidson,比黑夜還黑的烤漆。

甚是笨拙地穿上皮靴,戴上手套與安全帽,發動了引擎。

一股惆悵湧了上來。

是否,做為車手的條件,是能夠看淡人生,淡到濃烈難耐?

 

在夢境這端擔任車手,可非容易的事。

想起以前在夢中遇到的計程車司機。

他說他生前是電影明星,還是職業賽車手,

來到另外一個世界討生活,成了夢域的萬路通。

「夢到我的人都會順便載他們一程。」

 

他還說,夢旅者走的路有的是樹鬚,有的是蛛絲,有的是血管神經,有的處處是死路。

長居者的話,小的是沙漠,大的是宇宙…

 

所以他的結論是…

TARDIS更好用。

 

乘著風,直到從徐風變成海風,便知目的地就快到了。

 

烈日吐瀉一嘔白晝,一整個世界全沒了黑影。

 

吵雜的海港,一排平房店面,全是做觀光客生意的。

一條條木頭鋪成的人行道倒是充滿暖意,與巨大無比的油漆看板形成了對比。

神秘湛藍的海水就在身後,那為什麼招牌還要漆上如此不協調的群青色?

 

跟他在紛鬧的露天咖啡館碰面。

這是一則面試…之類的會面。

 

「我喜歡你的打扮,像是Anne Wiazemsky,年輕時候的Anne Wiazemsky…
Godard電影裏的Anne Wiazemsky……」

 

而他身穿皮夾克,黑色的牛仔褲,黑色的短靴,一頭棕黑色的亂髮,細框眼鏡…

 

「你說話聲音好像Steven Wright…年輕版的Steven Wright…你被配音了吧!? 」

「說不定我連他的幽默感都給配上了呢! 」

 

於是我們暫稱彼此Anne與Steven,雖然這樣性別、國籍、語言全都亂了套,

但是箇中隱隱象徵著的諷剌與悲哀,全都棒極了!

 

這位Steven說他生前暢銷小說家的頭銜與名聲,早就離他很遠了。他現在比較像是個風景畫家,就寄生在海邊,畫著海水,畫著船帆與魚竿,畫著過客,有些抽象,有些像漫畫,有時橙影滲透著一切,有時眼眸只是兩顆星星。

 

「Anne小姐知道嗎? 長居人早起去市集買的,可正是塞尚盡其一生畫得出神的一顆蘋果呢!」

 

接著他解釋說在這兒『寫實』這東西不是鬧著玩的,所以別太認真;想得太逼真的話,事情就會成真。

 

不像電影人會打造場景,會構繪角色再做影像剪接,眼前的他不算是什麼夢境設計師,他畫的這些充其量只是一種重複。一個在夢境中寫生夢境的人。

 

「你看這東西…」他拿出一盒水彩給我看。看起來很像一般的塊狀水彩,或是膠彩之類的顏料。但是,摸著它的表面,我沒有觸覺,手指沾不上一丁點的顏色。這時他從口袋裡拿出一隻小畫筆。畫筆整隻透明無色,筆毛像是蒲公英,但又好像是條狀的透明微生物。

 

「太陽的露水。」他說。

我知道他指的是Sundew,茅膏菜,一種食蟲植物。

 

他將畫筆插入其中一格顏料之中,垂直地插入…直到剩下手所握著的筆桿盡頭。畫筆並沒穿透那盒顏料。他再一瞬間俐落地抽出畫筆。畫筆依然是透明無色。

 

但在陽光下仔細看,筆毛內開始生出了像鮮血一樣的液體,液體流向了筆毛各處。他再將筆浸入另一格的顏料。抽起來後,另一種顏色又開始漸漸出現,有些與原本的顏色開始混合,有些則吃掉了原本的顏色…

 

接下來他吱吱唔唔斷斷續續地含糊解釋著什麼。

原本以為是我大概又要夢醒了,開始無法集中精神了,

後來發現,這是他說話的習慣之一。

 

「我…還沒完全好。還沒康復。來到這裡生活不算久,所以…」

 

所以文字書寫,對他而言變得具有難度。

生前的嚴重創傷後壓力症候,後來還併發了精神分裂,長期的藥物療程令其苦不堪言。

 

「如果當時再苦撐下去,所有思考所有記憶也會在生前全部消失,
什麼也不會記得,人變成誰也不是,什麼也不是…」

 

但他強調說他是想要活下去的,因為還有一本書沒有寫完。很重要的一本書。

 

如此的追憶與訴說,對身為新居者而言的他,亦不容易,也不好受。

看得出來,看著他句句吐露著迷惘與懊悔,

就那種「情感」依然跟活著的人一樣鮮活,血淋淋地鮮活。

 

於是,我稍稍做出手勢叫他不必再解釋下去。

就短暫享受一下彼此靜默之中…那丁點有所喻的靜默,

之後便載著他在海岸附近兜風,在沙灘上散散步,並找到一些漂木樹幹來倚坐。

 

「書也是會死的,來到這裡生活我才明白這點。」

 

人會死,雕像會死,書也會死…

愛已比死亡更冷,夢已比清醒更真實…

 

「所以我有一本書,是死產了。」

 

他有一本死產的書,一則死產的故事,一個死產的嶄新意義,一個死產的心願,
所以他必須重寫,故事必須開始,必須再次賦于生命,必須實現。

 

否則,無論生前死後,同樣的病痛與創傷仍將纏身,直至無盡永恆。

 

 

II. 

「溜冰時我喜歡溜『另一面』的冰,想念人時我會想念根本不認識的人。」

現在為您播出的是一部開盡無限玩笑的爛默劇,由山寨的Steven Wright負責旁白與配音…

 

「哎…這裏這個世界的運作還真有趣,要開玩笑,就要不停開下去,要寫書,就必須寫出無盡之書,因此我的故事,也必得包括你的故事,你寫的書,也會是我的書,以及其他書,其他作者,其他故事。到頭來我會是你,你會是我,我可以是任何人,你可以是任何人…」

 

「我們還沒到那種程度呢!」

「是啊…差得遠呢!」

 

「所以…Anne小姐…你一個旅者怎麼可能在這裏寫書?」

「對啊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 我在問你啊!」

「怎麼可能。是書寫著我呢!」

 

他問我被書寫著的感覺是如何。

我說就像是字被筆寫著一樣。

 

「那個"Eduardo Benavente"說你可以做我的幽靈寫手呢! 真搞不懂他是在說笑還是認真的…」

「什麼!? 你知道電影人的本名?」

「哈哈哈! 你太年輕了! Parálisis Permanente沒聽過嗎?」

我只是猛搖頭,連他說的是什麼意思都不懂。

 

「無論如何…Anne小姐你的時間差不多了。」

他托起我的雙手向我致謝,並給我一個擁抱。

「我由衷感謝小姐你的來訪。」

「不必客氣,我也很想跟你聊聊呢!」

「不不,不止是我們現在的對話。還有你上一個夢,跟你上上個夢,上上上個夢…」

「你也有看到我之前的夢境嗎?」

「看到!? 不只是看到吧! 你果真是個菜鳥啊!」

 

我這才明白,原來他也在那些夢中。

 

「沒有你的話,我也回憶不了什麼了! 除了…」

除了一瞬間。

 

「第一年當上講師時,拎著一堆書走在系館與系館之間的廣場,玻璃屋頂將烈日切成了一片片的碎塊…其中一個光點落在我鏡片上,使得眼睛禁不住地閉上,眼球看到眼皮裏一圈鮮紅…」

他說眼睛睜開時,突然什麼也看不見,卻有一股直竄骨髓裏去的強烈感受…

「感受到一瞬間過去了。」

我好像依稀明白他的意思。

 

「當時的我固然覺得『不過只是時間過去了!』,雖然有些玄,但也沒啥好大驚小怪的吧! 」

可是在未來反覆的追憶之中,才知那一瞬間過去的不止是時間,還有他人生中最後一個夏天…

 

「最後一季了呢! 最後一個美麗的夏天,依舊追索著愛戀、熱情與神秘的美麗迷蹤…」

 

突然間,他雙手扶向我的肩膀,讓原本起身要離開的我又坐了下來。

「等等! 接下來請仔細聽我說…這對我有些難度…所以話會說得有些慢…」

「好。」

 

「可幸的是,我知道自己的使命為何,生前死後都一樣的使命。」

知識的傳承。就是他口中的使命。

然而這地方對知識而言,只是一個轉乘的過站。

 

夢的傳導,是為知識的傳承,因此必跨越生與死,私利與自我,並且…」

 

並且記得,沒有什麼可引以為豪的。就算以現有的所有知識來看視現在的世界,再以全部可知的道理,來思索現今的各番荒謬紛亂…很快你會發現…學再多,懂再多,還太少,太微不足道,而且知道個什麼、想通個什麼就引以為豪…是有多麼可笑,而人若無所用心並隨波逐流,又是多麼可憎…

 

「…身為學習之者,擁有、累積知識是為無形財富與榮耀,然而身為知識的傳承之者,假若無法傳遞、傳承至學習之者手中…擁有再多知識也是枉然。知識傳承之者的成就應是無名,應是短暫,傳遞亦應無盡奔忙,無息幻化…」

 

這世界時而會落得讓最不適合傳承的人,來負責傳承,

做為學習之者,早應習得如何分辨之、迴避之。

而夢中這另一個世界,時而會讓適合傳承的人,與所需傳遞的知識,

為了追尋彼此而奔勞於無限迷宮之中。

做為傳承之者,早應悟之。

 

「……別忘了你就是個小小的通訊兵,所以當我把知識交付給你這小兵,你就只管帶著它四處流竄,四處散佈,別自私地佔為己有,別天真地想拿它感化世人。你還早呢! 而且你得溜得快,也要躲得好,還要裝得真,也要坦誠得虛假,要醒得明確,也要夢得勤快。平時就過著你平凡的小日子,有空再來這兒跑跑腿做做所謂的…小本生意,也別忘了偶爾回圖書館乖乖寫你的『回家作業』。」

 

他說他告訴我這些,都只是負責傳話,有人要他把這段訊息轉答給我。

「一則關於知識的知識,關於傳遞的傳遞。我想我知道寄件人是誰了。」

 

最後,我問他是否能為他那本死產的書做些什麼,看是做做代筆或是打打字買買稿紙的都可以,
他則發笑地否決了我的請求。

 

「書我自己會看著辦。孩子,你做的已經足夠。你已給我我想要的了。」

我給了他什麼?

 

他以一句熟悉的歌詞來回答:

“Walking in each other’s dreams."

 

是否是年輕時? 又似是昨日,或是已然忘卻?

當我倆漫步於彼此夢中…

 

熟悉…但記不得…

記得…但想不清…

失憶…又同時似曾相識…

逼真,就會成真…

 

 

 

睡醒前:落日大道的觀光遊蕩

 

天堂後街,是它的俗稱。

 

夢境的這端街道不需街名,但偶爾會有些不變的特徵來區別路段的不同。

像這兒,朝天空一看,永遠是夕陽西下,日落時分,

永遠是一顆大火球佔了半邊天,紅中帶紫,紫中帶灰。

 

Charles Bradley,一身輕裝,悠閒的表情,在我前頭幾步之遙。

一邊高歌,一邊散步著。

他說最近到處探訪天堂。各種天堂。

我說最近常聽他的歌入睡。聽各種音樂入睡。

 

「任務完成了,醒來前就來這地方觀光一下,先生我順便載您一程吧!」

「說有幾間俱樂部邀我駐唱。我們走吧!」

 

人行道寬敞無比,寬得讓人感覺這一定是夢! 就算夕日與霓虹燈映在路磚上,也留有大片空餘給絡繹不絕的美人們展翅爭艷。沒錯,看來這裏是變裝皇后、雙性人與變性人的天堂,無論是車上、路邊、店門口與街角,他們無所不在。

 

這地方的構造就是一條筆直的街,直直往前往後無限延伸…然後兩邊都是劇院、俱樂部、酒吧與小館,有些光鮮華麗,有些頹廢破舊…但其實皇后歌伶們的表演根本不分劇院裏外的,想在哪兒展演就在哪兒展演…什麼都是展演! 無盡無息的展演! 路邊就是一場選美大會,夕陽西下開始,夕陽西下結束,開始就是結束,結束就是開始…

 

“Hey babe, take a walk on the wild side…"

 

一路上盡見光鮮的衣裝,或是消沉的溶妝,並且有股超極精細的真實感彌漫於中:精細的不止是舞衣戲服的工藝,連路人濃妝下的皺紋,亮片衣袖邊角的一絲汙潰,也皆份外突顯,亦彷彿他們臉上一層又一層的厚粉濃妝,為的就是遮緩這太多、太細膩的訴說,或為了將其戲劇化、誇大…為了演得更加狂艷,更加奔放…

 

從夢旅者的角度看來,這兒實為無關俗艷或優雅,無關美醜與善惡。

卻感覺得到有些和悅,有些淒涼,一點點刻板,一點點浪放…

但是一切一切的織合,卻營造出一番諧和的美感。

或許天堂就是這般感覺。

固然夢一向是這種感覺。

 

「一朵朵昨日的花卉,盛開著成空的名字符號。」我向Bradley老伯訴說。

「你家的那個世界,意義盡被無知與仇恨點上烈焰!」他似歌似語地回應我。

 

比起盛開街頭的朵朵奇艷花卉,我們兩個觀光客實在太苦味兒了! 衣服苦,鞋子苦,歌也苦,人生也苦…真不搭調!

 

「苦啥啊! 你以為這兒為什麼叫天堂呀! 姐妹們生前可都不好過呢! 被打被殺的也都全來這兒了! 」

「喂黑皮衣的小屁孩! 你家那個世界還是老樣子嗎?」

「是老樣子,一樣 “a bit amiss"」我苦笑地回應。

剛停車時這兩位當地居者一同走過來跟我們搭話,一位是身著鮮橙色PVC晚禮服的雙性美人,袖子上縫的羽毛多到可以讓一艘航母飛起來了! 另一位則較為收歛,狄克崔西式的西裝鼻挻,濃妝艷唇加上一頭高髮如紅鸚鵡繽紛,一眼戴著鑲鑽黑眼罩,喬扮的是誰(有誰)不難認出。

 

「下次你來啊,就扮成你小時候喜歡的Sigue Sigue Sputnik…我們這兒也有客製化服務呢!
看要彩妝造型還是要氣球人形姐妹們都會給你準備好的!」

 

我爽快地答應他們,但根本不知往後何時會再來這兒,也壓根兒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再訪此處。

 

送完Bradley老伯與美人妖姬們之後,便逕自散步了一會兒,

一開始有試著走回剛停車的地方,後來才發現自己早迷了路…在一條筆直大道上。

望著一片霓虹燈海,回想起剛才彷彿發生於一瞬間的層層夢旅神遊。

一層層,一步步,夢走入憶的追溯,憶走入夢的魅惑…

或者是催幻…或者是巫術…

 

「記號…」

記號上的記號…

 

就像攝影師在底片上面畫圈打叉一樣,有些回憶,有些想像與幻覺,做為攝像時自身已是一種記號,
但你又得在它上面再打上記號。

 

一層層,一頁頁,一幕幕…現在穩著身心來追溯回視,發現我那些被電影人打上記號的記號…恐怕源自創傷症候的分枝殘影。不過這些分枝殘影,其實與創傷本身甚無指涉:它們所象徵的,全是創傷的『診治史』。不止如此,診治療程之中,誰是患者誰是醫者,之間無所確切分籬;是我創痛記憶的再現,還是我診斷別人的病歷書再被翻開來查閱,亦皆難以分辨…

 

誰知道呢?

如果一道傷口便是一座山泉,那麼是傷是癒,是痛是悟,又有什麼差別呢?

 

回溯起來…太多相互施予的急救,並且彼此都沒有什麼醫術可言。醫者患者都只是無助的孩子,而病毒頑強得很,急診室卻搭在煉獄般的現實,手術刀僅是一顆顆認知有限的腦袋,麻醉劑又偏偏是一顆顆狂野又碎裂的心。因而治癒起來…以及追憶起來,竟比創痛本身還痛,尤其在時間一丁一點淡化之下…

 

尤其在時間一丁一點淡逝之餘,世界依舊是曾見的那殘惡世界(100%保證),甚至殘惡地更加殘惡,腐敗地更加腐敗,什麼都沒改變,暴虐的一樣暴虐,受苦的一樣受苦,什麼省悟與救贖到頭來都是曇花一現…令人發冷又發笑的…曇花一現…

 

或許是記憶的回溯,或許由現實觸動,或許只為不願忘卻。這些經歷,這些記憶,偶爾會在原本平穩恬靜的夢境之中,突然殺出一道血路,突襲般地破壞原有的想像與思絡,逼得我無路可逃。所以,要如何好好地面對它們? 如何與它們應對,如何與它們共存,如何暫時放逐它們,又如何將它們給適時『歸位』?

 

這是一連串非常簡單的棘手問題。或許就如了解一朵花一樣…非常棘手的簡單問題。

 

或許吧! 如果一道傷口是一座山泉,那便讓所有的夢,所有的書寫,皆如血流,如泉湧,皆隨記號擴散、蔓延、併生,再將記號所涉的那般不明渾沌給歸位,好好歸位,透過一場夢又一場夢,一個字又一個字,一個人又一個人,一本書接過一本書,一本書又接過一場夢…

 

一道道,一座座,一場場,一本本…步步如激流,所以踏穩了!

 

倘若下次又不小心摔落至真實的深淵,

記得先放逐自己…徹徹底底地迷途於於夏日迷蹤之中,

就讓烈日的光與熱,燒融那欲以燒融的一切…

別再落得讓電影人幸災樂禍地前來解救,還逼你在萬份悲愴之餘

滑稽地大喊一句:「我把惡魔賣給靈魂了!!!!!!!!!!!!!!!!!!!」

 

「…你空有虛無,所以捉摸不定卻也自在自如,所以是坦然、自然、舒適地、順心地…困在自在自如當中。你不帶勁地辦事,無所因無所謂的幻想,又懶散地認真面對現實,接下來還絕望地關懷,弔詭地嘲謔荒謬,積極地消極。固然如此你的現實已被夢與詩所燒沸,但是你的夢都還太清晰,所以你需要更深、更廣的哲理…」

 

剛才那位畫家/作家還交代了我這些,或者他只是做了轉答,又或者轉答中多了些自己的真心話,或許真心話本就只能這般幽默荒唐…畢竟他說的正是在下我。

 

他終究是個傑出的劇作家、文學家…傑出得過於傑出,這我所生長的世界根本不配擁有他,這世界也不曾珍惜過他。其實你們都知道他是誰,只是這次拜訪了他之後,才明白他同時是很多人…我的意思是…他的筆名化名很多很多,擔任寫手/代筆的經驗也頗具,但是無庸置疑的,他一直是他,始終如一,他未曾刻意"扮演"過那些筆名化名,也不會因為不同的書,不同的名,就刻意"分裂"出不同的立場、價值觀或者敘述風格。

 

因為對他而言,一切皆是自然而然順心隨勢而成的,因此自然而然的他時而是你,時而是我,時而是另一個他/她,時而無形無魄,時而是每一個人,並且時而是大文豪,時而是報社的菜鳥記者,時而又是脫口秀表演者…時而是一條河流,時而是一座城市,一座廢墟,時而是天上的星星,時而是吞噬星星的黑夜…但他一直是他,始終如一,只是一段人生化身成許許多多的故事與場景,只是一本書拆成了一個世界大的圖書館,只是一個人,拆成了一年,一天,一分一秒的現在與過去…

 

「我最感興趣的一種虛構,是作者本身。我感興趣的,是以一個個故事來寫出不同的作者,而不是以同一個作者寫出不同的故事,縱然兩種方向皆為相通,皆是必然。」

 

而我這個打零工跑腿的小弟,這由他所喻,由他所謔的小兵,比起來只是無意中夢遊於存在主義式的遊蕩,遊蕩於意義與意義之間的間隙,知識與知識的交繫,思想與思想的承襲~ 不至於揹著沉重的哲理上山又跌落,亦不至於散漫得無話可說,但是對於認同,對於信念,已沒信從,沒有欲求,沒有執迷,更沒有著魔…

 

「…你這小兵就像個滑板客一樣,把所有道理、認知與省悟,就當做街道路面,咻~! 一聲地全給俐落滑過。」

 

在現實的一邊,我沒滑板這種行頭…

 

“Hey honey, take a walk on the wild side…"

 

筆直的街無起無迄,歷經一片無盡的霓虹燈影,一陣陣無息的喧鬧,還有千百個再也分不清的妝容面孔之後…

 

我…獨自走進一家電影院。

 

電影開始播映時,坐旁邊的觀眾輕拍了我肩膀並說:

「這是Louis Malle的第一部電影。」

「我知道…」

 

「Miles Davis啊…」

「是啊…」

「在片場聽到跟在影院裏聽到,都一樣動聽呢!」

「是…是真的嗎!?」

 

夏日夜遊夢域與追憶,

記號上的記號,樂句中的樂句,自在自如地奏揚,

美麗迷蹤…無盡無息地流溢…

 

記憶與夢,

雙場連映。

 

 

(本篇完)附註:

獻給此生有緣無緣的摰愛們,

還有在書與書之間,人與人之間斷了線的心魂們…雖然我們不認識,但你們並不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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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撰寫日期:2017/08/25~2018/0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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